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凤楼》

第11章

作者:刘心武

43

那是卢仙娣的惯技。她需要同野丁一起找到“失踪”了的雍望辉,她便能说动一位有私车的朋友(其实严格来说连“熟人”都算不上,只是在某个社交场合遇上过侃过一阵而已;可她照例将其揽入其“朋友”行列),亲自开来小车,拉着他们满世界寻找目标;而居然在已陷入绝望的情况下,“得来全不费功夫”,一举将雍望辉在街头擒获。

他们就近去了一家麦当劳快餐厅。

卢仙娣嚷:“雍望辉请客!你把我们害得好苦!这一顿好找!你哪儿幽会去了?从实招来!”

野丁怪腔怪调地说:“幽会?他?哼,我可知道,他多半又是那个‘底层情结’作怪,访问他那些‘平民朋友’去了!”

雍望辉确有一种被人捕获的不快。但他既主要在那个“非底层”却也绝非“上层”的莫名其妙的“层次”里混,也便不能轻易得罪这些个人。再说卢仙娣见了面便说“有急事”,他也多少产生了些个好奇心。能有什么非得把他卷进去的急事呢?

那个时间麦当劳里人不太多。野丁要了一客大号炸薯条和一大杯可乐,雍望辉只要了一杯热咖啡,卢仙娣要了一客苹果派、一客小号炸薯条外加一杯热朱古力,雍望辉一总付了款。

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究竟找我干什么?”雍望辉问。

“你还不知道吗?林奇的签证,还没拿下来!”卢仙娣耸起眉毛宣布。

原来不过是这么一件事。雍望辉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可惊惊乍乍的。

野丁开始讲所遇到的情况。雍望辉心不在焉地听着。啜着咖啡,雍望辉心想,怪了,林奇那样一个人,既然是那样的一种观念,怎么会不仅欣然接受西方资产阶级的钱,而且竟会为不能及时得到去西方的签证而着急,以至于发动卢仙娣和野丁来找他帮忙?也许,未必是林奇本人对此多么热衷。而是卢仙娣和野丁对林奇能否成行,都从各自的角度,有着若干急迫的企盼?……

“你不是跟法国大使馆的文比参赞挺熟的吗?”卢仙娣说。

“那是前一任。那前一任的驻华大使我也挺熟呢!可他们都调任了,现在的我一个都不熟了……”雍望辉说:“我听你们所讲的情况,似乎也都是些技术上的问题罢了,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障碍嘛……人家是法制国家,签证处的具体事情,据我所知,大使轻易不会过问,参赞更不会干预……你只能是,签证处指出你还需提供哪样文件,你便设法补上哪样文件,找参赞找大使走后门,全都不中用的!”

“啊呀,求你点事儿,就这么难!”卢仙娣用餐巾纸擦着吃苹果派沾上碎渣的嘴角,一副很不以为然的表情。

雍望辉忍不住说:“我实在不明白,林奇不是最恨目前俗世芸芸众生,特别是文化人的堕落吗?所谓堕落的证据之一,便是对西方强势文化的屈从乃至膜拜,他是连中国小孩子跟人告别说‘拜拜’都深恶痛绝的呀,记得他还曾有一篇文章,提到现在的中国,连挂历上都净印些个巴黎铁塔、悉尼歌剧院什么的,并且甚至在偏远的农村茅舍里,都见到过这种挂历,当然是过时的,拿来贴在炕上,当护墙纸,令他感到触目惊心。他因此痛斥国人那‘商女不知亡国恨’的劣根性……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接受这种邀请,为什么就允许他自己,不是仅仅在中国把巴黎铁塔的画儿贴在墙上,而是竟然走到那真铁塔底下,乃至登上去呢?……”

野丁惊奇地望着雍望辉,仿佛面对着一个外星人:“你怎么啦?你……怎么可以把不是同一范畴的事情,拿来相提并论呢?”

“怎么不是同一范畴?”雍望辉还想争论:“林奇既然那样地鄙视俗世大众,那么他就应该以身作则,为俗世大众做个……首先是抵制西方的榜样!”

“算啦算啦!”卢仙娣对雍望辉说:“你又来劲儿了!……你难道不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当年霍梅尼如果不流亡法国,他后来怎么能成为伊朗政教合一的最高领袖?怎么能领导影响全球的‘绿卫兵’运动?……林奇此次赴法,意义一样的伟大!说不定,他离这儿远一点,倒有利于遥控这边的新理想主义潮流!”

