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买》

第六节

作者:林希

“五十万!”一位大腹便便的胖洋人,双手举过头顶、瓮声瓮气地喊叫着。

立森拍卖行里似烧开了锅,黑压压华人洋人挤得水泄不通,有买主、有保镖、有随从、有瞧热闹的,也有想顺手牵羊找点小便宜的。人群中前几排,全是要买绿天鸡壶的大阔佬,清一色洋人,东洋人、西洋人,日本人出价很谨慎,三百五百地往上加,美国人瞎起哄,瞅冷子往上涨个千儿八百的,够了火候又老半天不吱声,英国人步步紧逼,有人涨价他就加码,只有德国人一杠子抢死人,一猛子加到了五十万元。

绿天鸡壶,直到今天陈三爷才算开了眼,内行里的门道,他不懂,只壶身上镶的宝石,他明白全是天下稀有的珍宝,其中最大的一块有核桃那么大,碧绿闪光,活赛一只小灯泡,宝石上映现出千奇百怪的光彩,看得人直打冷战,其他镶在金片上的宝石就更不计其数了,灯光下一时变一种颜色,真是神奇得妙不可言。看着和一只鸽子相仿佛的金壶,真就值一百万元吗?陈三爷闹不清其中的奥秘。这些日子,陈三爷满天津卫古董店里穷蹓,也见到几件鸡壶,也金光灿灿,也镶着珍珠宝石,便宜得很,看上去比这件绿天鸡壶还扎实。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大家全认这件壶,它就成了宝物。

坐在自己固定的座位上,陈三爷依然对拍卖行内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主持拍卖的老板立在一张木桌后面,把一只小木槌高高地举在头顶上摇晃,时不时地似要往下敲,遇到冷场,他自己先提着嗓门喊叫:“五十万,五十万,加到五十万啦!”

“拍卖行大木桌旁边,摆着的就是绿天鸡壶,四四方方一只大玻璃罩,八名彪形大汉站在八个位置,只许远看,不许近瞧,连主持拍卖的掌柜都休想靠近。连只猫儿狗儿都溜不到边上,放心吧。除非民国陆军总长亲自统率十万兵马真刀真枪地比划,谁也休想把这件宝物抢走。

“我家老姻兄在河间还有五百亩地,全是上好的良田。”颤颤巍巍,老编修杨甲之又站了起来,在价钱涨到四十万的时候,他把自家的房契、地契全亮出来了,而且有文书,只要老编修想卖,买主当即交付现洋,加上老编修的一些贴己,他是今天立森拍卖行唯一和东洋人、西洋人争买绿天鸡壶的华人。有骨气,老编修给一次价钱,拍卖行里满堂爆发一次呼喊,中国人为能有个中国人替自己豁命感到骄傲,只是老编修底子薄,他经不住洋人叫阵,又一阵旋风,涨破了四十万,老编修有气无力地坐下了。

“那不是你的产业,不能算。”拍卖行掌柜不买者编修的帐,不承认老编修在五十万价码上涨出的五百亩良田。

“我家姻兄和我是忘年交,一人救国,九族相助,何况我家姻兄也是位文坛名家,他撰写的《十叶余墨》,想来诸位都曾研读过吧?”老编修据理争辩,甚至干搬出学者盛名唬人,该也是到了技穷的地步了。

“六十万!”一个洋老太太对身边的随从悄声说了句什么,那个随从大声地喊了起来。

咕咚一声,老编修无力地瘫软在座椅上。

“六十一万!”一个矮个子日本人喊了一声,然后还得意地捋了一下仁丹胡须。

“六十八万五千元。”一个美国人嗷嗷地喊叫,“先生们,你们不要再加价钱了,无论你们谁加价钱,我都比他再涨一千元。”说罢,他调皮地眨眨眼,似是来这里看什么把戏。

“不!”老编修似是缓足了力气,又一声喊叫站起身来。“你们谁也不能买,这是中华古国的国宝,抢走了不是你们的光荣,只能是你们的耻辱。你们有骨气的国人会质问你们,这样珍贵的稀世宝物,为什么我们不自己设法制造,偏偏要把人家的东西抢回来。即使是今朝你们抢走了,这也不能永远归你们所有,有朝一日我中华古国复兴昌盛,那时我们还要再把它赎回来,你们岂不仍是一场空吗?”老编修振振有词,只乞求众买主就此罢休,五十万价码上,把这件绿天鸡壶由老编修买走。

