《狡猾是一种冒险》

第六章

作者:梁晓声

如果想请教所谓人生意义,那么去找男人吧!

——遗憾的是,往往会使你更糊涂。

如果仅仅想活得快乐些,那么就拜女人为师吧!

——她们一般不会使你失望。因为大多数的她们,并不被“人生意义”所困扰。而这是人快乐的前提之一。

谁又敢说快乐的人生不证明着人生朴素的意义?

空中打击既是北约的军事行动,也是相当“美国特色”的军事行动。北约没有美国,北约傲居于联合国之上的气势不可能如此公然而又目空一切。北约员有美国,美国的态度倘不鲜明,倘不强硬,倘不主张轰炸没商量——所谓空中打击也很可能只不过是纸上谈兵的威慑罢了。

迄今为止,人类制止战争的方式不外乎两种——以和平制止战争和以战争制止战争。

伊拉克最终从科威特退兵,就不是被思想工作说服的,而是被“飞毛腿”导弹炸服的。

战争制止战争的办法,虽然是不得已的办法,但往往又是非那样不可的办法。

只有以和平制止战争这软的一手,而没有,甚至从原则上根本排除以战争制止战争这硬的一手,每使联合国的和平官员和平使者,看法似一位位善良却没有权威的老婆婆。

前苏联出兵捷克斯洛伐克的历史事件,会否在二十一世纪在北约内部重演?

那么,在二十一世纪,谁来制止战争?谁来维护和平?

无论对于克林顿总统本人,亦或对于美国,克林顿总统的排闻,实际上巳全无了半点几所谓“桃色”,而被彻底涂上了“黄色”。

据我想来,古今中外的一切绯闻,十之八九总是包含有性的内容的。若将这一部分内容的细节一一道来,难免都是会带有“黄色”的意味的。

就像一本《金瓶梅》,直接露骨的性的描写,仅占二十分之一还不到的文字。几乎所有此书的推祟者张口首先都要谈它的社会认识价值,但又几乎所有的爱书人,并不爱内容上田除了那并不重要的二十分之一不到的文字的《金瓶梅》。尽管田节本的社会认识价值肯定不至于受任何影响……

克林顿——一个本世纪尾声中陷人“性丑闻”事件无法摆脱的男人;一个几乎将人的尊严丧失尽净的男人;一个本世纪尾声中最孤立无援的男人。

我因此而同情他。

当某些世人不禁赞赏希拉里作为女人,作为妻子难能可贵的心理承受力和非同寻常的第三当事人姿态时,我心中想到的却是他们的女儿。

是的,我也羡佩希拉里夫人的种种难能可贵。

但我心中还是在更多的时候想到他们的女儿。

她毕竟还算是一个少女。

她可能是本世纪尾声中心理遭到最严重伤害的少女。

美国从不在乎他们的总统怎么样了。他们抛弃总统像抛弃旧鞋子。

但是美国并未因此而一步步衰败下去。

几乎所有的美国人都极为在乎他们的法律怎么样了。他们在乎这一点像每一位父母在乎他们的儿女怎么样了。

这也许正是美国之所以强盛不衰的条件之一。

坦诚——这是一种优秀的,有时甚至显示出一个人的商贵性的品质。它在某种情况之下可以是矛、使最放肆的敌人也不禁心生敬畏;它在某种情况之下又可以是盾,有效地抵挡住最歹毒的敌人发动的攻击。

但坦诚是有代价的。其代价是——公开承认自己的过失、缺点和错误。甚至,需要公开承认自己在道德和品行方面不是完人。非但不是完人,还是理应受到谴责的人。更甚至,需要公开承认任何人都绝不愿公开承认的属于隐私中的那一部分丑陋。

这需要极大极大的勇气。

在美国,一个平凡的人普通的人,企图掩盖某一事实——比如婚外性关系,可能反倒容易些。而一位总统要成功地掩盖这一点,简直比用手掌完全掩盖住自己的脸还难。因为他的企图掩盖,必定刺激新闻界更大的窥隐癖——这一点在美国比在世界上任何国家都突出,可称之为“美国综合症”。也必定更加刺激起他的敌人攻击的能动性。同时必定激怒法律。而这时他要庞付的已不单单是新闻界的騒扰,要抵抗的也不单单是政敌们的进攻了。他的最坚决的敌人,已经是权威远在其上的法律了……

