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香港见》

第02节

作者:刘醒龙

白珊像一阵风一样从我的生活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珊决定离开我之前的一个星期里,悄悄地从我家里拿走了她的一切,那天她打电话来,说不再同我来往了。放下电话,我在屋里找了很久,才在台灯背后发现半支口红。我用半支口红给她写了一句话:给你一个月自由。上班后我将它压在白珊的电脑键盘上。后来这句话变成一堆纸屑,回到我的写字台上。也就是这时候,我才知道白珊同公司的牛总好上了。这条消息是沙子告诉我的,他在武汉广场的金银首饰柜旁见到白珊同一个秃顶的男人一道挑戒指。沙子特意说,他们还互相搂着腰。我复了沙子的叩机就往武汉广场赶。半路上,沙子又在我的叩机上留言,让我直接到三楼的咖啡座去。我穿过一排排时装,经过两处洗手间,来到咖啡座旁的玻璃屏风后,正好看见牛总隔着桌子在吻白珊的手背。我得承认,牛总的这个动作很优雅很绅士,因而在人多广众的商场里也不显得过分和多余。关键是这个动作我一直没机会做,白珊不让,她说除非我让她的手指上添一枚钻戒。这是好莱坞电影教的,在那类蒙太奇中,总有一颗钻戒在熠熠发光。

当我坐到牛总和白珊中间时,牛总镇静地像接待合伙人一样同我打招呼。白珊的脸白了一阵后,又变得通红。牛总对她说,你不是要上洗手间吗?白珊一走,牛总就拿起手机,当着我的面吩咐公司办公室主任,让他马上通知财务部和人事部,第一将杨仁升任人事部副主管,第二将杨仁的月薪升至一千六百元。放下手机,牛总又给我要了一杯咖啡,是现煮的那一种。牛总望着我的眼神隐藏着一种优越与得意。我心里说,像他这副尊容,。只要是还没到更年期的女人,跟了他,都是他的幸福。我无法骂牛总,他老婆确实瘫痪在床,他的女儿确实嫁了一个花花太岁。最终我只能开口说,你这样做,还算是个共产党吗?牛总说,对不起,小杨,你也知道,感情这东西不是意识形态所能左右的。我想了想又说,你怎么说也是个副厅级干部。牛总说,你放心,我会同白珊一道去履行正式手续的。我提醒他,作为老板,将下属的女朋友抢了去,这会影响他的形象。牛总笑起来,让我别操这份心。牛总这时看了一下手机,随后就起身告辞。我等了半个小时还不见白珊回来,当我也决定离开时,服务员拦着请我买单。我一看那张纸竟是三个人的消费,我一时气上心头,坚决只肯付那杯咖啡。服务员很礼貌只是不让我走,也不收咖啡钱。僵持了十几分钟,另一个服务员过来放我走开。她一分钱也没要。一出咖啡座,我就碰见沙子。

出了武汉广场,我在风中忽然明白这钱是沙子替我们付的。果然,第二天沙子就到了我们公司。他说是来看看我,但他到牛总办公室去了一趟。沙子后来对我说,牛总这人挺爽,看来是个在红黑两条道上都能吃得开的人。

白珊同牛总的关系在公司里公开后,公司里的十几个女孩一下子兴奋起来,像是找到了身边的宝藏。在她们中间流传着一句话:没想到牛总也食人间烟火。我将这话告诉沙子。沙子说,白珊得小心她的位置坐不稳了。

我咬着牙在公司里坚守着。像我这样的电大毕业生,放弃这份工作,等于自杀半条命。牛总的公司实际上是官办的,它在亚洲大酒店里包了几间房子,只要是赚钱的生意,公司都敢做。就我知道的,它倒卖过的走私汽车不下五十辆,海关和公安局都来查过。这时候,牛总就会去一趟水果湖,随后那些人就不再上门了。在离开公司前我想过举报他们,沙子劝我不如敲诈一笔,这么做比举报好。沙子说,干了他这一行,才知道谁比谁黑。

在我内心里,最想做的却是将白珊按在公司的沙发上强暴一次。因为牛总确实在准备娶白珊。

虽然坚守,但公司里没有一个人同情我。不过,这种事在今天也没什么好同情的。让我放弃的原因是那天牛总让我去帮他买避孕套,还强调说要买我习惯用的那种。一听到这话,我身上的血全部变成蒸气,人一下子成了只大气球。我断断续续地告诉牛总,让他去问白珊。牛总笑眯眯地说,白珊不知道品牌。牛总扔给我一百元钱就走了。人事部的人都在用眼角看我。我再也受不了这种羞辱,提笔给牛总写了几句话,然后拿上属于自己的一些东西,一摔门扬长而去。

我留给牛总的话是:老牛,你留下好好干吧。白珊有点嗲,小心别用坏了。公司的一切都是你的了,你放心,我仍然觉得武汉很美。

在江边徘徊的头一天,扔在家里的叩机上反复出现这样的留言:老牛如果当上省长你会自杀吗?

