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体交叉桥》

第四章

作者:刘心武

十二

“老二呀,你的电话!”

钱大爷掀开门帘,伸进头来传呼。

他眼瞧着侯家的三个孩子在这院里长大成人,所以他觉得自己有权力“老大”、“老二”地称呼侯锐和侯勇;对侯莹,他倒是叫“小莹子”,而且表现出一种特殊的爱怜。

侯锐起身对钱大爷致意:“钱大爷,您来坐坐!”

“不行,家里一堆的事儿,今儿个下午电话又多得邪乎!”钱大爷说着就撤。

钱大爷家安着架公用电话。侯勇不在家时,侯家难得去打次电话;而只要侯勇一回来,这电话简直就成了侯勇的专机,找他的,他往外打的,一天总得八九次。

不过,总得侯勇主动往外打上一个电话,他回京的消息才能传布开来。这天侯勇还并没有往外打电话呢,怎么就有人主动打电话找他了?

侯勇一边往外走一边问:“哪儿打来的?”

钱大爷说:“新侨饭店!”

侯勇原以为是岳父家里打来的,估计雪韵给家里写的信,已经抵达,所以彭家知道他已到京。但彭家对他似乎从未有过这样高的热情,因此侯勇内心很快又推翻了这种猜测,他正往别处猜时,钱大爷却告诉了他这样一个地点。新侨饭店!那是外宾和华侨才住得进的地方,难道……

从侯家的南屋走到钱家的西屋,大约只需要二十多步,在这三十多步里,侯勇的心中却狂想联翩,积蓄已久的一种向往,如彩蝶般在他眼前翻飞……

自侯勇懂事以来,他时常琢磨这个问题;为什么哥哥比自己足足大了九岁之多?在哥哥和他之间,父母难道没有生过别的孩子吗?他也曾问过父母,父母都说生是生过两个,但由于难产,结果生出来全死了。一九七○年,“清理阶级队伍”的时候,父亲在家里写交待材料,侯勇偷看了,才知道那两个孩子并不全是生下就死了,其中第二个,是个女孩,生在一九四六年,当时父亲因为在日伪的海关里当过最低级的职员,国民党来接收以后,把他给辞了,所以有两年多是失业状态,于是乎母亲把那个女孩子在医院就没有领回家来。据父亲的交待材料说,他们生活好转后也曾去打听过,医院的老护士还记得这回事,告诉他们那女孩先被一家阔人领走,但三岁时便得了白喉,后来送回到这家医院医治无效,才死在了她出生的地方。

关于这个小女儿的事,当然算不得父亲的什么历史问题,但因为他历史上的污点早已在解放初就向组织上交待得一清二楚了,那时候实在没有别的可以补充,便只好把这类“长期向组织隐瞒的问题”写出来,以求过关。这事后来当然不了了之。谁会去追究一个只活了三年的小生命的问题呢?可是自从侯勇知道以后,他却对这个神秘的姐姐充满了幻想。近几年来,特别是当他在山西工厂里闲得闷得发腻的时候,他便有枝有叶地编撰起关于这个姐姐的浪漫故事来:她的白喉后来治好了。她平安地长大成人;四十年代末,她随养父养母到了香港,在那里最好的中学毕业以后,便到日本留学去了;最后,嫁了个美国人,迁到美国定居,入了美国籍:她今年该已是三十四岁,一头披肩的长发,一身洋味十足的衣衫,人还没走近,香水味儿先飘了过来……她会突然出现在侯家的小屋中,演出跪认双亲的动人一幕;她给家里人带了些什么东西来呢?当然,最起码得有胜利牌彩色电视机和森宝牌收录两用机,也许还会有那种一分钟出像的彩色照相机……她该不会带袖珍电子计算机来吧?侯家的人用不着那个,不过既带来了也就收下,可以拿到东单北大街的三羊信托商店卖掉,再用卖得的钱买点别的东西……是把她请到岳父家作客,还是把大舅子、小舅子、小姨子等人请到她下榻的饭店去见面呢?那时候,该死的妻舅和小姨总该懂得,侯家同彭家就算不是门当户对,也总算势均力敌了吧?也许,还可以通过姐姐和姐夫的关系,移民到美国去,所以,应当抓工夫学一点英语,还要学会开汽车,以便去了能很快适应那里的生活……

这次的电话,来自新侨饭店!会是谁呢?侯勇激动得耳朵都冒热气。

进了钱大爷家安放公用电话的那间小屋,侯勇掀起电话听筒,他不禁闭上了眼睛,仿佛圣徒等待奇迹出现,然而,话筒那边的两声“喂,喂”,立时就把他那连细节都栩栩如生的美梦击得粉碎!

