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途佳人》

第06节

作者:苏青

十六、痛苦的回忆

“你觉得有钱的人怎么样呢?用不着你了,就毫无情面的把你撵出来了。”

“你这可相信我的话了吧?当初你可以利用他们的时候,你不知道如何利用。现在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可怜你白白在他们家里委屈了几个月,结果却一无所得。”

“你以为她真的恐怕你要妨害她吗?不,她不是傻子,她也知道他是决不会因认识你而稍微改变对家庭的态度的。她明明知道不会,但却因为自己不喜欢你,所以借故把你赶出来了。

“你不相信我的话吧?你也许还以为他是同情你的,他不能留你在家里乃是出于无奈,否则他又何必帮助你,给你钱呢?哈哈,你要是如此想法,你才是大大的傻子了。要知道这些钱对于他是无所谓的,假使你出去以后不能生活,自杀了,或者做出什么事情来了,他们反而增加麻烦,至少也得惹人谈话,所以这才把你安顿落位。好在他也只有一举手之劳,开张支票就完事,又不要亲自替你找房子买家俱的。以后他要是高兴呢?也不妨以作的思主身份到你处来玩上两次,不高兴呢?使索兴把你丢在脑后了。”

“假使她真的有什么误会,那么他总该知道这是误会呀,为什么将错就错的把你赶出来呢?他还当着他的太太,亲口辞歇你,唉,这真是太狠心辣手了。”

史亚伦第一次到我的新居来,就滔滔不绝地对我说了这番话,我始终无言相对。他怎么会知道这回事呢?据说就是窦少爷告诉他的。但是,窦先生同我讲话的时候,可不会有窦少爷在踉前呀,就连窦太太也推放走开了,然则他们又是从何得知的呢?连给钱的事都晓得了,难道窦先生自己关照我不要说,却又自己对太太等辈说了出去?唉,我不知道这般人现在怎样在讥笑我哩。——不,也许是汪小姐在屏后悄悄地偷听了去的。

我恨她们!我也恨这个史亚伦!

我说:‘俄离开了他家,难道便会饿死了吗?谁又会想要利用过他们?我替他家教书,他们给我薪水,这又有什么吃亏的地方呢?他们阔绰是他们自己阔绰的,我又不曾帮他们赚过钱;我贫穷是我自己贫穷,他们又不曾害过我,我凭什么要他们给我特别好处呢?我不像别人那么卑鄙,处处想利用人,利用不着时却又怨恨,我……

史亚伦笑道:“你恐怕也不见得过于清高吧?真正清高的人就决不坐到窦公馆去。你不想利用他们,你不希罕富贵,你不会到工厂去做工吗?不会正正式式去做娘姨吗?干吗要到这种大公馆去侍候老爷太太小姐等呢?老实告诉你吧,在他家做当差娘姨的人收入就比你好得多,他们虽也知道佣人揩油,却是视为当然,不敢计较。但是你呢?难道他们还不知道你的困难与痛苦吗?他们要帮助你真是易如反掌,但是他们不肯,他们根本没有想到。你自己又不替自己打算,还想别人送上来替你设法吗?哼,我是处处想到利用人的,利用不着当然失望,但却不灰心,再想别法。你以为窦先生不许我到他的公馆里去,他家少爷就真的听命不踉我来往了吗?哈,笑话,我们天天在一块儿呢。我能够使他快活,他为什么不来找我陪着玩?小眉,你太倔强了,你吃了亏还要强嘴,我是很同情作的,你用不着恨我,只要你愿意,以后我当永远使你快乐,永远的。”他的脸色突然变成严肃样子,我想了一想,觉得他似乎也是好意。

我的新居在公寓里,一切都还漂亮舒适。我的孩子本来寄养在亲戚处的,现在也接回来同我住在一块儿了。我手头还有些现款,生活可以顺利过去,我觉得虽然受些难堪毕竟也算得到了代价的。

史亚伦是一个坏人,然而却有吸引力的,怪不得窦少爷会离不开他哩。

“我陪你去跳舞吧。”他说。

“我不要。”

“为什么不呢?人生是应该享受的。就是社会主义的目标,也是要人人能够享受而不是要人人去吃苦呀。小眉,你的腰肢这般细,跳起舞来是很灵活的,一扭一转,扭来转去,蛇也似的。”

“别瞎说!”