我已经一个月没见过白珊的面了。牛总让她到驾校学习了半个月,回来后就开上了那辆崭新的白色富康轿车。辞职前我在办公室给她打电话,问她将车停在扬子街什么地方。我是想笑话她家那五口人挤着住下的十六平方米小屋。我刚说完,坐我对面的人事部主任先笑起来。白珊一听是我的声音就将电话挂了。人事部主任好心地告诉我,牛总在天鹅湖那一带,给白珊买了一套房子。多大面积他没说,他怕说出来后,我会急火攻心。

家里没人,爸爸妈妈在莱场门口卖米酒,捎带卖手工包的饺子,有地菜时还做春卷卖,早上出门,天黑时才能回家。上班时,我倒没觉得什么不便,如今没事在家,总感到少个做饭的人。我从冰箱里找出他们昨天卖剩的饺子,正要下锅,沙子来了。

沙子一来,电话也来了。我让他到厨房下饺子,自己去接电话。屋里响起女孩软软的声音:你好,请问是杨仁家吗?

你是谁?别给我放电。我以为是哪个朋友捣鬼。

说完这话我就感到对方是孔雀。

果然,孔雀说,我是国际旅行社的小孔。

沙子在厨房里大声笑起来,还敲了两下锅。我放弃继续使用电话机的免提功能,拿起话筒。

我说,对不起,我没情绪去旅游。

孔雀说,我不说这个,只想问你,刚才有人打劫时,为什么不上来救我。

莫不是你心里总盼着遇上英雄救美的故事?你不是美人,我也不是英雄。我不客气地损了一句。

我喜欢听男人说我不美,孔雀轻轻一笑。隔着不知多远的一条电线,我心里怦地跳了一下。凡是说我不美的男人,其实——她在那边又笑了笑。

我赶紧说,你没事吧?

孔雀说,没事,上公安局写了份证词,按了个手印,就出来了。我现在在武汉广场喝咖啡,有人请客。

谁呀?我问。

一个挺不错的男人。孔雀说,你放心,还有他的女朋友。她比我会来事,能够钧住男人的魂。你怎么样,还好吗?别去江边,真的,那不是你去的地方。你应该去香港的维多利亚海湾,去泰国的芭堤雅海滩。我保你一去那儿就会变得雄心万丈。你还不知道,现在的女孩,最瞧不起的就是殉情的男人。你又不是在黄陂孝感长大的乡下伢。武汉有七百万人,七百万人中有三百五十万是女的。按老中青少来划分,女孩子最少也有八九十万。一个女孩跑了有什么了不起,还有那么多,你数都数不过来!实在不行,我嫁给你算了。

一个女孩刚见面就这么同我说话,让我脸上绷了一个月的肌肉松弛下来。你会生孩子吗?我熟练地说。白珊说爱我时,我就曾这么问过她。

孔雀说,你想要几个?

我竟然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孔雀不跟我说了,她用的是别人的手机。我冲着嘟嘟响的电话愣了一阵。

沙子将一大盆饺子端出来后,要我快去照照镜子。我用白珊用过的镜子照了照,什么也没发现。

沙子提醒我说,你又会笑了。我吃了一惊。他说,你已经整一个月没有笑容。别说你爸妈,连我都替你着急。怎么样,还是那次在武汉广场门口说的对吧,不出三十天就能找到新的爱情。这就是我们的城市生活。沙子伸出两个指头,将一只饺子拈起来放进嘴里。

沙子吃饺子像蛇吞老鼠。我知道自己是在微笑着看他。沙子一口气吃了五个饺子后,才示意让我吃。他说,你要是为白珊殉情我才高兴,那样,我就来你家当儿子,天天吃你爸妈做的饺子。

我将一只饺子夹起来又放下。我要出国去旅游,到香港,到泰国。我说。

我坚决地说出的话,让我自己都不大相信。

沙子又吃了五个饺子,抬头正要说话,窗外一个女孩在急促地喊他,沙子坐在那里不动,冲着窗口大声说,叫什么,美国佬的巡航导弹又没来。窗外的女孩说,那几个“牛打鬼”又来了。沙子嗯了一声,让我给他留二十个饺子。

