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末寅初》

第六节

作者:林希

“九爷。”第二天上午,朱七早早地来到胡九爷家,满面陪笑,向他恳求再借穿一天大褂。第一天穿着大褂去给老岳父祝寿,第二天穿着大褂去上权仙大戏院看戏,今天应该是第三天了。

胡九爷听朱七说明来意之后,当即面色便有些难看,他老大不高兴地呼扇着鼻孔,嘟嘟囔囔地说道:“我早料到,一穿到身上,就不舍得脱下来了。本来么,多体面呀,走到哪里都受人待敬,顺气。人活在世,不就是要个脸面吗?一件大褂,放在家里也是压箱子底儿,谁爱穿只管借去穿,我都七老八十的人,还穿这劳什子作嘛?也风光过了,露脸的事也做过了,大世面也见了,去年你胡九爷单枪匹马跑上海,穿的就是这件大褂儿。火车站上三个上海瘪三,迎面拦住我要敲竹杠,一拍胸脯,瞧瞧你大爷是谁,抡起胳膊来,啪啪啪,一人给他一个大耳光,他们愣没敢还手。为嘛?这身穿戴唬人。可是,朱七,别怪你胡九爷口冷,找地方照照自己的模样,穿上这件大褂儿,你有那么大的威风吗?就算你有那么大的威风,你又打算去唬谁?前一天你借走,说是穿着给姥爷拜寿,我没拦你,好小子,有志气,人往高处走,怕亲戚堆儿里让人瞧扁了。昨日你没送回来,我没去要,年轻人好个浮文,免不了再穿上它去会会朋友,你九大爷也是从年轻的时候过来的,明白你们的心。可是到了第三天你还想穿它,朱七,我怕你出去惹事。这么多年,九大爷是看着你长起来的,虽说没个准事由,可到底是老实本分,不做亏心的事。可是常言说得好,嘛东西一变了本色,一准是想胡弄人。狗安个犄角,装羊,没安好心,准是想偷肉吃;猪安鼻子,装象,也不本分,准是想逃过八月节那一刀。你朱七凭白无故地为嘛要穿大褂儿?穿上大褂儿你就休想在南市大街挣钱了,不挣钱,你拿嘛养活老婆孩儿?你准是想穿件大褂儿冒充大掌柜,冒充钱庄大老板,冒充洋行经理,你想买空卖空,你想投机倒把,你想用唾沫粘家雀,你想挂‘油子’引画眉鸟。朱七,你有那么大能耐吗?惹出祸来,你担得起吗?别看着别人穿着大褂儿在市面上招摇眼馋,人家既然敢穿大褂儿,背后就准有靠山,惹出事来,有人兜着;骂阵叫板,有人在背后‘戳’着。盘起道来,人家是船上有板,板上有钉;论起家谱,人家上有师父,下有弟兄。朱七,你哪样比得了?不是胡九爷舍不得那件大褂儿,九爷是疼你照应你,在人屋檐下,不能不低头,老老实实做人下人。立国兴邦,替天行道,没有你朱七的事,你就好歹混碗粥喝得了,我的傻朱七。”胡九爷口若悬河,一口气说得朱七目瞪口呆,若不是烟袋灭了,胡九爷还能再说两个钟头。

“九爷,您老听我说,是这么回事……”朱七本来编了一套谎言,托词要去官面申办一个什么执照,但是没容他继续往下讲,胡九爷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嘛也别唠叨了,不就是再穿一天吗?你拿走;明日上午你再不送回来,我就去端你们家灶上的大铁锅。”

“九爷,明早上不等天亮,我准把大褂送回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朱七指天发誓,而且他早下了横心,这是今生今世最后一次穿大褂了。

“罢了!”胡九爷性格爽朗,他挥手在朱七肩膀上拍了一下,顺势将朱七推出房门,“别絮叨了,快忙你的正事去吧。”

下午,朱七依然短袄短裤在南市大街混事由,今天运气不错,跑成了一桩小生意,一家小店铺三十桶油漆没卖出去,年月太久几乎快变质了,正好遇见个老客来逛南市大街,三言两语说是在乐亭县城里开棺材铺的。不买点便宜货吗?讨价还价,还真谈成了。朱七穿针引线,两头吃回扣,挣下了四五天的花销。

傍晚,朱七跑回家来匆匆吃过晚饭,穿上大褂儿再往外走,他心里可实在不是滋味了。

这算是唱的哪出戏?谁稀罕穿这件大褂儿,谁是孙子。白天穿小袄小裤,还不是照样挣钱?倘穿上这件大褂,那七八元钱也就赚不来了,你说说穿大褂怎么个美法?可如今穿大褂儿干嘛呢?穿上大褂去做缺德事,把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往袁老五嘴里送,不穿大褂,你还不配扮这个角色。唉,穿小袄小裤卖的是力气卖的是脸皮;穿上大褂,卖的是良心。