“哎哎哎……你别扯上霍梅尼什么的,咱们不干涉别国内政……”野丁先对卢仙娣说,又盯住雍望辉说:“其实,打开天窗说亮话,谁不都是一样?不管说了些什么写了些什么,到头来,不都是一种‘话语策略’吗?林奇现在的‘不述而作’,也是一种‘话语策略’,当然,是一种高级策略……你那什么‘我的平民朋友’啦,‘直面俗世’啦,不也是一种‘话语策略’?我为什么写《林奇评传》?更是不得已的‘话语策略’!我不把我的论述推向极端,谁会注意我?!这个世界,什么空间都被塞满了!你,你的那些个朋友们,包括卢小姐,在我还没准备好的情况下,居然就把这圈里的‘话语空间’都分割完了!居然一点儿都没给我留下!你们就那么贪婪!那么霸道!我怎么办?我只能是揭竿而起!我要‘撑竿跳’,像布勃卡一样地为自己创立功业!我当然选择了林奇,可爱的林奇!神奇的林奇!伟大的林奇!……你们为什么那样地看着我?白厉厉地露出你们的牙齿,仿佛我是个刚出炉的汉堡包!……你们想把我吞了就张开嘴吞吧!不过这几个月的野丁可不是以往的野丁了,谅你们也不是轻易吞得下去的!哈哈,你们说我是‘p派批评健将’,我就当一回‘p派’又怎么样?我这么一p,我的这‘话语策略’,不就拱开了一份空间吗?不过,我怎么是光‘放p’?我也在捧嘛!我的‘捧林p其’的‘话语策略’获得了多么大的成功啊!现在是‘谁人不知野丁p’!连港台也报导了我的话语嘛!卢小姐,你从杨致培那儿得到的那两本杂志上,不就都有我的大名出现吗?美中不足的是,只登了林奇和被我p了一顿的人物的照片,而我的却‘暂付阙如’……怎么,你们不爱听……那你们究竟爱听什么?只爱听有利于展拓你们自己‘话语空间’的信息?……”

野丁说到兴奋处,双臂不禁又扬向空中,附近的服务员望见吃了一惊。

雍望辉听了只感到气闷。

卢仙娣却摇摇雍望辉支在桌上托住腮帮的胳臂,笑着说:“你别太认真……这也是野丁他的‘话语策略’,对自己‘诛心’,诛得淋漓尽致,为的是获取强烈的‘文本效应’……其实,每一个人采取某种‘话语策略’时,他是不可能不调动起自己良知的……不管野丁他怎么把自己的‘p话’和《林奇评传》一下子踩咕成了如此不堪的东西,我却相信,他心底到头来是积淀着丰厚真诚的……我也是如此,你说我采取‘后殖民主义’的批评立场是赶时髦,我不想否认;可是,我心底里,确实是积郁着太多‘后殖民’所施予的伤害!……”

雍望辉让卢仙娣给说胡涂了。他望着周遭,这麦当劳不就是美国文化对中国的“后殖民”吗?那么,卢仙娣津津有味地吃着美式苹果派等“垃圾食品”,究竟是深受其伤害,还是也在履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原则呢?

他脑中飘过了王师傅,乃至于……老霍的面影身形,是的,他不能准确诠释他们……他更不能准确诠释眼前的卢仙娣和野丁……他能准确地诠释自己吗?……这是多么可怕的生存困境!

“言归正传,”卢仙娣用手指拈起金黄的炸薯条,在喂进嘴里以前,对雍望辉说:“你究竟能不能在林奇的签证上,给帮帮忙?”

“我已经说了,实在爱莫能助……”雍望辉不得不问她:“你为什么这么热心这件事,难道你们两个人一块儿去?”

“他去成了,我就也可能去,”卢仙娣咀嚼着炸薯条,直率地说:“那个基金会,有可能每年请这边一个文化人……林奇去成了,他会推荐我的!”

雍望辉故意说:“他恐怕会首先推荐《林奇评传》的作者吧!”