当金世界的媒体仿佛都对美国的现任总统的桃色事件表现出手舞足蹈般的亢奋和激动时,几乎没有媒体评说到莱温斯基的那位“亲密女友”。而我觉得,一个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总统,身边若有那样的一位朋友,实在也是很恐怖的。

莱温斯基也是一个颇值得分析的人。这二十一岁的其貌平平的白宫女实习生,如果非是自己主动地、卖弄风情地去“傍”总统,显然不至于在白宫那种特殊的时空内格外吸引总统的目光。我那两位美国朋友告诉我,她除了对她的女友,至少还对十余人熔耀过她与总统的性私情。这一点我倒是相信的。国外的媒体也报道过这一点。那么足见她是一个虚荣到何种程度的浅薄小女子了。按照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学来分轿,她性心理的正常与否也是很值得怀疑的。

克林顿总统因这样的一小女子而受辱于世,实在也是令人大跌眼镜的。

而另一方面,斯塔尔身上也分明体现出一种阴暗的、堂面皇之利用职权的报复快感。因为他所调查的,乃是排闻的确实与否,非是报告一校涉及总统的风流韵事的性情节。

于是斯塔尔给我的印象又仿佛是《悲惨世界》中的皇家警长秒威。沙威冷酷,但是并不低级庸俗。斯塔尔的报告,却有既低级又庸俗的成分。太像我们中国时下打着“法制文学”招牌的某些既低级又庸俗的所谓“纪实报道”。

民主是迄今为止人类所实践的最进步的国家政体。但最进步的并不意味着是最完善的,更非最完美的。党同伐异的政治现象与炒作成瘾的新闻现象,每每也使良好的民主政体蒙上闹剧的轻浮色彩。

一只轮子从一辆行驶着的车上脱轴了——此种情况其实一般不常见,只不过是一种比喻。

任何比喻都是有缺陷的。

让我们且先不谈论那辆车,而只说那只脱轴的轮子——结果会怎样呢?它受到着贯力不能如人所愿地一脱轴就自行翻倒。它向前滚去,带有冲撞性,费力大,它则滚的快,滚的远。在此过程中,可能有种种外作用成它的加速度。

想想吧,它可能带来多么严重的交通事故呢?——后面的车为了躲开它,司机也许就采取不明智的应急措施——猝刹车,于是一连串的追尾、急转弯,于是撞了别的车。于是脾气不好的司机相互指责。双方不冷静,或仅仅一方不冷静,于是由交通的事故演变为司机和司机的大矛盾……

而那只轮子可能还在滚……

有人追赶它,有人拦它,都是为了使它停止滚动,立刻停下。有人从车内探出头望它,冲追赶它和企图拦住它的人大加嘲讽——干嘛呀干嘛?!还嫌公路上不够热闹不够乱呀?!你们不是多此一举吗?于是也有人义愤了,像你们那样做壁上观就对啦!都和你们一样就不乱啦!这时候总是需要交警的。交警是有能力之区别的。有的交警的能力适时地表现出来了。而也许有的交警的能力差点儿,疏导不得法,指挥也不当……

于是公路上似乎更乱了……

这时候还常会有人充当义务交警,但也许招至一片嘘声和骂声。当然,也许相反,获得如此好评——瞧那些交警,无能之辈;再瞧人家,那位要是交警就好了……

但我想指出的是——那只轮子,它毕竟的、终究的会停止滚动。或是它自行停止的,或是被人追上被人拦住按倒的……

谁都不希望公路上发生一只轮子脱轴的现象。而一旦发生了又有什么办法呢?一旦发生了,其后的种种,也几乎是必然发生的了。

我的眼看威胁世界秩序的国际风云时,心里便每每产生以上联想。

这联想又渐渐形成了我一种总的理念,那就是——一只脱轴的轮子终究是不会滚出多远的。它从脱轴并向前滚去那一刻开始,其实正是越滚越接近着它的翻倒。无论那因倒是自行的还是人的措施的成功。它在公路上造成员大的秩序混乱的时候,恰恰是,而且几乎一向必然是它对公路秩序造成的破坏性接近结束的时候……