十三

那“喂,喂”的声音,一听便能判断出来,打电话来的是葛佑汉。

“侯勇吗?”葛佑汉不大放心地问。

“嗯”侯勇知道,葛佑汉不希望是侯锐来接这个电话,侯勇把美梦破灭的一腔怨气都体现在这句问话上:“你他妈究竟在哪儿给我打电话呢?”

“在我们楼下公用电话这儿。”

“那你他妈干嘛说是新侨饭店?”

“嗨,我们这儿反正离新侨也没多远。”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我也是刚知道。六点多的时候,我在东单十字路口遇上了你哥,那会儿我还不知道你小子又流窜到北京来了。”

“你他妈究竟怎么知道的?”

“嘿,这你就别问了,我这人能掐会算。”

“什么事儿?”

“你出来一趟,我跟你细说。”

“我还没吃饭呢!”

“上我这儿吃干烧鱼吧。”

“没那份兴趣。”

“那你吃完饭来吧。”

“吃完饭我还有事哩。”

“你明儿来。”

“明儿我得去办事,办完事回西郊。”

“你他妈小子别不知好歹。你还想不想调回北京了?”

“想啊。”

“想啊!想你还不来找你葛大哥。上回提的那档子事儿,成了!”

“真的?可我岳母她……”

“你小子这回再求求她,不行你给她咕咚跪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怎么?……”

“电话里怎么跟你说?你小子来不来?”

“我一时半会儿去不了。”

“你倒跟我拿起大来了!告诉你吧,只要你这回能开出两份证明,我保证你回去就可以打铺盖卷儿……”

“你甭拿甜话糊弄我……”

“信不信由你,你到底来不来?”

“那我吃完饭去吧。”

“这还象句话。”

侯勇就要把电话挂上了,这时他听见葛佑汉又补一句说:“别跟你哥说是我打的电话。”

“废话!”侯勇重重地撂下了耳机。

“你轻点嘿!”钱大爷走过来,瞪了他一眼。

侯勇不愿马上回家。他就势坐在钱家的床铺上,掏出烟盒来,先让了钱大爷一支,然后掏出打火机,给自己和钱大爷都点燃了烟。

钱大爷抽上了侯勇给他的烟,也就不再生侯勇的气。里屋的小闺女在喊他吃饭,他便冲侯勇点点头,管自进里屋吃饭去了。

侯勇咀嚼着刚才的电话,滋味复杂。葛佑汉怎么消息这么灵?啊,对了,同飞机的一位同志,不就住在葛佑汉他们那座楼里吗?这个葛佑汉可真厉害,他能最充分地利用一切他所认识以及他仅仅是知道的社会关系,去为自己谋取利益!侯勇知道,葛佑汉有一个小本儿,记满了人名、职务、地址和电话号码。有的,属于他经常利用的关系;有的,属于他偶一用之的关系;有的,就象冰库里的鱼肉禽蛋一样,属于暂时冷冻“以备不时之需”的关系……

上次出差回来,侯勇和葛佑汉见面时,葛佑汉提出过这样一种“三角互相”的方案:侯勇通过岳母,求岳母的妹妹——某医务部门的领导干部——把某个在市政府工作的干部的儿子,安排到她那个部门当化验员(该部门自定了若干招工名额,只招收本部门工作人员的落考子女,因此还需要侯勇岳母的妹妹暂把那市政府干部的儿子认作干儿,她自己没有子女,干儿自然就应当照顾了);这样,那市政府干部便可为侯勇“按政策”办成调动的事——前年是侯勇让父亲开出一纸有慢性病的证明,再让派出所和街道办事处开出一纸父母身边无子女的证明(这还需要先让侯锐一家三口的户口迁出,并且让侯莹早日出嫁);然后,那市政府干部再出面,帮葛佑汉调到一个又高级又闲散的单位去。刚听到这个复杂、纲密的文案时,侯勇不免吃惊,他问:“那干部既然有权,怎么不直接把他的公子安排到他管的部门,倒还要绕着弯儿来求我呢?”葛佑汉呵呵地笑着说:“如今稍微有点身份的人,在‘走后门’,这个问题上都是‘兔子不吃窝边草’;再说,你老婆二姨那个单位可是块宝地,出国的机会多啊;第三条,现在谁也不甘心白吃人家的后门,白吃进去,将来风声一紧,开后门的一检查,你就得玩个物归原状!现在时兴对开后门,最好是交错后门,谁也没白吃谁的,象样子那么紧咬着,将来就是有人想整顿风纪,死疙瘩结他也解不开,只能是‘既往不咎,下不为例’……”一番话说得侯勇汗毛直抖。侯勇有时候自愧自悔,觉得自己在生活的染缸里把灵魂污染得够卑污的了,但在葛佑汉面前,他又觉得自己实际上同白连花也没有多少区别……他愤懣,他痛苦,为什么走蔡伯都那样的生活道路,成功的机会只有万分之一,而象葛佑汉这样地生活,却能够不断地“有志者事竟成”?

