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凤楼》

第13章

作者:刘心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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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你蒙我干吗啊!……”

“……不蒙你说这儿有肥活儿,你不来嘛!……你也是,一天顶多干两个活儿,上午一个,下午一个,也就够了嘛!连轴儿转,不把自个儿练趴下呀!……”

“你不也拍了这个戏,又上那个戏吗!……”

“是啊是啊,谁让咱们都是十四点呢?下午两点钟,火力虽旺,朝西偏了嘛!”

“你看着可真精神!到底是明星,越活越水灵!”

“有什么劲儿!这圈里臭烘烘的!……甭提了!……回想咱们住一块儿的时候,有意思的事儿真多!……西屋那个华大爷,还那么爱吼几嗓子《铡美案》吗?……什么?过世啦?……后院那个邸大婶还在?每到她家窗外那槐树开花的时候,她还是烙出一大摞槐花饼子,满院子散?……还记得咱们在北屋顶上放风筝的事儿吗?踩坏了李老师家的瓦,他气呼呼上我家告状,我爸当时没回过神来,不知道他那来意,正好晚报上有好几个字不认识,好几个词儿弄不懂,便请教他,他就忘了告我的状了,跟那儿一五一十地讲解起来!真逗!……他家也搬啦?住楼房啦?……唉,真怀念那胡同那院子啊!……”

“我可是住腻了!怎么还没拆迁到我们那一片啊?……”

“除了住的孬点,你别的方面还行吧?……辞了原来的单位,你现在……也是不管医疗不管养老?……瞎,咱俩一个样儿嘛!论起来,我比你还个体!你还有个公司在上头,多少起点作用,起码给你提供活源嘛!……我可完全是自个儿瞎碰……不提这个了!……好在咱们身子都奘,你瘦是瘦点,没什么毛病吧?……”

“就这点优点——不懂什么叫生病!我这几年连感冒都没得过!老婆孩子也争气,没一个是娇生惯养的!……”

“你真不喝酒?烟也不抽?……那你吃菜呀!干了一天活,光骑车你骑了多少里?怎么你不动筷子?嫌菜不好?这老板是熟人,他菜牌上没有的菜,我也能让他弄出来,没原料,我能让他派伙计现抓寻去!……要不要让他来个烹大虾?……”

“快别!我真是没胃口……不是病,我哪儿有病?……许是我老干这个活儿,鼻子里吸那煤气太多了,弄得一点不想吃荤的……素的,白菜,大萝卜,熬一锅,那我一人能吃半锅呢……”

“那就让他给咱们熬一锅!哈老板!……”

“那得等多久?我可坐不住!……你找我来,究竟有什么事儿?”

“没什么事儿!真的就是想跟你聚聚、叙叙!……听你说说……有趣的事儿……”

“我能说什么?……有趣的事儿?我可没啥有趣的……”

“你怎么愁眉苦脸的?有什么犯难的事儿?跟我说说……”

“就是小虎上学的事儿呀!今年他该上一年级啦!真他妈倒血霉!那个重点小学,明明就在我们胡同北口外头,可实行就近入学,就因为我们那个院——就是咱们那个院——按号数算,属于南段,结果我们小虎就给分到南口外头——对啦,就是咱们母校!不是我对母校没感情,咱得为孩子的前途着想啊!……我跑到北口的小学去,人家倒也爽快,说,这也不难,你拿五万块赞助来,你孩子就来报到!你要赞助八万,还能把你孩子编入打小就开英语和电脑课的那个班……”

“哎哟,上个小学要那么多钱呀!”

“你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你哪儿懂我们的难处!我一时可到哪儿去凑五万块呀!”

“……”

“哟,你别误会,我可不是跟你借钱……”

“我……我可以……可以借你……你还差多少?”

