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歌唱》

第三章

作者:刘醒龙

从政治角度来讲,现在的政权是工人阶级的政权,如果动不动就将矛头对着工人,那无疑是挖自己的墙角,虽然这只是发生在县里的一件事,可政治影响绝对不会只局限于县内,任何法律只是政治的一支触角,如果它损害了政治本身,那这类触角就得考虑要进行修理和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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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下楼的次数一天比一天少。问她时,她说楼上屋里开着空调,比楼下凉快。齐梅芳借故上楼去看,每次都见到赵文在看医葯方面的书籍。齐梅芳同林奇说过几次,是不是小两口中有一个人身体出了毛病。林奇不相信这么年轻的两个人,会有什么毛病。

林奇心里一直挂惦着雅妹复读高中的事,他到县高中去询问过。高中管后勤的副校长老方也是林奇的徒弟。老方一开始在农机厂跟林奇学钳工,出师后不久就调到高中搞校办工厂,熬了几年就当上了校办工厂的厂长,由于工厂每年给学校提供了不少福利,前两年又将他提升为副校长。林奇也叫他方校长。老方听了连忙说自己是水货,学校应该是教人知识的,像他这样的人当校长,其实是对教育的侮辱,是表明一向清高的老师们穷急了眼。林奇同他说起雅妹的事。老方知道雅妹是石雨的女儿,他说自己还有五百块钱的股票在马铁牛手上,当时是托他买的又委托他卖,没想到连马铁牛自己也不知去哪儿了。老方现在已不指望这五百块钱了。说到雅妹复读的事,老方说一点问题没有,只要将复读费交齐了,学校不收由他负责。老方有些为雅妹叹息。雅妹进考场时紧张得脸色发白,监考的老师就叫她唱首歌放松一下再进屋,雅妹一开口,平时唱得极好的歌曲,突然都跑了调,老方认为雅妹天赋不错,可就是心理素质太差,原因是做父亲的马铁牛多年不在身边,这对她的心理产生太大的影响。老方说,母亲只能影响孩子的情感,别的事都归父亲影响,特别是坚不坚强,只有父亲能培养出来。

林奇同老方说起复读费时,老方说石雨曾找过他,听说要一千多块钱,就沉默了。他估计石雨是没办法拿出这么一笔巨款来的。林奇问学校有没有免去过谁的复读费的情况。老方说绝对没有过,因为一千块钱对于干部们来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干部们肯出钱让子女复读,学校也就没必要为谁开后门了。林奇在这个问题上反复说来问去,老方知道他的意思,就主动说,他可以做工作,让学校将一千多块钱的那个多减掉,但一千块是无论如何得交。

林奇这时提到老方与石雨是师兄妹,老方就笑起来,说当年他们私下都以为林奇与石雨这师徒之间要发生故事,等了几年,却连一点新闻也没有。林奇被老方的这话说得心里酸酸的。当年石雨给自己当徒弟时只有十八岁,那模样就像现在的雅妹。那时自己也才三十出头,连年当劳模,大照片都挂上了街头,到哪儿都能受到姑娘们的注意。他那时刚刚有了林茂,后来大家都说齐梅芳若不是及时生了个儿子,林奇就会同她离婚而要石雨。石雨也的确有这种意思,她一直等了十年,到二十八岁时才匆匆同马铁牛结婚。在当时,这种年纪的女人已经是没人要的老姑娘了。石雨一共跟他当了两年学徒,这在自己带过的徒弟中也是时间最长的。石雨没有离开自己时,一直显得特别笨,除了一些简单的活,譬如键槽等能不用他指点自己操纵铣床外,别的一概不行,非得他一天到晚手把手地教。全厂人都说石雨是一个漂亮苕,除了生孩子的事,恐怕什么也学不会。只有林奇心里清楚,石雨是不愿意离开自己才故意装着老也学不会的。但他也不想说破,他在内心深处也不愿石雨离开。这样一直泡了两年,他俩的关系还没有进展,但厂里这时强行将石雨调出,不管她行不行,都必须独立操作了。后来林奇才知道,是齐梅芳捣的鬼。齐梅芳也看出苗头不对,终于忍不住偷偷地找到厂里的领导,出于对林奇的爱护,厂领导同意了齐梅芳的要求。石雨一独立开,就表现得让全厂人大吃一惊,铣床上的活儿竟没有她不会的,而且每一项都做得比一些老铣工还好。老方说,石雨当年这份痴情也真让人感动,都快赶上梁山伯与祝英台了。

