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凤楼》

第22章

作者:刘心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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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楼在用以拍摄的过程中,闪毅只当它是一堂巨大而省钱的布景。他在那楼里楼外楼上楼下出出进进走来走去时,满脑门子尽是关于他所投资的那部影片的种种事宜,他几乎完全忘记了在这座楼里所度过的那些童年岁月。可是这天他来到这座楼时,却忽然有种梦醒时分的怔忡,并且随着他往楼上去,那怔忡更化解为许许多多越来越滋生膨胀的复杂况味。

那座楼及其附属庭院已然消除了拍摄电影的所有迹象,恢复为一派家居的氛围。尽管这二十多年后的众生生态与二十多年前有了许许多多的变化,但楼毕竟还是那座楼,无论人们如何给它重施脂粉、新潮包装,它的古旧,它的沉重,它那中西文化在碰撞中凝固出的怪诞,它那历经沧桑阅尽奇诡的种种细节,处处都显示出它无言的悲怆、丰沛的感慨。

闪毅本是来处理几件借用拍摄的善后事宜。事毕,他特意登至楼上,到故居小坐。那里的住户是完全不认识的人了。一位退休在家的老头礼貌而淡然地接待了他。那居室装修得已面目全非,然而从门窗望出去的阔廊与外面的树杈天空依然是那么样的熟悉,就仿佛还是那个刚刚成立了“向阳院”的初冬……

他不便久坐,道谢告辞。他脑子里刚活现出姥姥隐忍着内心巨大痛苦然而慈蔼平和的面容,却在下楼时忽然被走廊里的一样东西刺痛了心尖……那落入他眼帘的是一个带盖子的白搪瓷尿盆……偏偏也搁在了那扇门外!……仿佛那个“荣誉军人”,不,“反动兵痞”,那个“独眼龙”潘国成,就要推门而出,并且责怪他为什么“现在才来?!”……他扶着粗大而结实,并且雕有装饰花纹的楼梯扶手,停在那里,许久,才使心尖的*挛终于平息。再往下走时,他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他没想到,韩艳菊在一楼回廊里等着他。

他们其实才分手没多久,是在隔壁院她的办公室里。他不知道,韩艳菊还想请他到家里再谈谈。

“……怎么样?鸟枪换炮了吧?你那故居……”

他觉得眼前的韩艳菊在这声问话中才由朦胧而凸现。他心头的种种光影阴霾也才缓缓弥散开去。

“……请进请进……来来来……歇歇……来凤梅家喝杯上好的龙井……”

他没多想,也许是出于需要镇定一下的心理需求,他跟着韩艳菊进了她家那个双开门……韩艳菊没在厅里停留,而是把他引入了一间内室……司马山俨然在座,见他来了,站起来迎,满脸笑容……

跟他们两口子落座在沙发上,呷了一口韩艳菊沏好端来的特级龙井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对了几句淡话,他忽听韩艳菊说:“……听说你那片子,连做后期的钱都不够啦?……”

这话仿佛一锤砸在了心窝,他顿时全身神经一震,霍然清醒。他望定那个女人,问:“你听谁胡说?”

韩艳菊呵呵地乐,拍着手说:“瞧,这不你自己说出来了吗?……你这个神情儿,是开了锅的饺子露出馅儿了啊!……”

他大不悦。他的商业机密,不希望别人打探。当然,他知道,这些天来,提前撤离那宾馆等种种举措,用不着有人透露,聪明如韩艳菊者,是一定会窥破他资金周转不灵的底细的。但韩艳菊在大面上,在她的办公室,当着别的人,一直没有这么样地来戳穿他……她不是跟司马山掰了吗?那怎么偏当着司马山来跟他说这个?……

他便顶了回去:“我说韩阿姨,我这锅饺子留着自己吃,您着哪份子急呢?我给您的那锅饺子,咱们不都交接妥了吗?那锅饺子煮得怎么样,可就都看您的火候了……”

韩艳菊笑得两只眼睛像要爆出豆儿的豆荚:“是呀是呀,我也真贪是不?把着自己这锅,还瞅着你那一锅……其实我是为了给你们俩牵线,当一回经济红娘!……咱们成人之美,分文不取!……来自五湖四海,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嘛!……”

闪毅不明白这两口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司马山一旁终于开了口。他一一道来,逻辑清晰,结论诱人……

