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导演的战争》

萨达特之死

作者:刘亚洲

1

一九七三年十月六日,是埃及人民永远难忘的日子。

这一天,是犹太人的赎罪节。世界上也许就属这种节日最奇特了:人们整日不吃、不喝,也不许抽烟,坐在屋中祈祷。

他们祈祷上天赐予他们幸福与平安,然而得到的却是战争。

凌晨,埃及军队突然越过苏伊士运河,向驻扎在西奈半岛的以色列军队发起猛攻。

以色列把全部精锐部队调到西奈,阻击埃军,并派部队攻入埃及本土,切断西奈埃军与大本营的一切联系。埃及军队以前给人们的印象是软弱的,可这一次却令全世界刮目相看。它在后路被抄的恶劣情形下死战不退。那许许多多悲壮场面使人听起来不觉眼湿。有的埃及士兵把炸葯包捆在身上,与以色列的装甲车同归于尽;有的埃及士兵用身体堵住以军堡垒的机枪口,让其它战友冲上去……一直到停火,埃军始终在西奈半岛屹立不动。

这一仗打破了以色列无敌于天下的神话,使埃及在世界上的威望大增。

从此,十月六日变成了埃及一个重要节日,而组织策划和亲自指挥了这场战争的埃及总统萨达特,一夜间成为阿拉伯世界的英雄,万人瞩目。

2

八年过去了。

这八年里,每年十月六日,埃及都要在纳斯尔城举行盛大的阅兵典礼,庆祝那场战争的胜利。该城位于开罗近郊,是萨达特总统为了纪念十月战争而专门命令建造的新城镇。一九八一年十月六日是十月战争八周年纪念日。

自古以来,埃及的秋天一直以天清气朗而闻名于世,绝少有阴霾的纪录。今天又是一个好天。天刚亮,一轮红日从尼罗河尽头冉冉升起,把金色的光芒洒向纳斯尔城,洒向专门用来阅兵的胜利广场,洒向广场对面那座模仿金字塔的式样建造的无名战土墓。几十面埃及国旗在晨风中飘动。

广场空荡极了。从昨天就来到这里的国民警卫军的士兵们守卫着检阅台。他们象木头人一般纹丝不动地站着,红色贝雷帽下露出一张张黧黑的、神色肃穆的面孔。

国民警卫军司令马斯里将军手搭凉篷向天空望去,脸上绽出一丝笑容。按照埃及人的说法,好天气会带来好运气。他想,今天的阅兵一定会象前几次一样顺利。另外使他高兴的一个原因是:天气晴朗,检阅结束后可以进行空中特技表演。作为萨达特的亲信,他知道总统特别喜欢观看这种表演。总统常为自己拥有这样一支能表演特技的飞行队感到自豪呢。

他看表,九点钟,离正式检阅的时间只有两小时了。他向检阅台走去,准备最后一次检查一下保卫情况。

能够容纳一千多观众的检阅台戒备森严。从昨天到现在,台上台下已不知被检查多少遍了,甚至连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都没放过。世界各地爆炸事件频繁,他可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在埃及重演。

检阅台前有一堵齐肩高的矮墙。他在墙边停下,打量它。这是他想出的主意。有了这堵墙,谁也休想从正面冲到总统身边。他把它唤作‘保护墙”。

保护墙前面伫立着一排国民警卫军士兵。沿墙向两侧走去,每隔三米就有一个士兵。他们都提着机枪。检阅台上还站着十几个穿便服的人。

他径自走向台上那些人。他们是秘密警察。检阅开始后,矮墙前的士兵都得撤走,保护总统的任务则由这些警察担负。

每逢阅兵日,萨达特很讨厌在自己周围布满荷枪实弹的士兵。他常对他们说:“走开!我现在是同我的孩子在一起。”他深信军队对自己的忠诚,他称士兵们为“我的孩子”。

马斯里毫无办法。不过,总统的话也有道理:参加受阅的大都是陆军部队,而他本人就是由陆军发迹起来的,在那里有着很深的根基。

马斯里把警察们召集到一起交代几句,让他们站到各自岗位上去,然后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长舒一口气。他已经一天一夜不曾合眼了,此刻感到头痛,四肢无力。他多想去睡一会儿,哪怕是假寐!