“……别……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看误会了不是?……我糟心的事也不光这一桩……你还记得我爸我妈吧?我妈还好,我爸可不妙啊……查出来胃里长了个瘤子,大夫说还算良性的,可得赶紧动大手术……现在我爸他们厂不景气,发工资都困难,医疗上,现在有大病统筹,可是我爸他们单位因为没钱,没参加大病统筹……就是说,你这厂子得按人头,按年统一交一笔款,你那儿出了重病号,才能享受这大病统筹的待遇……为这事我跟我姐着了多大的急啊!不管怎么说,救人要紧啊!把我爸送进医院,先住院观察,等大夫拟定手术方案……现在医院可不管那个,有病无钱你莫进来!办住院手续你就得先拍出两万块钱来!我跟我姐去跟我爸厂子交涉,厂里死活不愿出两万,到头来还是我们自己先出一万,厂里拿一万……我们又到有关部门反映情况,连区长都惊动了,这下厂里才表示拿出钱来参加大病统筹……你说我爸为厂里干了半辈子活儿,没功劳还有苦劳呢,怎么临到晚年,进医院开个刀还得这么着求爷爷告奶奶的!……”

“说真的,这些个我没想到过……”

“……嗨,我跟你诉这些个苦干什么呢?你邀我来,可不是为了听这些个糟心事吧?”

“……熬菜来了,都是你的,你趁热吃……”

“……我还真得早点回去……刚才在人家那儿也给我那口子打了个电话,告诉我到这儿来会个老同学,大明星,她还有点不信呢……是呀,我总觉着,你是有什么事找我,你究竟有什么事?当年,你一招呼,我就跟你去……‘碴架’咱十四点从来没憷过!谁又得罪咱大杰啦?没的说,咱们上!……该不是你让我再给往前冲,打丫头养的吧?……哎,实话跟你说,如今拉家带口的,那种事,还真抡不开胳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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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点”吃完那特为他制作的全素砂锅熬菜,还是弄不清康杰约他来会面为的是个什么。康杰最后表示可以借他两万元,随他什么时候还,当然不要一毫的利息。他心里挺感激,可是他还是弄不懂。难道大杰约他来,竟是为了破财?

康杰到头来,也胡涂了。他约“十四点”来,绝非要一显自己的慷慨。说实在的,他心里对一家伙借出两万块去,颇为肉痛。他本是希图通过与“十四点”缅怀种种往事,一扫“臭圈”对他的压抑,可是“十四点”满脑子里没有一点对往事和现实俗世的诗意情怀,并且,归里包堆,其苦恼,还是在一个“钱”字上。“十四点”宣称他要再玩命儿地干活,安装清洗修理无数个热水器,最好一天能一赶三、一赶四,从二环跑到四环,乃至远郊,只要能挣到钱,全在所不惜!他不仅要尽快还上借人的钱,还要攒下一大笔钱来,因为,将来小虎上重点中学、考大学,还需要更多的钱!他和爱人都没能受到高等教育,他们却一定要虎子受到最好和最高等的教育,而这理想的实现,其中最关键的一个因素,便是要储备足够的钱!

康杰企盼听到诗,结果却听到的是钱。他破了财不算,还弄得自己大胡涂。他在醉醺醺之中,只觉得对面的“十四点”身影飘飘忽忽的像个幽灵。

忽然有一位妇女冲进了崇格饭店,她来势汹汹,显然不是来吃饭的;进门后双手叉腰,扭动脖颈搜寻,很快便搜索到了目标,于是便直奔过去……

来的是在某大饭店洗衣房当领班的欧姐,她正是“十四点”的姐姐。她冲到康杰和“十四点”那张餐桌边,一把揪住“十四点”脖领子,把他拽了起来,沙哑的大嗓门震动了整个饭馆:“好呀!你跟这儿喝酒呢!你管不管咱爹?你还有没有良心?你是非要我累死在咱爹前头是不是?我死找你找不见!敢情你小子真是跟这儿美不滋溜地足撮呢!……”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令“十四点”既狼狈又气恼。康杰酒醒了一半。哈老板赶紧过去干预——哪儿杀出来个母夜叉,这不把生意全搅了吗?其余顾客们也都吃惊不小,邻桌的几位更赶紧起身躲开,以为即将发生严重的斗殴事件……

原来是,欧姐和“十四点”两家,轮流到医院守护他们父亲,本来这天是轮到欧姐,可是欧姐的爱人忽然在下班骑车回家途中,跟人“对车”,造成骨折,可把她急疯了,她一人怎顾得了两头?往“十四点”家打电话,弟媳妇说正给小虎做饭,说“十四点”到这个崇格饭店会朋友来了,欧姐于是气急败坏地找来,为的是让“十四点”赶紧去照看他们的爹……

“十四点”很快便被他姐姐揪出饭馆去了。总算有惊无险,哈老板松了一口气,其余顾客也都恢复到常态。

康杰愣在那里。他所慾回往的凡人俗世的空间里,充满了如许琐屑的攘扰烦忧。茫茫人世,何处真有桃花源在?

