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买》

第二节

作者:林希

袁世凯爱才,而且用人唯贤,恰值推行新政,效法西洋东瀛,天津府设巡警局,巡警局内设捕快,于是这位陈三——天津卫大偷小偷黑钱白钱的祖师爷,名震江南江北的高买,便作了天津巡警局的捕快帮办。

从此,陈三开始为朝廷当差,穿的是官服,吃的是俸禄,堂哉皇哉的地方官员。袁世凯的新政不讲品,陈三一直也没闹清自己的品位。总督府全体官员开会议政,没有他,参加各类庆典,没有他;逢到喜庆吉日封爵晋升,也没有他。平日他不去巡警局,不见招呼也不许他进巡警局,往昔如何打发日子,如今一切照旧,只在有事找你的时候,陈三才敢使用自己的官号——捕快帮办。

捕快帮办办什么差?捕人呗。捕哪一个?自然是黑钱白钱。捕革命党,没有陈三的事;捕拿姦细,也没有陈三的事,察勘商行铺面,敲竹杠,分不到陈三的头上,陈三办的就是以偷治偷的差事。袁世凯推行的新政,如果说和朝廷的旧政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朝廷以读书人治天下人,清朝再加上一个以满人治天下人;新政的“新”字,就在于治什么人用什么人,治贼,用贼头;治混混,用混混头;治税,用姦商;治地方,用痞子。那么读书人还有用处没有?有,治读书人时再用读书人,治起来格外得门道,那才是治得准,治得狠。

果然卓有成效,自从陈三出任捕快帮办以来,天津市面安静多了。这倒不是陈三为治理天津市面下了什么力气,而是陈三因身为高买这一行当的老头子,有他在位,就谁也不敢作出圈儿的事。

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各行有各行的门道,中国之大,江南江北干高买这一行的各成体系,上海、广州、汉口的帮派,非内里人不得而知,只天津卫的内情,天津人也未必人人都能略知一

作贼行窃,不是什么人都能干,更不是什么人都配干的,黑钱,高买,只是作贼行窃的一个小小分支,作贼行窃有三十六条道,黑钱高买是其中最本份、最仁义、最体面的一条道。

窃贼不是盗匪,二者径渭分明。有典可据:“凡财物所有权之在人者而我取之也,以强力行之者为盗,其得之也曰抢;以诡计得之者为贼,其得之也曰窃。”为盗者,沦落于草莽之中,或隐于树后,或伏于墓中,遇有子身而过者,操挺而出,劫其所有,可憎可恶。然大律颁定,几只图财而不害命者,不杀,故此类盗匪多以恫吓为能事,从不敢白刀子红刀子地认真比划。此外尚有趁火打劫者,偶见时机,顺手牵羊,类似后来的“业余”者辈,则民不告,官不究,偶而为之,何必认真。至明火执仗,成群结伙,携刀带枪,聚众成势,则非同小可了。初起时,与官府勾结,所得不义之财按例分赃,渐至势众,令官府望而生畏,直到占了一个山头,霸了一方地界,再壮声威,真有改朝换代夺了江山的。只是到那时便与盗无干了,千家万户颂圣恩,黎民百姓还要给他磕头哩。

至于窃贼,则更有一番分教:

窃贼一行,行于陆者十二:曰:“翻高头”越墙贼也。曰:“开天窗”掀瓦入室贼也。曰“开窖口”,掘洞贼也。曰“撬排塞”,撬门锁也。曰“踏早青”,清晨窃物也。曰“跑灯花”,薄暮行窃也。曰“铁算盘”,行窃于商场也。曰“收百物”,乘人不备见物即取也。曰“扒手”。曰“插手”、曰“对买”,曰“拾窝脖儿”,乃偷鸡贼也。行于水者有三:曰“钻底子”、曰“挖腰子”。曰“掉包”。行于空者,无,人没有翅膀,飞不上天空。可见,没有人的地方,不会丢东西。

如今论到“高买”,十二宗里有三宗,扒手、插手、对买。即不飞檐走壁,不穿房越脊,不盗洞,不入室,不拧门撬锁,不顺手牵羊,靠的是眼神儿、手法,做的是活。在行窃者辈当中,高买是上等人,明来明去,有分教,此谓“走明路”,和“钻黑道”的不可同日而语。而且高买算社会贤达,混到老头子的份上算社会名流,历任地方官到任,拜会地方名绅富贾宿儒,其中也包括高买,名正言顺,称得是位人物。

天津卫的高买最有名,讲仁义道德,辅佐当今圣主,活也做得干净漂亮。说仁义道德,高买有三买三不买,一买商店洋行,不买钱庄银号,二买行商老客,不买婚丧嫁娶,三买金银细软,不买锅碗瓢盆。有了这三买三不买,高买在天津爷们儿当中落下了好人缘,高买干得越欢,百姓看着越解气,所以高买在天津卫,自是鱼儿得水一般。活做得干净漂亮,那是师傅的传授,个人的长进,做完活,连失主都得称绝,神啦!

