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歌唱》

第七章

作者:刘醒龙

一缕歌声穿透后壁,细细密密清清晰晰地飘落在每个人的心上。就像雨落荷叶叶面,晶莹可见,摇滚可见,伤心的孤单与忧郁也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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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茂离家的第三天,赵文在文化馆听到几个人在一起小声议论著林茂,见了她那些人神色极不自然,就走拢去拉着那写小说的欧阳追问不止,欧阳没办法只好告诉赵文,说是林茂被反贪局的人抓起来了。赵文一慌就没了主意,她跑到街上,拦住林奇,还没开口眼泪就下来了,林奇问清原因后反而笑起来,他要赵文记一记,林茂早上不是还往家里打了电话吗!赵文一想后禁不住破涕为笑。晚上赵文将电话打到林茂的住处,林茂果然还好生动地同她说话。赵文怕林茂担心就没有对他说县里的谣传。

尽管赵文心里有数,但街上的谣传却一天比一天甚,开始只说林茂,后来又说起李向阳,说两个人都被抓起来,关进了县看守所,同徐子能住隔壁。有人还说干脆再抓一个,让他们凑成一桌麻将,省得三缺一。就连李大华和王京津也沉不住气,每天都要打几个电话,问林茂在外面的情况。何友谅像是也听到了风声,一到晚上九点就从南京打电话回来,虽然问的是林茂那边销货的情况,赵文心里明白这是探听虚实真假。

赵文心里很烦,跑跑要她教唱歌,她也心不在焉地唱不成调。倒是石雨那天在街上碰到赵文后,先是硬塞了一包瓜子给她,后来说了许多开导的话。石雨说,眼看年底的日子不多了,各厂的情况都不怎么好,大家便好瞎猜,借以解解心中的愁怨,刚好这时林茂和李向阳出差了。往常总在场面上走的人一下子不见人影,这议论的焦点自然就集中到他们身上。赵文下意识地反问。为什么别人不议论何友谅,何友谅也出差在外嘛!石雨说这与何友谅一向做人有关系。赵文气呼呼地说,不是做人,而是摆小吃摊那出戏演得好。不过石雨的话还是让赵文多少松了口气。没想到紧接着林奇带回张彪的话,反而让她感到更不放心。

张彪是专门在街上找到林奇,给他提个醒的。张彪告诉林奇,凡事是无风不起浪,以往虽然有过类似的传言,可从没有像这次传得这么盛这么广。因此张彪要林奇告诉林茂还是小心为是,生意可以不做,人必须马上回来。张彪还说、汽配厂的李向阳千真万确地失踪了,他家里人和厂里的人已有三天不知其去向。

赵文下决心准备告诉林茂,林茂却打电话到家里,说自己当天就坐车回来。赵文一犹豫,林茂早将电话挂断了。

赵文从下午等到晚上,还不见林茂的音讯,半夜里她小睡了一阵,醒来时,枕边还是空荡荡的。天亮后,龙飞的汽车在外面响了几下喇叭,赵文从窗口探下身去看,车内坐着的是雅妹和何友谅,还有绣书。他们刚从南京回来。见到雅妹,赵文心里更不踏实了。她已经察觉到林茂与雅妹之间绝对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为此赵文许多次在半夜里哭湿枕头。可要在此时,如果雅妹没有出现。赵文宁可愿意林茂同雅妹在一起。既然雅妹没有同林茂在一起,事情可能就凶多吉少。赵文一急竟在窗口上趴着哭得无法转身。

赵文的泪水不仅惊呆了雅妹,也让雅妹马上就变成了泪人儿。何友谅见情形不对,就吩咐龙飞,暂时不要回家休息,马上到街上去找司机同行们探听一下消息。同时又叫林奇往江书记家里打电话,有情况就问情况,没情况就汇报情况。林奇拨通了电话,江书记却不在,他爱人说他到乡镇去检查困难户过年的物资去了。说起林茂的事,江书记的爱人说前天反贪局和检察院的头头到家里来时,江书记还提醒他们,年前年后不要乱抓人,那样会不得人心,那几个人当时还点了头。龙飞到街上转了两个小时,返回时他说,看检察院和反贪局的迹象,似乎没有什么行动,几台车子都停在院里,头头们和主要办案人员也都在忙着准备过年。人车没动却出外抓人,这不符合他们的一贯作风。