林奇同老方说不下去了。老方只是回忆过去的乐趣,不太想管从前工友现在的困境。老方说自己的两个孩子都是通过复读,才分别考上大学和中专的。这话让林奇难受起来,他忍不住说起老方来。

“人不能当官,一当官就不大认故人了。”

“你家有两个当官的,当然有这种体会。”

老方一点也不含糊,对从前的师傅也敢顶撞。

“是的,都不是好东西!”

林奇招呼也不打就往门口走。老方见林奇生气了,就忙说自己那话只是开个玩笑。林奇不理他,出了门,骑上三轮车往学校外面跑。

离校门还有五十米时,有个瘦男人举手拦车,林奇让他上来。瘦男人要去火葬场,他说自己是火葬场场长,是为孩子复读的事而来学校的。他的两个孩子第二次参加高考,但成绩很糟。他下定了决心,不管复读多少次,一定要让其中一个考上大学,解解自己身上死人的晦气。林奇问他哪来那么多的钱。瘦男人说是死人家属送的红包,那些活人想让死人烧得快一点,好一点,还要按他们选的时辰让死人进炉子,甚至不想排队,所以就有人来收买他。他不无得意地说,所有搞腐败的人当中,只有他一个人敢公开地对别人说自己收了多少红包,他是逢人就讲,逢会必说,还故意将收的钱多说一些。可不管他怎么说,都没有人来追究他,处分他。他一天到晚盼着纪检和公检法的人来,能捞个处分他就可以离开这鬼岗位。可就是没有人上他的当。

瘦男人说他下一步准备玩鸡,玩到得个处分调离火葬场时为上。他说自己若玩绝不偷偷摸摸,就大明大白地看谁想来抓自己。不过这些得等到孩子考上大学以后再实施。

林奇将瘦男人送到火葬场大门前,因为路远,他收了十块钱。返回时,正好经过八达公司,他一直没进去过,有十块钱打底,半天的生意不做也不怕。

林奇将三轮车停在门口,从敞开的大门走进去。因为开着空调,办公室的门都关着,他先找到厕所屙了一泡尿,出来时,一个人站在走廊上,很不高兴地说,这儿不是公共厕所,外人不能随便进来。林奇瞪了他一眼,说不就是什么八达公司吗,若是有站岗的自己就不会进来。那人说县委那里也没有站岗的,他可以去那里。林奇想起一句话,还没说,自己就先笑了。他说,你们总经理林茂一天到晚在我屋里上厕所,我从来没说过一个字哩!那人怔住了。

林奇看见一间半掩门的屋子有人,就推门进去。王京津一见到他,连忙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嘴里叫着林师傅,并将他向屋里的人都作了介绍。那个在走廊里责怪他不该上厕所的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向他道歉。林奇怕他心里有疙瘩,就叫他暗自己到楼内各处看看。

林奇将能打开的房子都看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忍不住问,怎么一台机器也没有,这时他已知道那人叫郭亮,是公司的业务骨干。郭亮告诉他,林茂办公室里的真皮沙发比一台车床还贵,那张大办公桌则抵得上一台钻床,几只档案柜加一起买台刨床没问题。就这一间屋子里的东西便顶得上一家小厂。林奇说,这么搞得像是政府机关,谁来养活谁呀!郭亮要他放心,八达公司的前途绝对比农机厂光明。林奇一脸的疑问,说农机厂和八达公司不是一家吗?郭亮神秘地一笑说,只有做父母的才将儿子女婿当成一家。

从八达公司出来,林奇见时间已到了中午就干脆回家去等饭吃,因为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事,林奇忍不住对齐梅芳多看了几眼。齐梅芳觉得奇怪。

“你怎么了,看人像看女明星一样!”

“我想起你当年真够狡猾。”

“又在回忆石雨给你当徒弟的情景。现在这样也不错,当了邻居,一样的天天早晚能见面。”

“你觉得不错,石雨现在可惨了。”

“那你就多关心一下嘛!”

“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都这把年纪了,我还怕你花心起邪念吗!”