报载美国前总统老布什在香港就以美国为首的北约轰炸南斯拉夫发表观点时说——“那不是地狱的开始”。

此话对南斯拉夫这一国家和它的人民分明有失公正。

毕竟,南斯拉夫这一国家和它的人民经历了七十余天的狂轰滥炸,许多平民家破人亡啊!但,倘我们平静地来思考老布什的话,那么他的话里是否包含这样的看法呢——一切终将结束,一切即将结束,一切必会过去我相信他的话肯定包含这一理念。肯定!

而南斯拉夫人民在那七十余天灾难性的日子里,也肯定是靠同样的理念支撑的——一切终将结束,一切即将结束,一切必会过去……

是的,真的——一只脱轴的轮子,是绝不可能一直接下去,一直不停地扩大着它的破坏力而不结束的。

区别是,仅仅是——世界以什么样的方式使它结束它的破坏力。

用这种理念来看世界——迄今为止发生过的一切灾难性的(指人为的,也指自然力造成的)大事件,都如同从一辆行驶的车上脱轴的“轮子”。

一次世界大战是这样一只“轮子”——它过去了。

二战是——也过去了。

中苏两国的冷战关系是——它过去了。

中印边境冲突、中越边境冲突,都是那样一只“轮子”,都曾对两国关系造成破坏牲,都过去了。

中美两国的冷战关系最长久——但恰恰在它“滚”到最大的加速度的时候,它结束。

“文革”时期的中国人反美情绪特别的高涨。

但尼克松恰在“文革”时期访问了中国,受到了毛泽东的接见。

《中美联合公报》恰成“文革”年代产生的中美两国关系史上最具历史意义的最重要的国际关系文件。

目前的印巴边境冲突,也是一只“脱轴的轮子”,也会很快就结柬就过去的。

一辆行驶着的车的轮子为什么会脱轴呢?归根到底是人的责任——世界毕竟还没实现所谓“大同”,“利益”二宇也便不是“大同”的。在不是“大同”的世界上,一概的人,包括最杰出的政治家、外交家、元首,都不可能按照所谓“大同”的理念参与处理国际事件和争端。即使有少数杰出者的主观理念是超前的、“大同”的,往往也无法左右客观。

那么,人类就只有一次次接受“轮子”脱轴的现象。

但是我深信,既然以前的“轮子”脱轴现象一次次结束了,以后也会一次次发生再一次次结束。

因为人类令那一只脱轴的“轮子”停止破坏性滚动的经验和能力,不是更小了,而是更大了;不是更少了,而是更多了;不是更简单化了,而是更能动了……

故我对世界的总态度是极其乐观的。

在二十一世纪,又会有什么中美之间的冷战局面形成呢?

我深信是不会的。

在二十一世纪,会有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吗?

我深信是不会的。

以美国为首的北约的导弹轰炸了中国骏南使馆——这一件非常具体的“轮子”脱轴事件已经过去,已经结束。而且应该从中美双方的国家利益的理念上被认为过去,被认为结束。是中国人用抗议的方式阻止住了那一只“轮子”的滚动。美国人把它捡回去了,又安在自己的车上了。

确乎,在美国有某些一贯反华并继续反华的政治人士。

但我认为他们的作用和影响还算不上是美国这辆车的一只“轮子”,只不过是驱动轴的常规的性能质量问题。

确乎,在中国因而激起过较强烈的针对美国的民族情绪,但这种情绪也算不上是中国这辆车的一只“轮子”,只不过是应急反应。

已经发生过的一切国际关系中严峻的大事件,都一件件地结束了,过去了。证明它们都不是“地狱的开始”。今后还要发生的,也将一件件地结束,一件件地过去。

人类的“地狱”还没形成呢,因而不会有它的开始。

中美关系,中国与北约的关系,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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