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导演的战争》

关于格林纳达的对话

作者:刘亚洲

年轻的我和年轻的妻常常就一些问题展开对话,那对话也是年轻的.因为有争论。即使观点一致,也总有一人故意站在相反的立场上。没有刺激的对话就如同喝凉水一样无味。

妻子在美国留学两年,攻读美国与美洲历史。而我,也对那片神奇的土地和发生在邵片土地上的神奇的事情有着浓郁兴趣。最近,格林纳达风云激荡。我们都知道二次新对话在所难免,甚至悄悄地作了准备。终于,一天晚上,我对妻子说——

1

▲(我的话。下同)两个世纪前,亚细亚某国一位著名的画家向皇帝献了几幅画。有一幅,画的是一颗炸裂的石榴。皇帝在这幅画前伫立良久,说:“画得真好,我都忍不住要伸手了。石榴容易引起人们无穷的联想。它咧开的嘴象笑又象哭。火红的心是欢愉还是痛苦?”这大概是迄今为止对石榴最浪漫的评价了。地球上有一颗大石榴,它如今炸裂了,吸引的是全世界的目光。皇帝的见解是精辟的——有人觉得它在哭,有人觉得它在笑。我敢打赌,“这颗石榴比画上的要好千万倍,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人,那么多次地向它伸手呢?

●(妻子的话。下同)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你想给我讲故事?还是听我讲吧。有一天,一个白种人象飘零的鲁宾逊一样走上了一个小岛。海滩上正在举行仪式。半躶体的印第安少女丝毫也没有因为陌生人的到来而感到羞涩,反而舞蹈得更起劲了。男人们站成一个圆圈簇拥着她们。圆圈中有一张石桌,一颗几乎被各式各样羽毛掩盖的头颅在石桌后面转动着,那是酋长。此刻,他脸上显出太阳神般的尊严。白种人从行囊中掏出三把斧头放在石桌上。

酋长抚摸着穿在鼻子上的骨圈,说:“唔,真不错;就这些吗?”

白种人又拿出两瓶黄色的白兰地。酋长闻了一下,他的身和心全在这一刻醉了。“是神赐给你们这样迷人的水吗?”他问,吩咐侍卫把它们放在他个人祭神的宫殿里。那是一间任何人也不能涉足的草棚子。但,如果他知道这是巴黎市场上最低劣的一种酒的话,也许就不会这么做了。最后,白种人又掏出四、五颗玻璃球,就是孩子们用来作弹子游戏的那种玻璃球。酋长一脸惊喜。天上有一个太阳,

这些玻璃球中也有太阳,每个都有,加起来有好几个呢。

“够了!”酋长说,并做了一个手势。鼓声大作,少女们跳得更疯了。男人们则发出有节奏的吼叫。在这种狂欢的气氛中,人类历史上一桩最不公平的买卖做成了。几天以后,一封用火漆和羽毛封口的信向巴黎飞去。我记得信中有这样一段话,大意是:

……在大西洋靠近美洲大陆的地方,呈半月形地排列着一串小岛,最南端的一个叫‘格林纳达’。‘格林纳达’是西班牙语中‘石榴’的意思。这个岛不产石榴,可它的形状酷似石榴,大概是最早发现它的伟大的哥仑布有感而发,才替它取了这样一个美丽的名字吧。岛上居住着加勒比族印第安人。在我上岛之前,他们拥有这个小岛,我拥有几把斧头,两瓶劣质白兰地和几个玻璃球;现在,我拥有这个小岛,而他们拥有斧头、白兰地和玻璃球……

这是一六五o年的事情。

2

▲菲德尔·卡斯特罗不一定知道三百多年前发生在那个岛上的故事,假如知道,他会悲哀的。历史的变化既令人眼花缭乱,又令人感到无可奈何。当年那个用一点不值钱的破烂货就可以买下来的岛屿,今天却让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你看,这是我从今天的《参考资料》上剪下来的一条消息,是古巴的一份绝密文件,被美国人公开了。

我国在格林纳达人员组成情况:建筑部×××人,公共卫生部××人。教育部××人。农业部××人,交通部××人,国家合作委员会××人,渔业部××人,基础工业部××人,文化部××人,商业部××人,体育文娱委员会××人,中央计划委员会××人,革命武装部×××人……