“那好,等会儿我就去同石雨说件事,看你吃醋不吃醋!”

齐梅芳并不在意。林奇到房里看了看还在做家庭作业的跑跑。跑跑将自己写的日记用手捂住,不让林奇看。林奇本来就没有准备看,他转身爬上楼顶。太阳很毒,葡萄叶子已晒蔫了,根部的土堆表面一片焦白。林奇看不到一丝被刨动过的痕迹,他放心的将半截皮管套在水龙头上,拧开了,然后又将皮管另一端用手捏成一只小孔,让水像箭一样射出去喷在葡萄的叶子和根部上。细微的水珠在太阳底下形成小小的彩虹。林奇一边浇水一边看着楼下的巷子。他听见雅妹脆亮地叫了声妈妈,石雨也在看不见的去处答应了一声。林奇一直没看见石雨,石雨是贴着楼底下的阴影走过去的。

林奇跑下楼,打开贮藏室的门,在一大堆瓶装酒中找出那三瓶五粮液和一瓶茅台。他将它们装进一只纸箱,也不用绳捆,抱起来就往石雨家走。齐梅芳在身后撵了几步,问他这是干什么。他反问齐梅芳,说你不是说不管了嘛。

雅妹正抱着一只收音机在听歌,见林奇进来就向屋里喊起来。

“妈,林伯伯来了。”

石雨从里屋出来,林奇并没停下,他将纸箱一直抱进石雨的房中,石雨有些不解。

“这是什么呀?”

“几瓶酒,你想办法将它卖了,给雅妹做复读费。”

石雨打开纸箱,见里面装的是茅台和五粮液,禁不住轻轻叫了一声。

“这么多的好酒呀!”

雅妹闻声跑了进来,忍不住好奇地拿起茅台和五粮液反复闻着。

“以前我爸总说这两种酒最好,今天才第一次看见。”

“你想回学校复读吗?”

林奇盯着雅妹问,雅妹一时说不出话,她看了石雨几眼,石雨不看她,只用双眼在那四只酒瓶上扫来扫去。雅妹猜出了石雨的心思。

“我不想再读了。真的,我真的不想读。”

雅妹说着扭头跑开了。

林奇看见石雨的眼圈红起来。

“上午我到你师兄老方那儿去打听了一下,他说雅妹复读资格不存在问题,只要交上复读费就行。老方说过,别人复读费要一千多块钱,雅妹只要交一千就行。雅妹这么好的孩子,不读下去实在可惜。这几瓶酒是别人送给林茂的,是他主动说让送给你,卖了给雅妹作复读费。按正价可以卖一千二百块钱左右,你可以卖便宜点,只要一千块钱就行,也别想赚一分。”

石雨盯着酒瓶看了很久。

“不,这酒我不能要,也不能卖。县城这么小,谁不认识谁呀。像我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高级酒哩,大家一怀疑,自然就怀疑到你和林茂的身上。现在风声很紧,许多人的眼睛都在盯着林茂,这么做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不管怎样,我不能害你家里的人,也不能害林茂。”

“你别在县城里卖不就行了!”

“乡镇里谁会买这种酒?”

“那你可以找人带到地区和省里去卖。”

“你怎么就转不过来弯,酒虽到了外地,可所托的人是本地的呀!”

“实在不行,那就不麻烦你,我找个机会到武汉去亲自将它卖掉。”

“还是别冒这个险,铸造厂的徐子能刚放出来,农机厂里不少人议论,说下一个可能会轮到林茂。这种时候,可是一点岔子也不能出,出了就难以收拾。你就这么一个儿子,赵文又一直没生育。林茂若是万一出了问题,别说是为了雅妹,就是与我们不相干的事,我也会为你担心,为你放心不下的。”

石雨抬头望着林奇。

林奇好久没见过石雨这么望着自己,可能有二十多年了。从石雨离开自己独立工作然后熬到二十八岁结婚以后,石雨就没再这么望过他。他从石雨的眼神里看到了从十八岁到二十岁,又从二十岁到二十八岁,这十年中青春姑娘的种种情感流露。林奇也望石雨,就像当年在车间里上夜班,两人隔着铣床,在半明半暗的夜空中相互凝望一样。这是他们倾诉的唯一方式,除此以外,两人之间没有多说过一个字。同过去一模一样,最后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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