一家人轻松了一天,天黑后仍没有林茂的消息,赵文他们不由得又紧张起来了。齐梅芳强打精神做的饭菜谁也没有动一下筷子。大家门坐到十点半钟,电话铃突然响了,一个邻县日音的男人说。他同女朋友刚刚在树林里捡到一个用钱包着的纸团,纸团中包着这个电话号码,还说自己被人非法拘留了。何友谅怕林奇记不清楚,他拿过话筒同那个男人说了半天,问清了所有该问的情况后才将电话挂上。

大家商量了一阵,何友谅怕有疏漏又将张彪call来,张彪告诉他们,反贪局有一个刚从部队转业回来的马副股长,据说是江书记亲自点将安排进去的,上班才三天就不知去向了。

何友谅一拍桌子说:“肯定是这个姓马的家伙干的,只有刚从部队回来的人才有这种莽撞劲。”

大家听了张彪的建议,让林奇和赵文立即去见江书记。龙飞要用车子送他俩,林奇不愿坐,他蹬着三轮车将赵文一直拉到江书记家门口。

赵文按过门铃,江书记开门时,冲着赵文的大肚子做了个夸张的表情。赵文不但没笑,而且叫了声江书记后,立即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两个男人不好搀扶,幸亏江书记的爱人及时跑出来。赵文进屋坐了。林奇却不肯坐,站在屋子中间,将林茂失踪的经过说了一遍,江书记听完后,脸色变得很难看,他随手拨了一组电话号码,然后冲着话筒用那种冰冷的语气,要对方马上到自己家里来。几分钟后,反贪局的许局长出现在赵文和林奇的面前。

江书记没说他俩是林茂的家人,只对许局长说,农机厂的工人代表来了,他们厂的几百人准备到县委县政府里过年。许局长也是机灵人,他告诉江书记,这一次可能真的找到重要线索了。江书记突然一拍茶杯,问许局长这时节是他的线索重要,还是几百人盼着厂长拿钱回来过年重要。一看江书记生气,许局长就不作声了。江书记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做得过火了,就缓口气,将这几天下乡慰问困难户遇到的情形对许局长说了一些。江书记的爱人在一旁帮腔,说江书记昨天半夜回来时,只穿着几件单衣,她还以为是碰上了强盗,一问才知道是将沾絮带绒能御寒的衣物都脱给了那些困难户。江书记又要许局长明天随他一起到有困难的工人家中去慰问。许局长当即就抓过电话,拨了几下。赵文他们清楚地听见许局长吩咐马副股长将林茂和李向阳都放了。

那边的马副股长似乎不肯,江爷记接过电话,他说,“小马,我信任你才让你去反贪局,我还跟你说过,部队上有些作风是不能用在地方上的。你现在就将他们送回来,自己也好做做过年的准备工作。”放下电话,许局长像是要走,江书记却让他留下。赵文知道他们还有话要说,就朝林奇使了个眼色,然后两人一齐起身告辞。

出了门,他们就感到天上下雪了。

雪下得很大,他们到家时,人和三轮车都成了白皑皑一堆一片。

赵文烧了一堆炭火,坐在客厅里等。齐梅芳用小陶罐装些鸡肉放在炭火边煨着。一家人围在火边,听着座钟响了一遍又一遍,听着外面的公鸡啼了一遍又一遍。天快亮时,巷子里终于响起积雪被人踩着的吱吱声,跟着大门就被敲响了。

林奇几步窜过去,打开门后,真的是林茂站在外面。

林茂缓缓地走进屋里,先是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赵文的手,接着又伸出另一只手,将已被扯起来的赵文搂在怀里。

林茂轻轻地说:“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同任何人都不要说这事,也别证实这事。”

这时,大门突然被人推开。雅妹穿着显得很匆忙地从门口闯进来,一边扑向林茂一边叫着林哥。就在快要触摸到林茂时,雅妹意识到什么。她愣了半分钟,跑开时比闯进来的速度还快。

