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体交叉桥》

第七章

作者:刘心武

二十五

侯锐接完电话回到屋里时,侯莹正对着镜子用梳子梳头。因为她想到该赶着去上夜班了,所以心里头格外慌乱,用梳子使劲地把头发拢顺,能多多少少地压抑一下心里的慌乱,故而她拢了好一阵还没停止。

侯锐一进屋,三个人都盯着他看,侯莹是从镜子里看见侯锐的,仅仅看到了一个侧面,她便本能地意识到:又吹了!她手一抖,梳子掉到了地上。她愣在那里,没有马上俯身去捡。

作母亲的仍固执地沉迷在大红缎子色彩的幻想中,她迫不及待地问:“怎么着?下一回在哪儿见?什么时候见?”

白树芬从侯锐的表情上已经猜出了结果,她在婆婆身后向侯锐使个眼色,然而未能阻止住侯锐说出实情。

侯锐觉得越早击破母亲和侯莹的幻想越好,这样可以大家冷静下来,另外再寻线索,实事求是地解决问题。他走到方桌边坐下,用一种冷酷的语调说:“还见什么?人家瞧不上小莹,嫌小莹太没常识,连香港是个什么地方也说不清,香港是跟广东省连着的那么一块地方,现在还由英国派总督管着,可小莹以为香港在台湾,以为是国民党管着那儿……就凭这一条,人家就受不了。人家是出版社的文学编辑,总得找个有共同语言的人,怎么能找个连普通地理常识也没有的人?……”

母亲听不懂侯锐摆出的逻辑,她只知道小莹又没让人家看上。极度失望中,她跌坐在大床上,也不知是埋怨那位编辑,还是埋怨小莹,喃喃地说:“搞对象就正经搞对象呗,胡诌八咧什么香港呀!香港跟你有什么关系?屁关系也没有不是?这是怎么说的……”

白树芬刚想劝劝婆婆,忽然,候莹一下子走进了里屋,她赶紧跟了进去。里屋的电视还没演完,但琳琅早已倒在床上睡着了。自树芬关上了电视,拉开灯,只见侯莹呆呆地坐在小床上,脸上木木的,竟没有一点表情、

白树芬坐到小姑子身边,拉过她的手来,只觉得小姑子的两手冰凉。她用自己的双手搓揉着小姑子的双手,劝慰她说:“小莹,没什么,别想不开。这人太老,就是他乐意,咱们还得挑挑他呢……你也还不算大嘛,机会多的是……”

正劝着,母亲进了里屋,她一见侯莹那副嘴chún微展、两眼发直的呆相,心里不由得涌出一股怨气来,当即叨唠说:“瞧你这副模样,难怪人家瞧不上你。什么香港不香港的,我就不信是为那个瞧不上你,还是不因为你这死鱼相,你就不会活泛点吗?说了你多少遍,你还是搓衣板似的,谁喜欢你这样的娘儿们!……”

白树芬搂住侯莹的肩膀,恳求地对婆婆说:“妈,您就别说这些个了。小莹心里本来就难过,咱们别给她添罪受了……”

母亲长叹了一口气。她忽然想起,侯莹该上夜班去,冉不动窝准得迟到了,于是便催促说:“行了行了,我也不叨唠你了。快上班去吧,别迟到误工的,又扣你的奖钱。咱们糟心事够多的了,可经不起再扣奖钱!”

侯莹本是愣楞地发木,一听这话,忽然泪珠子扑簌扑簌地直往下掉,但她没有哭出声来,连呜咽也没有,她任大滴的晶莹的泪珠从面颊上滚下,也不去擦拭。白树芬一见她这样,出于一种复杂的联想,鼻子民酸了,忍不住眼里也涌出了泪花。

母亲一见姑嫂两个是这么幅情景儿,心里愈加烦躁,她还有一种朦胧的迷信心理,觉得这情景儿非常之不吉利,怎么今天这么晦气,没一桩事情顺心,这屋里简直就没落下一点喜兴事儿!出于一种厌烦的心情,她提高嗓门吆喝起来:“小莹,你给我上班去!对象对象你捞不着,奖钱奖钱你舍得往外扔!树芬你也是瞎胡闹,你添哪门子乱?都几点了?还不快催着你小姑子上班去!”