“七十二万,七十二万啦!”拍卖行掌柜的喊声压下众人的喧闹,他的面孔早兴奋得紫红紫红,今生今世他第一次经手这样的大交易,按例提成,这次他发财了。

“我再加五百。”人群中的日本买主斯斯文文的插言打断了拍卖行老板的喊叫,还没容拍卖行老板报出价码,故意捣乱的美国人把礼帽抓在手里挥动着呐喊:

“我说过的,我在所有买主的价钱上面加一百。”说罢,他翘起二郎腿燃着了雪茄烟。

“抢劫,这明明是抢劫!”老编修气急败坏地捶胸顿足,只可惜他有气无力的悲鸣被拍卖行里鼎沸的喧嚣吞没了,没有人理睬他的义愤。

陈三爷不动声色地坐着,他只感觉拍卖行里这里一阵喊叫,那里一阵呼号,一阵一阵声浪席卷过来席卷过去,活赛是庙会上着了火,闹腾腾天昏地暗。坐在他固定的座椅上,侧目向老编修睨视,老编修如痴如迷的神态着实看着可怜。倾其家产,在四十万、五十万的坎儿上,他递过价钱,过了五十大关,他似只被咬败的鹌鹑鸟,再不敢吱声了。拍卖行里,价码涨一次,老编修打一下冷战,五十万,五十五万,都像是一把一把钢刀刺在他的心上。老编修身边,今天多来了几个人,看穿衣打扮,其中坐在他身边的必是他的公子,杨公子见老爹面色苍白、汗珠子巴嗒巴嗒地往下滴,便心疼地劝解老爹爹及早回家,眼不见心不烦,免得眼看着国宝流失心如刀剜。只是老编修至死不肯离座,他一次一次地推开众人搀扶的手臂,将一根手杖在地上戳得噔噔响。“滚开!身为铁血少年,你不能以身家性命拯救家国,居然还要阻拦我舍身力争,可耻!”买不下绿天鸡壶,老编修只有以骂自己儿孙出气了。

“八十万!”一位高个子的英国绅士腾地一下站起来,将礼帽挑在文明杖上飞快地旋转,晴天一声霹雳,他一下子将价码提到八十万。

“啊!”满拍卖行一声惊呼,随之又是鸦雀无声,人们被这可怕的价码吓呆了,寂静了许久时间,轻轻地响起座椅移动声音,一位洋老太太由众人搀扶着退场了,临走时她还回头向那件绿天鸡壶看了一眼,又万般惋惜地摇头叹息了一番。随着这位洋老太太,又有几位绅士甘败下风,垂头丧气地退出了竞争。

“八十万、八十万、八十万啦!”拍卖行老板喊得岔了声,他的木相已经是快要落下来了。

“啊!”一声呼号,众人随声望去,人群中发生小小的騒乱,老编修昏过去了。七手八脚,杨公子和众仆佣忙给老编修捶背捋胸,好长好长时间,老编修才舒出一口气来。“贼子呀,卖国的贼子!”老编修最后咒骂了一声,又不省人事,杨公子和众仆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编修,缓缓地向门外走去。

拍卖行里又恢复了平静,老板重复一次刚才的价码,那位英国绅士得意洋洋地两眼望天,拍卖行里又是鸦雀无声。

“一,百,万!”一字一字,一直争执不休的德国人大步走到拍卖行大桌案前面,伸出一只老铁拳,梆!梆!梆!一连砸了三下桌案,蹦出了三个字,价码到了一百万。

英国绅士被德国人当头一棒击得昏头转向,将礼帽戴在头上,大步流星,他逃之夭夭了。

“一百万,一百万,一百万啦!”

一连喊了七声,没有人再涨价码,拍卖行老板挥起木槌猛击桌案,拍案成交,一百万!

德国人胜利了,他趾高气扬地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又从衣袋里拔出自来水笔,刷刷刷,大笔一挥,一张支票开出来,顺手递给拍卖行总帐,买成了。

“送德租界!”德国人发下一声命令,然后拍卖行老板、总帐陪德国人走进八名彪形大汉的警卫圈,俯身向玻璃罩里看看,平安无误,绿天鸡壶光彩夺目地在玻璃罩里放着。

“陈三爷辛苦。”拍卖行老板走过来向陈三爷施过礼,早有伙计将两个大红包送了过来,陈三爷没有推让,将两个红纸包收起揣进怀里,拍卖行老板亲自送陈三爷向门口走去,途中拍卖行老板还另给陈三爷加了一份茶钱,陈三爷也理直气壮地收了下来。

八名彪形大汉护送着绿天鸣壶,在陈三爷身后走着,德国人一双眼睛死盯着这件宝物,唯恐它会长出翅膀飞走。

“老编修上吊了!”一声凄厉喊叫,拍卖行门口乱作一团,陈三爷止步向前望去,果然立森拍卖行大门门桅上,一条白续套在横梁上,老编修双手抓着丝绫,挣扎着往脖子上套。

“滚开!”拍卖行老板火了,他一步跳过去,向着老编修的家人大骂,“从半个月前你们就跟我捣乱,看我立森行好惹怎么的,有嘛话明处说,少来这套卖死个子!”