原来,司马山是接通了“上线”,有了“直接从银行里拿钱来用”的机会;可是要拉起一个公司,达到“师出有名”且“大有道理”,也还需要“另辟蹊径”。于是想到了“中外合资”的招数。现在闪毅是活生生的外商;如果闪毅没有资金周转上的困难,恐怕也懒得考虑合资的事;司马山要不是闪毅这种处境,也难以向闪毅开口;也是双方的缘分凑迫,只要闪毅愿意“挺身而出”,他那“外资”份额,可以用司马山“从银行里直接拿出来的钱”垫算,待他一旦渡过了危机,再“落实”不迟……

这方案当然令闪毅怦然心动。《栖凤楼》的后期制作费竟可“得来全不费工夫”!何乐而不为?

……走出那座楼所在的院落,坐进自己的汽车时,闪毅已然忘记了他在当年“潘大大”住屋外,猛然看到那个搪瓷尿盆时所受的刺激……

78

好久没接到过印德钧电话了,当雍望辉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时,真是非常高兴。

印德钧约他去智化寺看一个民间收藏家自己组织的展览。

真没想到印德钧有这样的好兴致。在他记忆里,印德钧似乎是不怎么爱看展览的。也许是因为快退休了,现在担任的又是个闲差,所以业余的爱好情趣也丰富起来。

他答应去。

智化寺深藏在闹市的胡同群中,即使老北京,也有很多人不太知道有这样一所寺庙。它虽然不大,却保存得颇为完整。它最著名的是其后面的藏经楼建筑,据说基本上保持着明代以前的结构,在古建筑中别具一格,极具文物价值。另外这座寺庙曾产生过一种风格特异的佛教音乐,-直留传至今;现在恢复了一支由僧侣组成的佛乐队,所演奏的法曲使这方面的专家激赏不已。不过,以上两大特色仍不能吸引一般市民和旅游者光顾,所以,寺庙的管理部门便将庙中厢房廊房辟为了民间收藏品的展厅,一些民间收藏者自发组成并经民政局登记注册的协会联谊会,也便将这里作为他们展示自己收藏成果、进行交流的一个乐园;这样也便吸引了一些市民和外来旅游者到此观览。

雍望辉和印德钧在智化寺门口会合。

进去之前,印德钧跟他说:“在北京几十年了,我也是头几天才偶然发现这个地方的……”原来,印德钧参加了“希望工程”的助学活动,包下了家乡最偏僻的山乡里两个孩子的学费和生活费;前些时那所小学的一位教师随一个参观学习团来北京,特意到他家致谢,并带来了那两个孩子的优秀作业和孩子家长托带的红枣和柿饼;印德钧自然非常高兴;那家乡老师走那天,他到火车站送行,除了托老师给两个孩子和他们两家带去些礼物,还买了一大包书和一大包文具,送给那所学校;送完出了北京站,他心情甚畅,便不忙坐车回家,且闲庭信步般地漫游……他不喜欢大街上的喧闹,便往胡同里转悠;这么三转两转,就在无意中发现了智化寺……

印德钧对雍望辉说:“……进去看吧,准让你大吃一惊!……”