摇摇头,朱七一阵心酸,刚才走出家门,妻子还好一番数落。本来嘛,本本分分的朱七,白天忙了一天活,晚上正应该喝二两猫尿,好生在家里歇歇。可如今他换穿上大褂往外跑,“你小子若是出去找騒娘们儿,可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我也不和你打,我也不和你闹,我把手指甲剪得尖尖的往你脸上挠,挠得你满脸血道道,这叫给你挂晃子,看你还有什么脸见人。”费了好多chún舌,朱七才向妻子解释明白自己不是去找騒娘们儿,你瞧,我一分钱没带,我是出去帮助人成全点事,他没敢说是引见鲁桂花去见袁五爷,若是妻子知道他去干这种事,那就不光是要给他挂晃子的事了,叫来老岳爷,她父女俩活剥了朱七的皮。

来到上权仙戏院后门,鲁桂花早在胡同口等着他了。今天鲁桂花好一番打扮,油头粉面,稼胭脂擦粉画眉抹红嘴chún,鬓角上还戴着一朵鲜花,身上穿着粉红色花旗袍,白色的高跟鞋,戴着手表、戒指、耳环,明明称得上是时代大摩登。朱七远远地一看,心中暗自一震,不由得他放慢了脚步。唉,这么漂亮的女子,往大黑猪一般的袁老五那儿送,天爷呀,你把这等可怜虫送到世上来做嘛呀!

“朱二爷。”远远地,鲁桂花向着朱七招呼了一声,匆匆地便迎面走了过来。

“我看,别去了。”朱七犹豫地变了主意,“你别吃这行饭了,大伙给你凑点本钱,找个僻静地方去摆个烟摊……”

“你当那碗饭就容易吃呀?”鲁桂花望着朱七说道,“被逼到江湖道上来的,都是早试过七十二行没立住脚的人,不过就是比上吊投河还差着那么一步罢了。你想想,那把茶壶已经放在台口上了,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胳膊拧不过大腿,到最后翻了脸,砸了戏园子,打断你筋骨,也还是要把你拉到火炕里。你别过意不去,就是死在他手里,我也认了。”

朱七没有说什么,只是摇头叹息,算了,自己不是想真心助人吗?只要将鲁桂花送到袁老五手里,自己回头就走,从今后自己也不和鲁桂花来往了,有怨有恨,也就两不相干了,谁让自己穿大褂冒充稽察呢?活该。

朱七在前,鲁桂花在后,两个人转弯抹角匆匆地走,鲁桂花问朱七道:

“这个袁老五嘛脾气?”

“嗐,这号人还能有准脾气?就是一个字,浑。”朱七没好气地回答。

“只要浑就好办,就怕他又有势又明白,那可就真要了奴家的命了。”鲁桂花到底是久经沙场的人了,她把一桩可怕的事说得好不轻巧。

走进世界饭店,拐二楼,上三楼,又是那个通亮通亮的世界,到了袁五爷处,恰好今日五爷轻闲,正一个人在大躺椅上享清福呢,见有客人来访,袁五爷摇手让左右侍女们退下,仰面躺好,只等来人先说话。

“学徒鲁桂花给袁五爷请安。”鲁桂花双手按在腰间,向袁五一爷施了个东方女性礼。

“我走啦。”站在后面的朱七以为自己完成了引见使命,便急着想往家跑。

“你忙嘛?”鲁桂花拽着来七的袖口,悄声地说:“还有你的事呢。”

“哪儿来的?”袁五爷从鼻孔里哼出了声音。

“学徒原在北京平安戏院献艺。”

“孙老六挺好的吧?”袁五爷问。”

“孙六爷托咐学徒问袁五爷好。”鲁桂花答着。

“光跟我玩虚的,去年我有一批货,不过就是过北京借道罢了,他愣不给面子,你说说他够朋友吗?”说罢,袁五爷在躺椅上坐了起来,两道目光打在鲁桂花身上,袁五爷一笑,“有人缘儿。”他是夸奖鲁桂花讨人喜爱。

“鲁桂花老板初来乍到,日后还要靠五爷多关照。”朱七背书一般地重复着鲁桂花事先教会他的惟一一句台词,说完便呆站在墙边。

“没说的,没说的。”袁五爷突然来了精神儿,他一骨碌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哈巴着腿在房里打转转。

“姓嘛?”也不知为什么,袁五爷突然拍了一下朱七的肩膀,大声地问道。

朱七打了个冷战,他没料到袁五爷会和自己搭讪,忙支楞好身子回答:“姓朱。”