●老天,一个部也不少!简直可以算是古巴在那里又建立了一个准政府。美国人是有警觉的。我留学时就听他们说过,卡斯特罗脚下有一个古巴。格林纳达是古巴第二。

▲你站在美国人的立场上?那我没别的路可走,只好替古巴人说话了。我记得他曾不止一次说道:“革命是没有界限的,革命者的梦更没有界限。”他是在“革命”。

●梦是神奇的。“乞丐在梦中当皇帝,卡斯特罗在梦中拥有全世界。”

▲西方记者的这个评价不免刻薄了点,但卡斯特罗的梦确实是伟大的。早在六十年代初期,他就宣布:“古巴是要为整个世界做事的。”当时。西方把它看作梦呓。加勒比海上一个弹丸个国,既贫穷又落后,却口出此言。好一派堂吉诃德式的气魄!一位美国参议员说:“二十年内,卡斯特罗甚至不可能让他的人民填饱肚子。”

●他们都对了。今天,古巴人民的肚子确实填得不是十分饱;今天,卡斯特罗也已经走向世界。古巴士兵在安哥拉和埃塞俄比亚的善战早为全球公认,可我认为最令卡斯特罗得意的却是在那个状似石榴的小岛上的成功。

▲言过其实了吧?

●一点也不。格林纳达扼加勒比海出入大西洋的门户,西与巴拿马运河遥遥相对,地理位置十分险要。在战略家眼中,它的名字与直布罗陀、马六甲、福克兰、迪戈加西亚具有同等分量。更重要的是,卡斯特罗在别的地方只能当兄弟和朋友,在格林纳达却当爸爸。你不要笑,事实的确如此嘛。一九七九年,激进的左派组织“新宝石运动”发动政变成功,象个初恋的情人一般急急投入了古巴的怀抱。“新宝石运动”领导人毕晓普的话热得可以烫死人:“对于亲爱的古巴兄弟,格林纳达的大门始终是敞开的。”这是致命的“敞开”啊,再加上阿谀的“始终”,哈瓦那海滩上的潮水铺天盖地而来,格林纳达霎时间被掩没了。这样的场景,人们在南也门和阿富汗已经见过。鲁巴伊和阿明在另一个世界里向毕晓普招手呢。卡斯特罗是挥舞着情人的红手帕走进格林纳达的,可是他发现迎上来的是一个那么孱弱的女孩子,于是他就做了她的爸爸。

▲卡斯特罗得到了他想得到的,同时也在付出他必须付出的——人力、物力、财力,以及他本人那在八十年代明显衰退了的精力。

●得到时他是得意的,付出时他有些痛苦,因为他付出的正是自己国家所最需要的,一如是一个负了伤的人却还要抽血给他人。有人恨他给得太多。光是替格林纳达修建珍珠机场一个项目,就意味着向那个岛国每个居民提供五百美元的援助。可是古巴自己呢?人民象大旱望雨一样盼着几十万套住房。物价已上涨到历史最高点。

▲你是站在别的国家的立场上看古巴,而卡斯特罗则不会这样。七十年代初期。卡斯特罗已经豪迈地向世界宣布:“古巴正在建设共产主义。”他肯定以为已经受了他的思想洗礼十年的人们,其思想觉悟之高,一定高过喜玛拉雅山。譬如,据说卡斯特罗就提出,把适当提高物价作为政府号召人民开展“减肥运动”的一个步骤来抓。

●哦,谢谢你,帮我解开了一个谜团。去年我曾到古巴旅游,举目所及,全是细棍一样的瘦子。我直纳闷,难道是因为古巴太热,胖子都不愿上街吗?经你一点,我才恍然。原来是,卡斯特罗好细腰,人民爱减肥。

▲其实,大多数古巴人忧虑的是美国。格林纳达离美国近在咫尺,美国是绝不允许在它的后院再出现一个古巴式的政权的。古巴是一个醒了的梦,尼加拉瓜也是,格林纳达是一个半醒的梦。它要么醒来,要么破碎。美国的态度越来越咄咄逼人,曾直截了当地警告卡斯特罗:你运进格林纳达的武器,装备全世界的游击队也绰绰有余!美国人甚至准确无误地指出了武器库的位置。

●这要归功于天眼,天上的眼睛。据说美国的间谍卫星连地面上一个士兵是否刮过胡子都能看清楚,这也许是言过其实的。但要把一个大武器库藏起来却是困难的。这是个无从躲藏、无所遁形的时代,我们越来越赤躶了。