我撵到门口,要他别打架,伤了人不好办。沙子跳上一辆麻木,一个人先走了。我问那女孩,是不是有人来砸码头。女孩边追边应了一声是的。

沙子到底还是同那些人打了一架。沙子吃了些亏,不过他也打得对方许诺再也不来这一带了。从这一点来看,对方那帮人显然吃了大亏,从心里服了。这一架只打了半个小时,他回来时,饺子还是热的。沙子吃完剩下的饺子,才问我怎么没按说的数留给他。我要他扒了衣服,摸着肚皮数一数。沙子真脱了衣服,但他是去卫生间。

沙子在卫生间洗了一地血水,随后又找我要了一套衣服穿着出门去。他要我在家里等着。

我不明白沙子去办什么事。我将沙子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倒入差不多半包洗衣粉,又拧开水龙头。若让爸爸妈妈看到这血迹斑斑的衣服,一定以为我将白珊杀了。

白珊的母亲托人来家里求过饶,要我千万放白珊一马。那个中间人说,白珊的母亲让我将白珊当成鸡好了。

洗衣机正在工作,白珊出乎意料地打来电话。

白珊说,你要到东南亚去玩?

我说,玩不玩要你操什么心?

白珊一下笑起来,你别这样想不通,杨伯杨妈只养了你一个,我不值什么,你总得为大人们想想。

我说,你别将自己想得像圣女,你恐怕连人妖都比不上,我干嘛要寻短见。

白珊说,我还不了解你,若是觉得我欠了你什么,你来找我,想要肉也可以剜一块走。

白珊一说完将电话挂断。

我在屋里转了几圈后,突然想到沙子也许是到牛总那儿去了,因为只有他知道我的出游决定。

我开始不停地叩沙子。

沙子一直没有回电话。

黄昏时,一个自称是公安局的人突然来到家里,给了我八千元人民币。他说是沙子托他转交给我的。至于沙子本人,他说情况还不错,在拘留所里住着单间。沙子进拘留所是常有的事,他没有节假日,这样的时候便算是放大假了。我在心里暗暗叫苦,沙子走时,穿的是我的那件新加坡鳄鱼茄克衫。随了他在拘留所泡三天,还不糟踏得面目全非?

八千元人民币放在桌上,每张纸币上都有熟悉的香水味道。白珊只使用一种品牌的香水,但她从不告诉我是什么牌子。这是她的可爱之处。她这样做有着充分的理由。男人的鼻子比猪还笨,只会嗅品牌,失去品牌的提示,哪怕一百个女人在用同一种香水,男人也会说有一百样香味。

我后来发现,送钱的人真是公安局的。因为我抽了五百元出来给他,他坚决不收。送走他后,我不由得佩服起沙子来。随后,我便去菜场门口接爸爸妈妈。我还准备帮他们做点事。可惜我去晚了点,他们已卖完饺子和米酒,正在收摊子。

就这样,也让他们笑得像是回到了恋爱成功的当初。

晚上,一家人都喝了啤酒。爸爸说,你现在这样才像杨家的男人。从当年的杨家将起,一直到我就没为什么低过头。当年我也死活爱着一个姑娘,临结婚时她变了心,老子一句软话没说,三个月后就碰上你妈。别看现在我和你妈都下了岗,但我们相依为命,比谁都幸福。

我说,我比你强,才一个月就挺过来了。

妈妈马上同意,是没错,你爸那时端着铁饭碗,起码工作不愁。你的压力大,又赶上了残酷的公司化。妈妈说着,声音有些打颤。

爸爸大声说,坏事可以变成好事,那个破公司对年轻人的剥削太厉害了,老板可以为所慾为。离开了可以多点人权。

当我说出自己的打算后,他们一下子沉默了。

过了一会,妈妈想岔开这个话题,就告诉我,爸爸的初恋情人跟别人结婚后不到五年就患了风湿病,又过了五年,便瘫在床上。

爸爸将客厅里的电视机调到咨询台,正好有相关的旅游信息在屏幕上滚动。爸爸戴上妈妈递过来的老花眼镜看了一阵,好像松了口气。他说,还好,不算太贵。

我赶紧说,我有钱,不要你们操心。

妈妈立即对我露出笑脸。

接下来该将这些告诉孔雀了。孔雀说过,最少得用二十天来办理各种手续。我守在电视机前看完一场英超球赛后,才给孔雀打叩机。这时已近凌晨一点了,寻呼台的小姐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她对我说声再见后,不到十秒钟电话铃就响了。拿起话筒,听到的却是沙子的声音。