“你怕羞吗?哈哈,女儿有两个了,还装什么小姑娘腔调?我喜欢你这种羞搭搭样子,小眉!”

“谁要你喜欢!”

“你不要我喜欢吗?你是骗人的。好,你不要我喜欢你,你是要窦老头子喜欢你,是不是?”

我唤着说:“你再提起他,我就不去了。”

于是我们便一同到了舞厅。史亚伦跳舞可是跳得真好,与他搂抱在一起,任何女人便会不期而然的跟着他跳,而且跳得项自然合拍的。这醉人的音乐,这昏昏沉沉的地方,我觉得仿佛身在梦中,舞罢就坐下,坐下不一会又复起舞,迷迷糊糊的,胸中早已忘却了痛苦的回忆。他低低在耳畔说:“我爱你。”

“别吃豆腐。”

“唉,人家说爱你就是吃你的豆腐吗?难道你还不够惹人爱?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自卑心理?小眉,我是真的爱你。”

“爱我什么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便不许乱说。”

于是他就不说而拉起我起舞了,这是一只很慢很慢的勃罗斯,仿佛两个人偎依着在散步,静悄悄的,甜甜蜜蜜的。

我不爱他,但是不能不承认是喜欢他的了。我恨自己的意志薄弱。

他是不可靠的,我知道。但是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他问我:“以后你还预备去找窦老头子吗?”我唤道:“谁去理他!”

“假使他到这里来找你呢?”

“我叫他滚蛋。”

他笑道:“你这就错了。从前你既已错过机会,那是后悔不及的事,以后若有机会到来,你还可以再放他吗?你这个人,真是的,连财神爷在眼前走过都不知道拉牢他讨元宝。”

我听着觉得刺耳,多无耻的话!是他说自己已经爱上了我,还要叫我去转窦老头子念头,讨元宝,讨了元宝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说:“但是跳舞是要付代价的呀,一切快乐的事都要付代价的呀。”

“那么你自己也是一个男人,就不会设法去赚钱吗?”我冷笑着说。

他沉着面孔答道:“我们男人的钱那有你们女人的便当呀。就凭你这般没本领的人,还拿到窦老头子一大笔数目呢,这样诙来你若能够好好的笼络笼络他,不怕洋房汽车都有了吗?

我在鼻里哼一声说:“我弄到洋房汽车难道自己就不会住,不会坐吗?你的好处又在那里呢?别做梦,我高兴不高兴笼络窦老头子乃是我自己的事,请你不必替我着想,我也决不肯把好久分给你的。我只恨自己没眼睛,看错了你了。”说着,我觉得胸中作痛,挥手叫他快出去。

他涎脸过来摸着我的手,说道:“我是不会要用你钱的,你放心好了。我乃为着你将来着想。你还有两个孩子在身边呢,女人容易老,好的机会是未必常常遇得着的。小眉,你的思想太天真了,像小孩子似的,待我来做你的顾问,教你学些交际本领,包管不会错。”

痛苦的回忆又从我心底升了起来。

十七、欺人还自欺

有一天,史亚伦笑嘻嘻的对我说道:“现在有了一个好机会,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与我合作。”

我当然问他:“什么事情呢?”

他手舞足蹈地说:“请你不必担心,这是很便当的,真是发财好机会。”接着又告诉我,说是有一个很富的犹太人,他专门走私,最近有一批货色给抄出了,阻留在那面,只要你能够替他弄到手,他愿意送我们二十根大条,这不是够我们花费一阵子吗?

我冷然答道:“我到那里去替他想办法呀,这类事情我是一些也不懂的。”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别和我装傻,只要窦老头子肯吩咐一句话,不就是完了吗?”

我说我自从走出窦家以后,也就从不曾再去找过他们,这次巴巴的跑去求人,怪不好意思的。

他问:“窦老头子也没有来找过你吗?”

我听了很不高兴,便说:“他来找我干吗?”

他思索片刻,说道:“我看这样吧,你跑到他家里去,的确是不大方便,他家的客人又多,太太们是爱管闲事的,说起来反而招摇。最好是你约他到这里来……”

我插嘴道:“怎么约法呢?”

他说:“打电话给他不就得了吗?”