高买行,规矩大,组织森严,吃哪行,走哪路,人人有自己固定的地界,一个师傅造就一代徒弟,一个小老大带着一伙弟兄,吃三不管的,不许上落马湖下活,尽管这两处地方毗连为邻,有时左脚站在三不管,右脚立在落马湖,就这样,不是落马湖的人,明看见落马湖地界有白给的金银财宝,也不许下手去收。“收”了,算抢食,乖乖地给人家倒出去,还要请客赔礼,否则哪门哪宗都有高手,闯入你的地界,不消三天,搅得你人仰马翻。作高买,明说是非法,暗中都连着官府,下了货,三天不许出手,三天之内官府不察问,才算成交。也有笨蛋,下活的时候被主家抓住了,尽管放心,本主只许扭送官府,不许私自发落,倘伤了一根毫毛,当心日后一把火烧了你家独门。送到官府之后尽管放心;不会动用大刑,心照不宣,一律打手板,此中也有分教,一不要招认,只一口咬定“冤枉”,打四十板拉倒,招认了,还要打屁股。第二,不要“咬”人,还有张三李四,咬出一个人来加重四十大板,有时刚要喊“还有谁谁谁”,一阵乱棍便打将下来了,明白是什么道理吗?爷们儿,此事心照不宣。

干高买,要老实本份,老头子不亏待你,日有“日份儿”,月有“月份儿”,一年三大节,五月端午,八月中秋,年关,大小不等的“人份儿”,顶不济够给一家老小换季更衣的。家里再遇到办什么事,或娶或聘,丧父丧母,单独一个大分儿,保证把事情办得体体面面,不能让你在家门口子面前丢了“份儿”。

想吃这碗饭,要自幼拜师,年龄上的挑选严格,哪一年选哪一个属相的,祖宗上传下来谱录,一点儿不能含乎,不过一“循”的不入选,一“循”,即十二地支的一个循环,十二年,也就是十二岁以内的不得上路,更不得入路,市面有一帮无赖养着一些幼童,每日放出去或掏路人的腰包,或到小摊小贩处顺手牵羊拿几包纸烟拿几只烧饼,这算不得高买,各门各系各帮各派里没有他们的名分儿,全是些被正宗高买看不上眼的“臭狗屎”。年过十二岁,收为弟子,容貌上还要经过严格挑选,面带凶相的,不要,鼠眉贼目的,不要,皮肤不洁的,不要,人家见了你就腻歪,躲还来不及,怎容你有机会近身?要面貌和善,尚人见喜,无论如何端详都不似个歹人,而且倘被人当贼捉住,本乡父老一定有人出来搭救,这有黑话,叫“牌儿善”,越是干不见天日的勾当,越要有副慈善容貌,人品好孬在次,人缘好坏在先。于年龄、容貌之外,还要看天分,要机灵,讲的是眼神儿,心神儿,精气神,死羊眼,不要,呆木鸡,不要,三杠子压不出一口气来,不要,痴痴呆呆傻里巴叽迷迷糊糊不死不活的,一律不要。

如此,这人群中出类拔萃者就全被选拔走了,选剩下的也全是些马马虎虎的平庸之辈,直到送进学府去攻读诗书,则全是些榆木疙瘩了。

高买这条道上,组织严密,从路上的“溜子”,到掌管三十。二十个溜子的小老大,再到掌管三十、二十个小老大的老头子,最后到陈三,统管全天津卫的老头子,小老大和成干上万的“溜子”,袁世凯是皇帝老子册封的直隶总督,陈三才是真正的天津卫总督呢。

陈三,又称陈小辫儿,大号陈三福,三十年前,他也曾是个名震京津两地的人物,以孝称名于天下的神童,步入高买行以来,他又一桩桩做下了全天津父老钦敬佩服的壮举,在天津卫,有不知三皇五帝者,没有不知陈小辫者。