野丁说:“那当然不妥。我还不着急。卢小姐先去顺理成章。不过,我希望我的评传不仅能尽快在大陆出版,而且也能在香港和台湾出版……当然,我知道,林奇本身的书在那边也难销,恐怕一时不会有出版商能出他的评传;不过问了杨致培,他说,缩成几千字的文章,那边有的杂志还是会有兴趣的……大陆文坛最新风潮嘛!……”

雍望辉喝完他的咖啡。野丁愿意到哪儿发就在哪儿发吧……他没意识到,这事居然跟他也有什么关系……可紧跟着他就听见野丁跟他说:“出书见刊的事,倒都不劳您帮忙……可是,我正联系的澳大利亚那边,我已经准备好了评传的英文摘要,问题是,还需要一封强有力的推荐信,这推荐信,当然——”

雍望辉这才知道不妙,他说:“难道你是要我……”

野丁点着下巴:“就是,这个任务‘历史地落在’您的肩上了!”

雍望辉急了:“你!岂有此理!……你知道我对林奇……跟你们的想法有很大距离!而且,在你那评传里,很可能,我是被你写成林奇的对立面的!……”

野丁笑道:“哎呀,这就是之所以请你写推荐信的缘由呀!这样的信一展现在人家眼前,才威力无穷呀!”

卢仙娣一旁帮腔:“对你,是举手之劳,何不成人之美?野丁跟我搜索了你一下午,他为的主要倒是这件事!”

雍望辉实在很不情愿:“举手之劳?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野丁便从提包里取出那已用英文打印妥帖的推荐信来,麻利地挪开桌上托盘,又用餐巾纸揩净桌面,将那信拍在雍望辉面前,并且还递上了油性签字笔。

雍望辉一笑,抓过笔,看也不看,立刻签了名。野丁强调:“下面再签上英文拼音!”他便又照嘱签上了英文拼音,其实就是汉语拼音。

……他们出了麦当劳。卢仙娣宣称她还要去找能帮助林奇尽快获得签证的人。野丁说他“恕不奉陪”了。于是他们友好地分手。

雍望辉站在麦当劳门外,望着暂走一段路的卢仙娣与野丁的背影,卢仙娣的长裙下摆在风中朝后飘,两个人不知又说到什么,野丁又将长长的手臂朝上舞动……

雍望辉心中忽然袭来一阵强烈的情绪,类似于怜悯,也近似于酸辛……

活得都不容易啊!

44

那晚雍望辉回到他那城里的书房,开锁进门以后,发现有张显然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纸条,拾起来一看,竟是司马山塞进来的,纸条上只写着请他尽快与其联系,“有急事”,一连开列了好几个电话号码,包括韩艳菊暂住的那个两星级饭店的总机号码及分机号,还有一个bp机号码与手机号码。

他找我有什么急事?这不是比卢仙娣他们找我更荒诞吗?

雍望辉很不痛快。特别是,他在城里的这个书房的具体地点,是相当保密的。这是一个胡同深处的杂院,在最后边,有很小的一个小院,里面只有他那么一间十二平米的小屋,他几乎是从不允许任何人到那里找他的,更何况邀人访问;起初他连电话都不安,后来因为妻子去美国探亲,为了联络方便,这才也在这里安了电话;这电话号码在国内他只告诉了极少数的人,当然,时间一久,也便扩散开了……可司马山这个人居然打到了他的门上!凭什么?

难道司马山就不想想,我雍望辉能跟他交往吗?当年我们就合不来,况且,司马山不会不记得,当年我雍望辉是跟金殿臣、印德钧混得不错的,金殿臣被你整得好惨!印德钧到头来也被你排挤得一溜够!……这一阵虽说为拍电影的事儿,算是跟韩艳菊你们两口子邂逅了,那天勉为其难地跟着你去了趟你那单位,可我雍望辉跟你还是根本“过不着”!你有天大的“急事”,找谁都行,你找不着我姓雍的!

雍望辉便把那写着一串电话号码的纸条儿扯得粉碎。

雍望辉怕司马山再来电话騒扰,便又爽性将电话掐了。

他不仅感到身心疲惫,而且头脑因一天中连受数种不同的刺激,而阵阵发痛。他和衣仰倒在了那张折叠钢丝床上……

司马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不仅雍望辉永难将他弄清楚,就是跟司马山很接近的人,恐怕也不那么容易将他弄清楚。

司马山跟韩艳菊已然从貌合神离,发展到了貌也不合。也许是因为这一迁到宾馆里来暂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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