我笑道:“你以为叫他亲自来听电话多便当哩!哼,告诉你吧,电话是当差听的,先要问清楚你是谁,然后再考虑要不要给你能通报,即使给你通报了,他也不一定马上亲自来接听呀,也许叫当差来问你一声什么事,你好意思说叫他到我家来玩吗?

“那末打电话到他办公处呢?”

“也是一样的困难。而且他又没有一定办公的时间,怎么找得到他。”

他也觉得为难起来了,便又说:“可不可以写封信去约他来呢?”

我听得不耐烦了,便斩钉截铁的打断他道:“你可不用再胡想吧,给他的信也是秘书们代拆代复的,这种情形我都明了。总之,我是不愿意去碰这种钉子,传扬出来真羞死人,你要做,还是请你自己另想办法吧。”顿了一顿,又说:“我希望你也最好不要想这种非分之财。”

他说:“我是一定要办到的。放着如此好机会不干,还等天上凭空掉下来吗?何况这个犹太人,他的钱又是哪里来的?就算我多弄他几个,这叫做黑吃黑,毫无罪过。就可惜没有路可以打通窦老头子了。”

我说:‘那末你不好同他的少爷商量一下吗?”

他摇头道:“窦少爷已经出国去了。”

谈话就是如此无结果而散。

不料史亚伦心总不死,过了几天,他又告诉我道:“事情已经有些眉目了,有一个某团部的军人与我有些相识,我想今晚去请他吃饭跳舞,先联络好感情,以后也许可以托他想些办法。”我说:“团部里的军人又与这个有什么相干呢?”他笑道:“乱世唯有枪阶级才有办法,到处走得通。”我仍劝他不要多动这类脑筋。我们要生活,不如正正当当的去找一个职业,只要衣食无亏,也就算了,何必定要想发什么财呢?他听了怫然回答道:“规规矩矩找什么事情呀?你叫我做公务员吗?教书吗?哈哈,这二十大条,我就是做一辈子的公教人员也赚不到的。”

我说:“那末你现在只想赚便当的钱,赚便当的钱也得自己有力量呀。那个军人平素既与你没有什么交情,就凭请几次客,他就肯答应帮你的忙吗?”

他笑了一笑,说道:“问题到不在于他肯不肯,而是在于他有没有这个能力。我请他帮忙不是白开口的,以灿烂的黄金去眩感他,到临头再打他一个过门,可以吞就独吞了,不可以独吞便稍分给他些,他为什么会不肯呢?”

我想劝他不醒,也就算了。

又过了几天,他忽然沮丧地说:“还是请你设法找找窦老头子吧,这类事情太困难,军人恐怕也无能为力。”我问:“你已经同他谈过了吗?”他说没有。但是他已估量出这个军人的能力,这是不可能的,只有像窦老头子这般地位的人才有办法。

我坚决地回答他道:“我是决不再去找窦家人的。”

他悻悻而去,有好几天不曾来看我,我倒很惦记他的近况。某一天傍晚,我独自出去购物,在三合路上碰巧遇到他了,他就停车下来喊住我道:“小眉,我们同到三合酒家去吃晚饭好吗”我说不去,家里在等着我哩。

他很兴奋地把我拉到一旁,告诉我说是那个犹太人很信任他,这事情一定要托他办好,于是他就答应且到南京去活动一下,犹太人也赞成,愿意先付他两条活动费。“你想这两条不是先稳稳到手了吗?”他眉飞色舞地说。

我的心里总不以为然,觉得分明是毫无把握的事,却先收了人家的活动费,将来事情不成功,又将如何去交代则他扮了一个鬼脸道:“你真是诚实君子,一板一眼,丝毫不爽的。我可没有像你这般死心眼儿呀!有钱可以到手,且先拿来再说。要知道世界上事情那里说得定呢?也许我到了南京,玩上几天,国际情势就变化了,那时候大混乱,大暴动,就要发生,谁都不知道谁会怎样,他还有机会跟我来算这笔帐吗?”

我说:“国际情势那有变得这么快呀,假使大混乱大暴动竟不发生,你难道老等在南京,从此不回上海来见他了吗?”他说:“不见就不见罢了。假使他要找我,我也可以用言语搪塞,再不然就赖得干干净净,好在这种托人行贿的事,又是告不得状的。就有什么事体,他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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