侯锐走进了里屋,他有点后悔刚才自己的做法,他劝解说:“妈,您瞧小莹这会儿心里怪难过的,就让她歇一班吧,二壮他们也许还没睡下,我给她厂里打个电话去。”

白树芬也帮着说:“是呀,就别让小莹上班去了。让她今天跟我睡下铺,我慢慢劝说她。”

母亲的执拗劲涌了上来,她动肝火了,大声埋怨说;“你们倒都挺会享福的,说不上班就不去了。我这个当妈的说话你们只当是放屁;怪不得你们背地后竟嘀咕我。我为个什么?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我一天到晚白为你们忙活了!”说着她心里一酸,忍不住就扯起衣襟抹眼泪。

候锐见这屋里除他以外全成了泪人了,心里好不是滋味。唉,在这拥挤的空间里,为什么竟壅塞着这么多的烦忧?

侯锐正待把三个人统一地劝劝,突然,侯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子蹦了起来,白树芬没拉住她,侯锐也没拦住她,她飞快地窜出了里屋,到了外屋,钻洞般地缩到了大方桌底下!

侯锐,白树芬和母亲跑到外屋,一见这情景,全傻了。

侯莹疯了!这个概念象一粒子弹射到了他们心上,他们心里全炸烂了五味瓶。

二十六

香港在哪儿?《巴士奇遇结良缘》里头,不就是香港吗?香港不是没解放吗?没解放不就是国民党管着吗?国民党管着不就是台湾的地方吗?……啊,没常识,我没常识,人家要有常识的,得知道香港是怎么回事的,可我打哪儿去知道这号常识呢?《巴士奇遇结良缘》里也没说清楚那儿是谁管着呀……

我敢情是个没常识的人,没常识的人就没人要……可那回蔡大哥不是还夸过我吗?他亲口跟我说的:“嗬,小莹,你知道得真多啊。我可得好好跟你学学!”蔡大哥那不会是戏弄人吧?不,他是真觉得我懂得比他多。那回是说起什么事来着?啊,说起他要给秋嫂买料子,是我告诉他的,派力司没有凡尔丁结实,可裁条裤子比凡尔丁看着挺括;海军呢爱起毛,要做大衣,宁愿买粗花呢的……王府井那几家服装店,“红叶”才是乙级的,百货大楼虽算甲级但手艺不好,“蓝天”是甲级的可工钱太贵;顶实惠的,还是“新颖”,要做呢料大衣就去“新颖”……长毛绒配皮筒子做袖子可不行,还得买驼绒;驼绒是不大好买,甭去王府井,那儿净是外地来的,哪儿是买东西,就跟不要钱似的,见什么抢什么,其实东四人民市场上货也挺齐全,到那儿买驼绒,倒比到王府井好买;别买那种花条的驼绒,“怯”!要买就买清一色的驼绒……这些常识,那编辑懂吗?哼,我不知道香港在哪块儿,你还未必知道“新颖”在哪块儿呢!……

再也不去了,就是蔡大哥再来花言巧言,也不去见了……真没劲!干嘛非得找对象?干嘛非得结婚?干嘛非得活泛?干嘛非得机灵?啊,李薇,你来看我了,你好,这世界上就你跟我合得来,你坐下,挨着我坐,我不怕鬼,我怕的是人!跟你在一块,我心里头倒踏实了,跟人在一块,他们就老得催我去公园搞对象,要么让我在家里等着,听信儿,要么就轰我去上班……他们硬把我从床上拽起来,不让我睡觉,他们硬推着我,把我推到我不乐意去的地方去!李薇,你陪着我哭,我哭不出声来,因为我累了,我太累了,我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我没有一个自己的家,我连一张自己专门用的床都没有。我找不着对象,没人要我,因为我死板,我不活泛,我没常识,我不知道香港归谁管……我也不漂亮,连蔡大哥都说我发老,说我过去象朵花,现在象什么?他没说,他没说我心里也明白……

啊,李薇,那渠里的水凉吗,什么色的水?粉红的?对了,我喝过粉红色的水,喝了一杯,又喝一杯,又喝一杯……谁在对我笑,二哥!二哥他在对我笑,他干嘛对我笑?我给了他糖纸,那就是钱啊,用那钱给买水喝,我不爱喝别的水,就爱喝那粉红色的水,你也爱喝吗?我带你去喝,我知道哪儿有卖的,就在那大方桌底下。那可真是个好地方,那儿好宽敞,宽敞极了,不信你跟我去看,那儿准比你那水渠好玩,真的!……