那一年,陈三恰好是十二岁,家门不幸,祸从天降,陈三代父服刑,被官家下了大牢。

陈三的老爹原也是个读书人,一部《论语》背得滚瓜烂熟,你无论从中提出哪两个字来,他都能洒洒脱脱起承转合地给你写出一篇八股文来,论功力,本来是给朝廷当差的坯子。只可惜他不走运,正在他踌躇满志准备一举摘取状元桂冠的时候,皇帝颁旨废除科举,陈三的老爹在刚刚兴办起来的邮政所门外摆下了一张方桌,代写平安家信。

最初兴办邮政的,天津卫只有十几处,西北城角一处,东门脸儿一处,南城根一处,河东一处,老铁桥一处,各租界地还各有一处,天津卫马路街道不规则,人们当时记路,就以这邮政所作标志,从东门脸邮政所奔南城根,南城根邮政所旁边有个小字摊,对面便是一个大杂院,如此如此,南城根邮政所旁边的那个小字摊的“主笔”,便是陈三的爹。据陈三的记忆,那时他家日月极普,爹爹每天收入微薄,遇上兵荒马乱家人离散时,投书问安的人还多些,逢上国泰民安,三天五日不见有一个人来求写书信。混不上饭,陈三的老娘便躲在家里给日租界火柴厂糊“洋火盒”,起早贪黑忙一天,小黑屋里火柴盒堆积如山,得到的报酬,依然是可怜得很,一家人只能靠喝粥度日,从来没吃过煮鸡蛋,否则,何以后来陈三因要吃熟鸡蛋而走上终生作高买的道路呢。

一天下晌,陈三正在家里帮妈妈糊火柴盒,乱哄哄门外传来一阵喊叫:“快来看呀,捉拿法国姦细!”

姦细,与陈家不相干,且又连着法国,两厢离着十万八千里,街面上的人无论怎样闹,陈三也只作没听见,一心只忙着手里的活计。

“咚”地一声,陈家小黑屋的破木门被一些恶汉从外面踢开了,举目望去,刺眼的阳光下四个差役拿着令牌,提着红黑二色相间的哨棒,恶汹汹地闯进门来,陈三的母亲还没有闹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又“咚”地一声,陈三的老爹被人从门外推了进来,双脚没站稳,一咕碌摔在了炕沿边,嘴巴正拍在浆糊盆里。

“冤枉,冤枉呀!”一阵哭喊,陈三和他老娘才看清这个倒在炕沿边的男人是自家的当家人,母子二人急匆匆扑过去伸手搀扶,“啊呀”又是一声喊叫,陈三和他老娘同时发现,原来陈三的老爹双臂被一条绳儿绑住,而且鼻青脸肿,明明是刚遭过一阵毒打。

“抄!”领班的差役一声吆喝,几个差人七手八脚便将满屋的火柴盒踢得漫天飞扬,砸桌子踹板凳,将屋顶都捅了个大窟窿,也不知找到了什么赃物,最后还是将陈三的爹连同如山的铁证一起带走了。

冤枉!何止是冤枉?荒唐,穷得在邮电所门旁摆小字摊的一介文丐,何以一夜之间便作了法国姦细?此中自有许多缘故,当今法国人占了广西地界,朝廷吃了败仗,智勇非凡的大清兵马被法国洋枪队杀得屁滚尿流,岂有此理。想我大清,君是明君,臣是忠臣,兵是强兵,将是良将,何以就会被人打败了呢?败,只因为法国洋枪队派出姦细刺探军情,有国人卖身为姦认贼作父,查!查来查去,果不其然前不久几十封密信投往广西一带,一样的信封信纸,一样的笔体字迹,一封信说我大清“病已膏育,危在旦夕”,另一封催促法国发兵,事不宜迟!再一封信一张中葯方,什么车前当归,熟地茯苓,水陆二仙……,明明是给法国洋枪队出谋划策,暗示法国人尽早出兵,而且要分水陆二路,到了熟地,自然能找到潜伏的内应人物,够了,这法国姦细不是陈三的老爹,还能是他人吗?

法国姦细可恶,但是不能杀,因为万一真是法国姦细,杀了不好交待,收入大狱,陈三的老爹骨瘦如柴,百病缠身,国死在牢里,待明日真地法国人大动干戈,也要有一番麻烦,官府特殊恩准,允许代父“顶缸’。顶缸者,代人受过也,不知出自何典,据查始见于元曲《陈州粜米》杂剧:“州官云:‘好,打这厮!你不识字,可怎么做外郎那?’外郎云:‘你不知道,我是雇将来的顶缸外郎。’”但属十恶者不许代父顶缸,或雇人顶缸,偏偏这法国姦细属时髦罪犯,不在律典的十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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