“老板恕罪,恕罪,这是我家的事。”杨公子一面抢救父亲,一面向拍卖行老板致歉,乱哄哄,刹时间拍卖行门前围上了千八百人,路人里三层外三层将立森拍卖行围住。嘛事?嘛事?天津人什么事都爱打听缘由。

围观的路人和抢救老编修的仆佣挡住了陈三爷的路,陈三爷身不由己向后退了一步,恰好这时护送绿天鸡壶的八名彪形大汉走了上来,前挤后拥地把陈三爷夹在了当中。

“我还有事!”陈三爷才没有心思看热闹,他见前面出不去,返身便往拍卖行里面走。转回身来,八名彪形大汉挡在面前,陈三爷性急,用胳膊分开八名大汉,急匆匆从八名大汉的保卫圈中间穿了过去。恰这时,不知为什么,抬玻璃罩的伙计脚下没站稳,呀地一声身子歪在陈三爷身上,陈三爷回身将他扶正,幸好,这才保住他没有滑倒,否则准得把玻璃罩摔个粉粉碎。

…………

“陈三年兄,绿天鸡壶被洋人抢走了,我不活了,不活了!”

直到陈三爷找到老编修府上来问候病体,老编修还在房里哭着喊着地要以身殉国宝,而且放言三天之内或者投缳,或者跳井,此外别无选择。

“陈大人,您老快劝劝我家老人吧。”杨公子急得团团转,一个劲地给陈三爷作揖打千,求他劝慰劝慰这位疯老爷子。

“老编修。”陈三爷安抚得杨甲之安静下来,这才开始好言劝导。“绿天鸡壶已然被洋毛子买走了……”

“是抢,不是买。”老编修忙给陈三爷纠正语病,说话时双手还在剧烈地抖动。

“买也罢,抢也罢,反正到了人家手里了,你老也只能往开处想吧。”

“事关国人尊严,我是永远想不开的。”老编修用拳头砸得桌子震天响,吓得杨公子忙将一个座椅棉垫铺在桌子上。

“嘛叫尊?嘛叫严?”陈三爷没有听懂。

“绿天鸡壶是华夏国宝,倘这件国宝于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遭劫,也还是清朝腐败,列强蛮横;可如今到了民国,四万万同胞竟护不下一件国宝,来日德国政府将绿天鸡壶陈列于博物馆展览,四万万同胞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老编修为国?”陈三爷问道。

“为国!”老编修朗声回答。

“老编修为民?”陈三爷又问。

“为民!”老编修理直气壮。

“不是为了自家发财?”陈三爷还问。

“国贫民富,复兴无望,我杨甲之一家,谈何发财?”老编修不明白陈三爷的提问,只含含混混地作些回答。

“我是说老编修想将这件国宝据为己有,若干年后再取出来卖个大价钱……”

“荒唐,荒唐,那才是小人襟怀。”老编修摇摇头说:“苍天在上,倘我杨甲之得到这件绿天鸡壶,我立即将其藏于深山古刹,待来日我古国昌盛,有圣人治世,我再将这件国宝献给四万万同胞,一不求功,二不求名……”

“老编修在上,受陈三一拜。”说话时,陈三爷向老编修施了个大礼。

“拜我的什么?”老编修疑惑地问道。

“我拜你到了这般倒霉年头,居然还有心爱国爱民。”

“人人皆爱中华。”老编修回答。

“将绿天鸡壶从宫中偷出来卖的人就不爱中华。”陈三爷说得有理。

“尔等国姦,非我族类。”

“我也马马虎虎。”陈三爷自谦地说。

“年少识浅,来日自当深明大义。”老编修又劝慰陈三爷不可过于自谦。

“既然如此,我有几句话要和老编修私下谈谈。”陈三爷见老编修已经冷静下来,便想对他往深处说几句知心话

..(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 阅读第六节第[2]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