“咣啷”一声门响,打断了侯勇的思路,他抬眼一看,原来是二壮回家来了。二壮和侯勇虽然同在一个院里长大,但他们从来玩不到一块儿。这几年,出于一种微妙的原因,他们两人的关系十分紧张。此刻二壮刚从大门口回来,他在那里目睹了蔡伯都领着侯莹出去,猜出了他们的外出目的,心里正发堵,偏又一回屋就看见侯勇坐在他的床铺上,一副大少爷的架式,跷着二郎腿,抽着过滤嘴烟,心时不由得冒出一团无名火来,他毫不客气地冲着侯勇说:“打完了没有?打完了走人!”

谁知这时的侯勇,恰又处于良知苏醒的状态,他愿与一切人友好,更愿自己作为一个纯洁的好人。他仰起头来,对二壮微微一笑,递给他一支烟,和解的说:“唉,心烦,我坐坐就走。”

二壮犹豫了一下,接过了烟,大惑不解地望着侯勇,一腔的火气不知不觉渐渐地消了。

侯勇主动用打火机给二壮点燃了香烟,然后两眼只望着对面墙上的年历发愣。那年历上有一大幅彩印的体操女运动员的照片,展现着她在自由体操中的一个优美造型。二壮原以为侯勇是让那年历画给吸引住了,细一观察,才发现他两眼的焦点并没有聚在那幅年历上,他不过是朝着那方向想心事罢了。这神情倒引起了二壮的好奇心。在他想来,侯勇这几年好比是在路上拣了金元宝的人,得意还得意不过来呢,哪会有什么忧愁?没想到眼前的这个侯勇,竟紧蹙眉头,满脸丧气,似乎心里头堵着的那份不痛快,比他二壮也不在以下。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侯勇猛曝了一口烟,尔后突然把还剩大半截的香烟掐灭,站起身来,搁下四分钱硬币,道了声“回见”,便扭身出屋。临出屋,又猛地转过身来,嘱咐说:“再有我的电话,就说我没回来!”二壮呆呆地望着他,他推开门,大步地走了。

十四

里屋在喊二壮去吃饭,二壮恶声恶气地冲里屋嚷了一嗓子:“吃你们的!我这会儿不饿!”便一屁股坐在刚才侯勇坐过的地方,心里就象窝着一只活刺猬,形容不出的烦躁与郁闷。

有谁能理解这个二十八岁的小伙子呢?

二壮比侯莹大一岁。当侯莹去内蒙兵团的时候,他去吉林农村插队,令他同炕的战友们吃惊的是,二壮不但非常适应那里的生活,而且,他一点也不想念北京的家。是的,北京这个院落里的家,有什么值得二壮怀念的呢?当时,这间自己盖出来的电话间还不存在,全家六口人,就挤住在那么一间十平方来的小西屋中,屋里除了两口摞起来的旧木箱、一张吃饭时撂下吃过饭赶紧挨墙立起的炕桌,以及一些锅盆碗盏之类的什物外,占百分之八十面积的,就是一张用木板拼成的通铺。二壮和他的父母,他的两个妹妹一个弟弟,每晚就合睡在那张通铺上!在吉林农村,集体户的几乎所有的小伙子都骂那少油无肉的伙食,他们吃着那带着粗盐粒的腌萝卜就象在受刑;只有二壮,他每顿吃得都很香,他并不觉得那高粱米饭,那腌萝卜,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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