一个警察说:“将军,这里一切都安排妥了,离检阅时间还早,您去休息一下吧。”

马斯里用一双网满血丝的眼睛望着那人,无言,继而不出声地苦笑一下,站起来向检阅台西侧走去。那儿,几枚银色的萨姆ⅱ导弹直刺蓝天。

最近风声“很紧。利比亚“狂人”卡扎菲已不止一次扬言要“除掉”萨达特总统。那是个说得到做得到的家伙。他是否真的派遣刺客潜入了埃及,不得而知,马斯里只知道利比亚的暗杀小组在世界上颇负盛名。

另外,巴勒斯坦、伊朗、叙利亚和黎巴嫩的领导人不都是对总统恨得咬牙切齿吗?

国内也有一些麻烦。 近来, 极端穆斯林原教旨主义派的“穆斯林兄弟会”和“赎罪与迁移”等组织的活动十分猖撅。他们反对开放政策,反对埃及与以色列签订和平条约,祟尚伊朗的霍梅尼式革命。他们宣称:萨达特是个异教徒,埃及整个社会是个背弃社会,必须以暴力进行推翻,首先要以各种可能的方式干掉萨达特。

马斯里记起来半年前发生的一件事:

深夜,他陪同萨达特和副总统穆巴拉克在总统官邸一道观看有关“赎罪与迁移”组织头目集会的录象。片子是由保安当局提供的。屏幕上闪现着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头,只露出两只黑洞洞的眼睛,模样挺吓人。马斯里恨不得马上把那些人的面具撕下来,看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他们猛烈抨击埃及政府的政策,咒骂萨达特。马斯里有些不安,觉得椅子很不舒服。他望望总统。总统是那样平静,无动于衷,如果不是嘴角时或流露一缕微笑,这副表情就显得有些冷漠了。他拿着那个大烟斗不停地抽着,烟雾笼罩着他的头部。

集会快结束时、宗教极端分子们站起来宣誓。一个人高叫:“真主保佑,我们一定要除掉叛徒!”

那些人又一齐高呼:“哈沙辛!萨达特!”

马斯里大惊:“原来他们要对萨达特总统下毒手!”

“哈沙辛”(hashashin) 是穆斯林的一种教派,创建于十一世纪,它宣扬以暗杀手段来消灭政敌。“哈沙辛”原文即“服用大麻的人”。该教领导人让信徒们服食大麻, 使他们产生幻觉, 然后在葯力发作时派他们出去杀人。 英文 “暗杀”(assassin)就是从“哈沙辛”这个字派生出来的。

马斯里心如鹿撞,他又望望总统。

萨达特的表情依然故我。当录象机关掉时,他把烟斗从嘴上取下,发出一阵大笑。

次日,马斯里向萨达特建议,立即对宗教极端分子采取镇压行动。总统望着他笑而不语,把烟斗拿在手中把玩,良久,才摇摇头。马斯里觉得总统的神情仿佛在说:那些人还能翻得起大浪?不要费心,由他们去吧。可是作为负责总统安全的国民警卫军司令,他可不能掉以轻心!

他首先把这些情况通报美国政府。近年来,美国政府一直协助埃及保安当局保卫萨达特总统的安全。中央情报局不止一次向埃及亲自提供保安人员,并拨出巨款训练萨达特的保镖,还专门为萨达特安装了一套极为敏感和秘密的通信系统,确保他的电话不被窃听。只要萨达特出国访问,美国都提供空中预警雷达飞机实施保护。

中央情报局立即提出建议,在萨达特的几处住宅装设探测器和其它防止外人闯入的警报器。

美国不能没有萨达特。

马斯里也采取了许多措施:安排总统在几处住宅轮流居住,使他人莫知其踪,尽可能少地让总统离开开罗。如非离开不可,不是乘直升飞机,便是乘装甲汽车,并建议总统少参加公众活动。……

半年过去了,总统无虞。

虽说少参加公众活动,可十月六日的盛大阅兵,总统是非参加不可的。马斯里暗自祈祷,这一天可绝对不能出事。

九点半钟,他驱车前往开罗,迎接总统。

他想趁这个机会打个盹,然而脑中很乱,不能成眠。他心里老有些不踏实。怎么回事?今天的治安工作难道还有没做好的地方吗?不会吧。他思索着……

一切正常。一个月前,他就在陆军参谋部的合作下挑选了受阅部队,并亲自对每一个军人的背景进行了调查,稍有疑问的便坚决剔出去。昨天,他又专门派人到部队检查了士兵们的武器,确保受阅的一兵一卒拿的都是空枪。他还做出规定:此次检阅,军队的游行道路至少要距离检阅台三十米以外。布置如此缜密,看来不会有丝毫疏忽。

但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也许是职业原因吧,车子驶进开罗时,不知为什么那天在总统官邸看录象的情景突然在他眼前浮现,耳边响起了那个声音:

“哈沙辛!萨达特!”