干嘛这么看着我?香港!香港有巴士,巴士奇遇结良缘!上班去,哈哈,上班去,上班搞对象去,跟对象一块喝那粉红水儿,一张小孩儿酥糖纸买一杯,粉红的水儿比渠里的水儿凉。水里有张脸,李薇,你别吓唬我,我怕我二哥,我嫂子可对我好。香港我不知道,我知道“新颖”,“新颖”是甲级的。梳子掉在哪儿啦?二壮也得笑话我,二壮真够壮的,二壮干嘛不跟我来粗鲁的?编辑!编辑是干什么吃的?不稀罕!东单公园有几个门?胡同口那儿的垃圾桶太满,都溢出来了,臭德性,甭管我,奖钱,奖钱拿来买料子,买派力司,买了去“新颖”,香港就准比“新颖”好?哪儿也没有那大方桌底下好,那儿好、好、好……上班,上班,上班,不上班,不上班,不上班……二哥,我买!李薇,你敢不敢!小孩儿酥糖糖纸,快,快,快……大方桌,买一杯,一杯粉红的水儿!

二十七

“小莹,你出来,你倒是出来呀!”

侯锐不能不过去拽侯莹,难道就让她那么缩在大方桌底下?可是他刚把侯莹从大方桌底下拽出来,侯莹便爆发性地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嚎啕大哭,一边用两个拳头擂哥哥的胸脯;侯锐稍一扶持她,她便挣命似地乱挣起来,这情景把母亲的心给吓得缩成了一团。她顿时后悔不迭,刚才不该那么逼命似地催她去上班!

白树芬见侯莹真的疯了,反倒冷静了下来。刚才心里所漾起的关于自己命运的哀愁,销声匿迹了,她过去紧紧地搂住了侯莹,把她往床边拉,力图把她安顿到大床上歇息下来。刚拉到一半,侯莹突然挣脱了她的搂抱,一边嚎哭着一边使劲地用拳头打她的肩膀,那拳头石锤般沉重,白树芬疼得“唉哟!唉哟!”地叫了起来。外屋的一片嚎叫,吓醒了里屋的小琳琅,小琳琅从睡梦中惊醒,立即大哭起来。

正在这最混乱的时候,二壮冲了进来。他看了两眼,便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用两只壮实厚大的手,抓住了侯莹的两个手腕,制止了侯莹的乱打。侯莹起初还拼命地挣扎,但二壮的大手是那样地有力,终于使候莹的双拳不能挥动,侯莹被制住了以后,突然中止了嚎哭,呆呆地凝视着二壮,二壮也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侯莹凝视了那么几秒,又忽然眼珠一转,无声地从眼眶里滚出了一串大如珍珠的眼泪,紧接着,她全身一软,散了架般摇晃起来。二壮把她手腕子一放,她竟随势瘫倒在了二壮的身上。

二壮冲进屋来的这一幕,仅仅有几秒钟。母亲的反应,先是极端的反感,几乎要嚷叫起来:“你给我出去!不用你管!”但二壮把侯莹制止住以后,侯莹即刻中止了嚎哭,这又使母亲不得不庆幸事态的好转,从心里冒出了“多亏他力气大”的感叹。及至侯莹瘫倒在二壮身上时,母亲又焦急起来,想让二壮赶紧躲开……

二壮并没有注意周围其他人对他的反应。他扼住侯莹的双腕以后,注视着侯莹的面容,心里生出了无限的爱怜。侯莹的鬓发全乱了,被冷汗粘贴在白得如纸般的额头和面颊上。侯莹的眼神是呆滞的,但从她的瞳仁里,似乎仍能看出一种求人可怜的表情。当侯莹瘫倒到二壮的躯体上时,他浑身象通了电似的遭到了又痛苦又甜蜜的一击,他觉得自己简直也要昏倒了,又觉得这是极其宝贵极其幸福的时刻……

二壮很快恢复了理智,他没等屋里另外的三个人反应过来,便把侯莹拦腰一抱,将她抱到大床上躺下,拽过枕头给她枕着,俯下身去便掐她的人中,侯莹“嗯”了一声,头在枕上滚了滚,睁了睁眼,又闭上眼,眼角不住地往下淌眼泪……

“好,没危险了。”二壮这才说出头一句话来。

“二壮,谢谢你了。”侯锐这才表态。

“二壮,你坐吧。”白树芬这也才开口。

母亲没说什么,她坐到床边,握过侯莹的一只手,心里一阵酸楚,幽幽地哭了起来。

“大妈,您别这样。您这样,该又惊着小莹子了。”二壮郑重其事地劝告着她。

母亲这才忍住哭,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他的好心。

白树芬进里屋照料小琳琅去了,侯锐俯身瞧了瞧侯莹,侯莹仿佛是疲劳到极点的人,进入了半睡眠状态。

“她是怎么回事儿?受啥刺激了?”二壮明知故问。

“她这些天老上夜班,白天休息不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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