雅妹一走,屋里的人也都愣住了。

雪花从敞开的大门中飘进屋里,落在地上仿佛噗噗有响。

赵文从林茂怀里挣出来,独自往楼上走去。剩下的三个人只能望着炭火,他们以为赵文又要唱歌了,等了很久,依然是雪花飘飞悄无声。

齐梅芳终于看了林茂一眼。林茂瘦了很多。齐梅芳拿起炭火中煨给林茂的那罐鸡汤往楼上走去。

37

林茂在县城一露面,那些说法就一下子消失了。只有何友谅问过他几句,无非是在哪儿被扣留,又被偷偷地关在哪里等,话题一点也不深入。

林茂销了一车货,何友谅销了三车货,四车货价值在几十万,但真正到手的只有两万块钱。是何友谅让绣书找客户要的现金,其余通过银行转帐的钱都被扣作贷款利息。两万块钱对于几百人的农机厂简直是杯水车薪,何况两边的差旅费就去了几千。何友谅想叫绣书再随货跑一趟上海,但绣书回来后感到身体不适,歇了几天还不见好转,去医院一查却是染上了梅毒。何友谅吓了一跳,赶忙回家将在南京时用过的衣物等统统扔掉了。绣书找林茂要医疗费,说自己这次是因公患病。林茂同何友谅议过后,又开支了六百块钱。

年关越来越近。银行陶股长那儿门始终关得很死,林茂一天跑三趟也没有用。他只好去找江书记。江书记的办公室里等着十几个厂长,都是来诉苦要求解决职工过年问题。江书记急得老发脾气,将每一个人都骂遍了。骂到最后江书记气呼呼地说,过了年大家都去学山东某城,行不行都搞股份制,免得一没钱就向上伸手。

林茂后来才知道,江书记找过银行朱行长,朱行长不给面子,拿政策来搪塞。后来地区支行又玩花招借口开会,将各县的行长都调到什么地方去藏了起来。无奈之中,江书记要林茂先从康采夫公司借几万块钱给农机厂,应付一阵,让职工先买点年货。林茂不想这么做,就借口要请示资方老板。江书记火了,对林茂说自己知道康采夫公司是谁在当家,惹恼了,他也不管是什么样的花架子,先拆了再说。林茂出了一身冷汗,心里才信许教授的那番话。共产党只有在愿意受骗时才能让你行骗。他赶忙从公司调出五万块钱给农机厂,同时也更加使他坚定了从农机厂脱身的信心。

五万块钱加上先前弄回的两万块钱中剩下的部分,厂里几百人,平均每人发了一百二十块钱。林奇不愿去领,石雨也不去。林茂就自己帮忙领了,然后将石雨的那份交给雅妹。因为石雨坚决不收,雅妹同她吵了一场。两人赌气,直到腊月二十四那天才和好,两人约了一齐上街去买些年货。雅妹后来对林茂说,石雨是怀疑这是林茂又在暗中表示关怀。还说石雨这一阵总是在她洗澡时找借口进去看她身上有无变化,并且只有在她月月红的那几天才显得高兴些。

腊月二十六,厂长们都听到一个消息,地委书记因几个县的工人到县委县政府静坐而发了脾气,将地区支行行长臭骂了一顿,威胁说只要银行的人还在喝这个地区的水吃这个地区的粮就得借钱给全区困难企业,让工人们也能吃年肉喝年酒。支行行长最后软了,对各县的行长说,大家想通一点,银行又不是哪个私人开的,亏也好垮也好,担子由朱镕基、李鹏挑着哩。他开口让各县放贷数控制在一百五十万左右。农机厂得到了十一万。林茂拿来后,打算一点也不留,全部发给工人。何友谅劝他留一点,并说铸造厂大马和林青他们拿到贷款以后,一分钱也没有往下发,都留着准备年后上班时搞生产用。林茂又听了何友谅的话,留下三万块钱放在帐上不动。公司的钱他没忘记扣回去。

三十那天,江书记到黄陂巷悄悄走了一圈,还送了一瓶五粮液给林奇,是最新防伪包装。江书记亲自将开取办法讲了一遍。黄陂巷里很安宁,红对联贴在各家门口,显出一派祥和之气。江书记还嘱咐大家少放点鞭炮,他说武汉禁了鞭炮,我们放多了他们会眼红。这话是对雅妹和石雨说的。它被录进了电视新闻。林茂一家吃过年饭,齐齐地坐在电视机前等春节联欢晚会时,看见屏幕上江书记缓缓地从他们家出来走进石雨和雅妹的家。江书记问了石雨几句又问雅妹在哪儿工作。雅妹一说康采夫公司,江书记就笑,并似是有意对电视观众介绍说,康采夫公司他知道。那是本县第一家外资企业,为这个项目上零的突破立下了汗马功劳,是可以写入年后的三级干部大会报告中的重要成绩。江书记一招手,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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