他的“大哥大”响起蜂音。拿起一听,是闪毅打来的。

不知那边闪毅在跟他说些什么。反正康杰酒完全醒了。哈老板走过那桌边时,只听得康杰在说:“……当然……明天的镜头照拍……我只是要求必须的尊重……”

53

一个热水瓶从宾馆五楼破窗飞出,画了一个优美的抛物线落到斜街的人行道上;热水瓶落地变形后倒没炸出多少热水与胆片,但飞溅的窗玻璃碎碴却在一瞬间如礼花怒放;结果有一片玻璃碴飞嵌到了一位恰好路过那里的妇女脸上,顿时鲜血直流……

宾馆经理这天有点沉不住气了。按说,有闪毅这么个大主顾,一包就包下几层楼的那么好些个房间,而且一包就是两个月,还是先付款后入住,这省去了多少拉散客的麻烦。没想到不满一个月,就接二连三地出现问题。宾馆里的服务员们,原来对电影摄制组,尤其是电影明星,充满了好奇心,甚至于崇敬,可是,很快地他们就发现,这些个拍电影的男女不但并没有什么超出常人的地方,而且,似乎臭毛病反而更多;这些人把房间总搞得乱七八糟,比如说烟蒂,堆满了烟灰缸不算,沙发、窗台、卫生间、地毯,乃至于电视机上,哪儿都会出现它们的踪影,打扫起来难乎其难;深更半夜的,他们男女混杂地聚在一处,倒也不一定是乱搞,可是或打麻将,或浪声浪气地狂吼尖笑,房间本来隔音就不好,他们还常故意打开房门,说是放出烟气,不仅服务员不得安宁,另外的客人们意见也很大。谁去找摄制组算帐呢?还不是把抗议都倾泻到宾馆服务员和经理头上。最近便有两位客人说是被騒扰得一夜未成眠,因此离店时拒绝付款,经理也无可奈何。至于那些因借景而暂迁宾馆的住户,他们倒不怎么喧哗吵闹,然而他们常常在房中超负荷地使用种种生活电器,尤其是各种烹饪电器,闹得宾馆局部时不时地跳闸断电,株连到某些公共空间,比如使某层的某餐厅突然陷于一片漆黑,虽有应急灯燃亮,其中正在进餐的顾客便啧有烦言,因此拒绝付款或只付半价的事,也出过好几桩。对这种种情况,宾馆经理原来都“忍”字当头,尽可能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淡入谈出,得过且过。没想到这天因宾馆窗玻璃爆炸而负伤的妇女,当即捂着一张血脸找到经理,不仅要求宾馆立即送她到医院治疗,而且还说要找律师打官司,向宾馆索要很大一笔精神赔偿费——这还都在其次,最让经理难以承受的,是她扬言要找电视台的人来给这家宾馆曝光,连那节目的题目她都想好了:“管理如此混乱的宾馆怎能开业?”

宾馆经理不得不找闪毅交涉。扔出热水瓶的客房确实属于闪毅统租的范畴。这是赖不掉的,有因之破裂的窗户为证。闪毅刚听到这个情况时,脑子里马上开始搜索摄制组的人员,是哪位仁兄或俊姐,干出了这种荒唐事呢?然而谜底一揭晓,不禁令他大吃一惊,因为,那间五楼的客房,是韩艳菊的临时家居!

闪毅找到雍望辉,雍望辉闻讯也大惑不解: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他问:“韩艳菊怎么会往窗户外头扔热水瓶呢?”

闪毅说:“她跟她那个丈夫,不是正在闹离婚吗?两个人争吵起来,一时发怒,不知他们俩中哪一位,就把热水瓶扔出去了呗!”

雍望辉皱眉寻思:“……不至于吧……韩艳菊这人,虽说一贯拔尖好胜,可她使用的手段,可总都是显得中规中矩的……司马山呢,我前几天刚见过他……他这人,我原以为是个……很无聊的政客,可是,人毕竟是复杂的,人性有许多个层面……没想到,他其实也有颇为古道热肠的一面……他们两口子即使感情上有了裂痕,闹离婚,又何至于……粗鄙到这种程度呢?……司马山更不至于大打出手,扔热水瓶……”

闪毅说:“算了算了……纠缠这些没多大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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