雍望辉感谢印德钧对他的好意。他虽然尚未来过这智化寺,可他的生活视野比印德钧开阔多了。说实在的,各种千奇百怪的世相见多了以后,他已经变得很难吃惊,尤其难得大吃一惊。就拿社会上的各种“发烧友”来说,他见识得已然不少。比如说,他就到过一个音响“发烧友”家里,那人的正式职业不过是自来水公司的一位业务员,收入当然不高;刚进他家,举目四望,可真是“家徒四壁”,举凡一般人家都有的种种日用器具,如组合柜、沙发椅、电冰箱……他家竟都暂付阙如;他家的住房也实在狭窄;但他为自己布置了一个“听音间”,那是用隔音材料在居室中单切割出来的一个小小空间,只容得下他心爱的音响设备和一张自制安乐椅;他就经常一个人钻进那里面,调好音响设备,放送最喜爱的cd盘或卡带,躺在安乐椅上,陶醉在乐海仙音之中……据该人自称,他花费在那听音间里的钱,已逾六万元!雍望辉在和他交谈中,不断地被他纠正所用词语与概念,比如雍望辉总顺口称他的设备为“组合音响”,他就一再纠正:“我这不是组合音响,而是音响组合!组合音响是所谓的‘套机’,厂家已经给你配置好了,甚至是连为一体的东西,那种音响一般是供外行用的;音响组合则是我们根据自己的喜好,用各国的不同品牌的机件自己装配的……”雍望辉原来只知道若干日本厂家的牌号,以为那便是挺不错的东西了;这位“发烧友”却告诉他,日本出的音响一般都是“大路货”,他们一般很少采用,他的主机便是德国的,cd机是丹麦的,音箱是法国的,而馈线则是美国的——一根看上去极不起眼的馈线便价值一万元!……“发烧友”说出了一大串欧美名厂家的著名品牌,他简直耳不暇听……后来他坐上那把安乐椅,听了一段不是音乐的声音——极为精确地记录了一只玻璃杯掉在水泥地上碎裂为八块的全过程,他承认,“连杯中的酒所溅发出的水汽都表现出来了”……自从那回走出了那位“发烧友”的“听音间”,他便不再为其它“怪人怪事怪现象”大惊小怪了。确确实实,中国大陆已然出现了一个广阔的民间空间,其中已疯长出了千奇百怪的乔木、灌木、藤萝、草菌……妍媸并存,香臭杂陈;对此他已从心生焦虑,逐渐地变为了冷静观察、慎重评判。

所以,当雍望辉随着印德钧步入展厅时,尽管印德钧的表情很是兴奋,他却只怀一种姑妄观之的淡然情绪,懒懒地观望。

同时有好多个收藏者在那里面展示他们的收藏品。一位收藏的是蝴蝶标本;蔚为大观;也许是印德钧已然看过一回,竟不再留连。一位收藏的是各种古钱;虽数量不大,却精品迭现。还有一位收藏的是明清刺绣;另一位收藏的是清末迄今的各式茶叶罐,难得他有这样的兴致……印德钧为什么只顾往那边引?那边的展示能更新奇有趣?……

雍望辉跟过去,啊,那收藏者的选项确实特别——他收藏各式各样的锤子,从最一般的具有实用价值的,到银制的镀金的玉雕的玛瑙的镶宝石的木变石的等等供摆设用的……直到近年来庙会上发售的塑料材料做的吹气锤头模型;其中最小的仅有指甲刀那么大,最大的木槌据说是用来敲酒库里那巨型酒桶的桶箍的,槌头足有人脑袋那么大……

可是这又有什么好吃惊的呢?就是有人专门收藏中外古今各式马桶,一一陈列于此,并用射灯照得轮廓分明,那也实在不必为之吃惊;以世界之大,人类之众,心灵之诡奇,趣味之分流……这实在都并不能使他觉得触目惊心!

“来来来……你来看……这是谁?……”印德钧拉着他衣袖,把他引到这个展区的起始部分,让他看那前面的说明。

那是很简单的一个说明,开列着那收藏者的姓名、所在单位、在收藏爱好者协会中的职务、收藏简史……等等;并附有一张收藏者的近照。

雍望辉拿眼一看,感到心口被重锤猛地一击。他大吃一惊。不,这样说还不够分量。他简直是因大出意料而震惊得晕死过去……

那收藏者是老霍。就是当年一锤锤猛钉金殿臣宿舍窗户,因为过于恪守其职,而在钉窗的过程中将他的双chún尽情前伸,把那副神态烙刻在雍望辉心灵上,至今不仅难以消退,还常常在他的梦中,在他的潜意识中拱动,甚至牵引着他的写作冲动,使他常常慾写不能,罢休又不甘,处在尴尬与迷惘中的那个……久未谋面的老同事!

那照片上的霍木匠,老了许多,但双chún仍是微微前拱,体现出其特有的专注神情。

“是他!”良久,雍望辉才倒吸了一口气。

“是啊!……这就是今天我约你来这儿的原因啊!……我那天也是着实吃了一惊!……他是多年的老木工,收藏这个并不算稀奇,对吧?稀奇的是,他那么个当年政治情绪恨不能冲天高的人,如今怎么成了这么个闲情雅致数一流的人物呢?……还有那个金殿臣,当年即便没挨司马山那顿整、打成了个‘坏分子’,那也是单位里公认的落后分子呀;谁会从政治上看重他呢?嘿,二十多年过去,我跟你说过了吧?你在电视上看见了吗?他如今又是个什么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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