沙子在用别人的手机,他还在拘留所里,刚被提审完,有人请他在办公室的里屋喝啤酒。沙子告诉我,他替我去找了牛总,还好白珊也在。牛总二话没说就给了他一万元人民币。沙子说到这儿,我以为剩下的两千元肯定是被送钱的那人揩了油。沙子说白珊情绪不好,老作呕,像是怀孕了。从沙子嘴里我知道白珊真在担心我是不是一去不回头。她很害怕,因为我们分手之后,我从未找过她一点麻烦。辞职前,在公司里有事没事,我总冲着人笑。她把这些都当作我在密谋对她实施见血封喉的绝杀之招。我为这意外的效果而窃喜。沙子要我放心,他在里面过得比外面还好,不出三天就能出来。我要他做事人道点,别将公安队伍里的人全部腐蚀了。沙子大笑起来。笑过之后,他说,待他出来后,我得请一顿凯成啤酒屋的黑啤。他下了指标,一定不少于十扎。沙子收起手机前告诉我,那一万元他留下两千,正好捐给医院。我问他是不是将别人打得太狠了点,他嘿嘿一笑,从此就没消息了。

同沙子通完话,剩下的时间我一心一意等孔雀复机。凌晨三点时,我到后门外站了一会,忽然嗅到一股咸咸的潮气。正在辨认,这味道又不见了。旁边窗户里传来爸爸妈妈枕边的说话声。

上班时间到了后,亚洲大酒店总台的小姐打来电话,说了好久,我才弄明白,孔雀的叩机昨晚丢在咖啡厅里,她们是按我的留言来查找失主。

我往孔雀上班的地方打电话,孔雀不在,说是今天在外面跑业务。等到中午,孔雀还没出现。我又往她上班的地方打电话。这次接电话的女孩像是意识到什么,问我是不是联系旅游,如果是,找她也一样。我在牛总的公司上班时,也碰到这样的情形,我们叫它抢份额。我问她就不怕孔雀知道了会生气。女孩说她同孔雀是姐们。我说,如果是这样请她马上通知孔雀,有人要跳江。

这话肯定是有效果的。

不一会儿,孔雀就打电话来了。孔雀去亚洲大酒店拿回叩机,这时已到了永清街街口。

我赶过去后,买了两张门票,同孔雀一道进了解放公园,在苏军烈士纪念塔旁,找处石桌石凳坐下来。坐在公园绿叶鲜花中的孔雀愈发楚楚动人。她一动不动地望着我时,我心里有种只有自己明白的不安。我一下子就将自己决定了的事告诉了孔雀。我发觉自己承受不了以此作为筹码,来勾住孔雀的做法。这是沙子昨晚在电话中教给我的,他说以我现在的心情,不能马上投入感情,那样就会被自己的假象所蒙蔽,重复先前的错误。他要我就当玩一把,不谈爱情,也不想婚姻,只要上了床就行。我告诉孔雀,自己真想去散散心。

孔雀望着我放在石桌上的那叠钱,反而劝我再想一想,因为一旦开出收据,按旅行社的规定,哪怕不去了,也不退款。

我说,我不会那样朝三暮四、朝今夕改,哪怕你带我去科索沃打仗,我也不会回头。

孔雀甜蜜地打开坤包,掏出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表格让我填。她上午去了一趟航空路,那里有家酒店要安排七个人出国旅游。临办手续时,他们又改为六个人,所以刚好剩下一份表格。在我埋头填表时,孔雀告诉我,那家酒店公关部的周小姐也要去。

孔雀说,周小姐比你先前的女朋友更有气质。我扔下笔说,你怎么知道?不说汉口和武昌,全汉阳没人比得过你。

孔雀接过我推过去的表格看了一眼后,让我补了一个签名。她说,你真聪明,只将我与汉阳那边的人比较。抛弃你的女孩,一定是汉口这儿最傻的。孔雀口赠我一句恭维。

孔雀正要数钱,又停下来。她嫣然一笑,拿起那叠钱,朝我示意一下,大方地装进包里。我心里说声糟了。其实也不太糟,只是我有意多放了两百元人民币在里面。孔雀包里鼓鼓囊囊的,一定收了不少钱。她整理皮包时,有张纸极像是我曾经用惯了的公司稿纸。它闪了一下,便被掩埋在皮包深处。

我想看个究竟,就朝孔雀借纸。有纸吗?我问。

孔雀不作声地掏出一些卫生纸给我。

不是这个意思,要写几句话。我说。

春天来了,谁都可以当诗人。孔雀将手伸进皮包里。不过,你现在别写,会吓坏我的,我还从没见过活生生的诗人。孔雀笑吟吟地说。

孔雀给我的纸并不是公司的。

她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说,我们香港见。

因为这一握,孔雀开始真实地流动在我的情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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