▲至少有两个以上的领导人劝卡斯特罗在那个岛上要谨慎从事,其中有一个就说过类似的话。岂料这竟大大激发了他的意志和勇气。“当年我们七条步枪闹起义的时候,几乎也是赤躶的!”又是一句历史的名言,掷地有声!他对别人说,他不怕任何人,尤其不怕美国人。“美国有着世界上最强大的四肢,却有着世界上最软弱的意志。”那只老虎不是纸糊的,而是画的。“别担心美国人会干预我们在格林纳达的革命,”他告诫他的孩子们,“那不可能。美国人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那个力量。二十年前,拉丁美洲只有古巴,他们尚不敢碰我们一下,今天不仅有古巴,而且有尼加拉瓜、格林纳达。萨尔瓦多境内正在进行决战。古巴已不是二十年前的古巴,美国也不是二十年前的美国。卡斯特罗比当年的卡斯特罗更卡斯特罗,而里根,还不如肯尼迪的一根小拇指头。”他不止一次用揶揄的口气问人们:“你们知道里根是个什么人吗?”回答是:“演二流电影的二流演员。”“不,”他笑了,漂亮的大胡子颤抖着。“让我悄悄告诉你,那是美国历史上唯一一个离过婚的总统。”他瞧不起他,真心实意地瞧不起。一个大半辈子从事一种被人看轻的事业的人却当了总统,那真比无赖当了元帅还令人感到滑稽。这种事,只有在美国那个乌七八糟的国家才能发生。这样的总统,除了一天到晚把苍老的面孔涂抹得红红的,在摄影机前勉强地做作地微笑外,又能有什么作为?他难道不为他那种微笑心酸吗?

●被人攻击是痛苦的,攻击别人也痛苦。一个人如果常常把另一个人挂在嘴上进行攻击的话,不是恨他,就是嫉妒他,或者是怕他,而这一切,都会使自己痛苦。

▲最近卡斯特罗的确是痛苦的,一点不错,是因为美国引起的。他为格林纳达付出了那么多,换来的却是毕晓普对古巴的日趋冷漠。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更令他不能容忍的是,前不久那家伙居然到美国蹓了一蹓!去时不请示,回来不报告,他莫非还想上天摘月亮不成?古巴是一团火,美国是一滩臭水。水火不相容。你不在火中燃烧,就在水中溺死。前者永生,后者遗恨,或者遗臭,绝不可能有中间道路可走!

一天晚上,卡斯特罗把一张白纸摊放在胸前,拿起笔来。那是一支能够震动世界的笔啊;南亚的丛林,阿拉伯的沙漠,非洲的山谷,处处可以感觉到这支笔的存在。一点墨迹,便是一场战争;轻轻一画,便在地球上的某一处刮起一股狂风。他首先写下“格林纳达”这个名字。那个小岛在达支强有力的笔下只有发抖的份。他久久凝视着它,笔尖点在白纸上、那不是笔,是一杆锋利的长枪;那也不是纸,是一个国家的胸膛。长枪刺进了胸膛,胸膛流血了,好烫啊。

●你的饱含诗意的描绘让我发冷。我又一次感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多数人的命运总是操纵在少教人手里,而这偏偏是最合理的。他究竟写了什么?

▲“当格林纳达局势失去控制时,古巴入接管该岛、”

●又一个先知式的断言。强人都是先知。他们不仅左右人民,而且左右明天,古巴人民倘若知道这一点,会作何感想?

▲这对他们来讲是一个坟墓式的秘密,因为它未必是永远的。第二天,又有一大批“借调干部”前往格林纳达……

●“借调干部”,一个多么冠冕堂呈的称号。这些天,我也屡屡接触这个词。从语态上看,它应当出自格林纳达政府之口,可人们却是从哈瓦那的辞海中找到它的。即使是格林纳达人创造了它,也是二十世纪的天方夜谭了。一个主权国家居然要从另一个国家“借调干部”!

▲资本可以输出,干部又为什么不呢?卡斯特罗在接见这批干部时,有一句话被他反反复复强调了十几遍:“你们到格林纳达是革命去的!”清晨,公鸡叫了。古巴的鸡叫历来被当作战斗的号角。卡斯特罗亲自到港口送那些“借调干部”起程。他身穿.草绿色军装,与征人一一握手,然后举起拳头做切·格瓦拉式的宣誓。人们用同样的手势回答他,井高唱革命进行曲:“……在你们前进时高举着的红旗上,有我一滴血……”可歌可泣的史诗般的气氛笼罩着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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