“嘛字辈的?”梨园行的规矩,按字排辈,袁五爷把朱七看成了鲁桂花的师傅。

“七字辈的”朱七顺口回答。

“嗐,五爷高抬了,这是我表哥,他哪里排得上辈呀。”鲁桂花忙插话解围。

“哈哈哈,朱七,这名字好记。”袁五爷放声地笑着说,“前二年北口闹事,那个人也叫朱七……”

“那个朱七不是我。”朱七忙抢着申辩。

“我知道那个朱七不是你,那个朱七早没有了。咱不是不给他面子呀,给你个下台阶,顺着坡儿往下溜吧,嘿,他非充汉子,可借了的一条人命,还不到四十岁,扔下了老婆孩子。”

“我,我该走了。”朱七听得毛骨悚然,看看小桂花,看看袁五爷,回身就要走。

“你放心吧,今天夜里,你妹子留下陪我说说话,南市大街,日后有你们兄妹俩的饭吃。”袁五爷向着朱七的背影说着。

咕咚一下,匆匆往外跑的朱七被门槛绊了一脚,身子一摇晃,几乎跌在门边。

“慌嘛!”袁五爷放声地说着,“没见过这世面?五爷把你妹子留下是赏你的脸,不愿意,你把你妹子领走。跟你说吧,我袁老五在南市大街明拿明放,明起明坐,不捂着不盖着,亮亮堂堂大老爷们儿不欺侮妇孺,不霸占民女,拜门子就只一宿,第二回我还不认识你,明人不做暗事,南市产街人人都知道。有人说我仁义,有人骂我霸道,我全没往心里去,我就这么着了,有本事的你除了我,没本事你还得服我。我决不像有的人那样,表面上斯斯文文,满嘴的仁义道德,暗地里在火车上骗女学生,拐到南市大街做完坏事,还装模作样地闹取缔南市,花出钱来想抓个替死鬼……”

袁五爷在背后吵吵嚷嚷地喊着,鲁桂花再三为朱七的失态辩解,“五爷”我这个表哥是老怯,他可没有别的意思,君子不和小人一般见识,我替他给您陪礼了。”

回家,立即回家!朱七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家去,回家后脱下大褂,打一盆水洗洗身子,把这几天穿大褂的秽气狠狠地洗掉,然后换上自己的短袄短裤,从今后本本分分做人。害怕被人看见还穿着大褂,他没敢走南市大街,也是为了快些往家跑,朱七抄近路光往小胡同拐,小胡同没有路灯,昏昏暗暗,对面没有一个人。

路上,砖头石块几乎将朱七绊倒,也不知踩上什么东西,脚下一滑,朱七的身子左右打晃,伸出一只胳膊想扶墙站住,也不知是什么东西被抓在了手里,软软乎乎,借着月光一看,是一只人手,再往上看,一只光光的胳膊,哎呀,朱七大喊一声,抓着鬼了,嘻嘻一声,朱七被拉进了一个小黑院。

暗娼,把朱七拉进院来的是一个精瘦精瘦的女人,什么长相,朱七实在没看清,只觉着活似年画上的鬼一样,皮肤是绿的,眼珠是绿的,嘴chún也是绿的,一双绿绿的手爪子抓住朱七不放:“夜半三更的,这是急着往哪儿跑呀!”

“奶奶,你饶命吧!”当朱七明白过来眼前发生的是一桩多么荒唐的事,当朱七举目看清了面前站着的这个女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当朱七环视四周辨明了自己到了一个什么地方,他慌了,立时黄豆粒般的汗珠滚了下来,他全身哆嗦着,上牙嗑下牙,急得双脚蹦。

“哎哟,这可怎么说的,我的哥哥,就算我模样差点,也不致于把你吓成这样呀!”全身发绿的暗娼尖声尖气地说着。

“我,我没钱!”朱七嚷嚷着说。

“这不还有件大褂吗?暗娼还是不松手。

“这大褂是借的。”朱七放声喊。

“借的不要紧,完了事押在这儿,明日再带钱来赎。”

“我,我跟你豁命啦!”

朱七好一番挣扎,终于从暗娼手中挣脱了出来,使出全身的力气,跑出小黑院,跑出小胡同,跑到有路灯的地方,站住,呼哧呼哧地喘大气,哎呀,朱七的身子一阵发软,顺势他依在了电线杆子上。

朱七的大褂不见了,被人扒下去了。

回去找大褂儿,哪条胡同?哪个门?他一点印象也没有,弄不好再挨顿揍,说你“啰唣”,啰唣者,寻衅闹事之谓也,官家民家娼家,都视为忍无可忍,唉,先回家,慢慢想办法吧。天爷,穿上大褂怎么这么多倒楣事呀!

还没有读完?>>点这里设置下次自动从这里继续阅读《丑末寅初》 或者>>点这里把本页面地址加入到您的本地收藏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