他打了一个冷战。

3

十点半钟,阅兵大典的一切准备工作都就绪了。

梯形的检阅台上人头济济。今天,全埃及的头面人物几乎全都聚集于此。除了埃及政府的军政要员外,还有各国驻埃的使节、专家和记者,以及他们的眷属。人们情绪很好,热烈交谈着。

受阅部队在广场外列队等待。远远望去,千军万马,黑压压一片,但是肃静无声。仅是这种肃静,就足以显示出一种无坚不摧的力量。

十一点,阅兵大典开始。萨达特总统出现了。

万众欢腾。

萨达特在副总统穆巴拉克、国防部长加扎勒的陪同下,捧着一个花圈向无名战士墓走去。他把花圈放在墓碑前,立正,敬礼。他的手许久没放下来。站在近处的人可以看见他眼里有晶亮的东西在闪光。

过了两分钟,萨达特转过身来,向检阅台走去。人们向他欢呼。他矜持地微笑着颔首。

今天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军服,胸前的各种勋章和奖章叮当作响。斜披在身的缓带上缀着许多星星。

萨达特很喜欢着戎装。他出生在一个军人家庭里,自幼便醉心于军旅生涯。他曾对别人说,他孩提时,每当看到天上的星星,做梦也想着把它们摘下几颗来,镶在自己的衣领上,成为一个威风凛凛的将军。

他的目的无疑是达到了。现在他正处在权力与荣誉的顶峰。

他走着。脚下这条三合土路,他走过许多回了。当他第一次从这条路上走道时,他的头昂得是那样高,腰板挺得是那样直,皮靴发出有节奏的橐橐的声响,震撼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房。

现在他又走在这条路上。与前几次相反,今天他的脚步显得有些沉重,身子微驼。当他挥手向人们致意时也不象往常那般有力。仔细看,可从他脸上察觉出一股淡淡的倦态。

他疲倦了吗?他的确疲倦了。

从十月战争到现在,他为埃及、为世界做了很多的事情。每一件事情几乎都要在全球引起震动。

四十年前,当他做为纳赛尔的“自由军官组织”的重要成员被法鲁克王朝逮捕时,在狱中曾说道这样一句话:“谁若不能首先改变自己的思想,谁就不能在现实世界中进行任何改革,也就不能实现任何前进。”

他把这句话奉为座右铭,而且做到了这一点——

他曾是纳赛尔的忠实信徒,是那样真挚地热爱和崇拜纳赛尔。他当副手时。对纳赛尔的任何主张都唯命是从,不说半个“不”字,因此被有些人讥为“唯唯喏喏上校”。据说每次开会。只要他提出新建议,纳赛尔都照例要用手掌搧他的额头,叫他住嘴。结果因为搧得太多,使他额上形成了一个颇大的黑痣。他也由此养成了沉默寡言、忍辱负重的坚强性格。他当政后,发现自己的导师纳赛尔的有些政策并不可行,便毅然改变了它们。他摒弃了纳赛尔按照苏联顾问意见而建立的独裁统治模式,重新健全法制,使埃及由一个警察国家变成了使人民有更多自由与民主的共和国。

纳赛尔视苏联为恩主,请来了不计其数的苏联专家。纳赛尔死后,萨达特发现那些苏联专家并非真心帮助埃及富强,而是千方百计地朝各个要害部门渗透,达到控制埃及的目的。一九七二年,他断然做出决定,驱逐一万两千名苏联专家出境。

一九六七年“六日战争”后,整个阿拉伯世界充满了灰黯的失败情绪,好不惨淡!而他却不消沉,励精图治,卧薪尝胆,终于在一九七三年十月发动了第四次中东战争,击败以军,一战扬名。

一九七七年十一月,萨达特痛感战争给人民带来的灾难之深重,决心采取“和平主义行动”。他决定亲赴以色列首都耶路撒冷,与这个

..(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 阅读萨达特之死第[2]节

还没有读完?>>点这里设置下次自动从这里继续阅读《恶魔导演的战争》 或者>>点这里把本页面地址加入到您的本地收藏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