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

第04章

作者:安妮塔·蓝伯

因家世背景而产生的势利观念,在文明而开明的巴斯城没有立足之处。  --蓝毕梧,巴斯城规

“雷克爵爷把他的手枪交给我,命令我假如那个土匪敢动一根指头,就可以开枪轰掉他的两个蛋。”

邮务室迸出一阵男孩子童稚的哄笑。

“姓杜的全身直打哆嗦,”贺亚伯吹嘘道。“而且像个酒鬼去做礼拜似的呜呜哀鸣。”

没有人注意到停在门口聆听的茱莉。

盘腿坐在分类桌上的亚伯巨细靡遗,而且显然加油添醋地描绘如何追捕到邮件劫匪。一群小男生团聚四周,表情痴迷而神往。亚伯举起拳头,闷吼一声,拳头用力往上一挥。“我们把他揍得差点上西天,真的。”

茱莉咳了两声,跨入邮务室。

“要命!”亚伯跃到地板上。他的听众转身傻瞪着她。

亚伯腆地低下头。工作台上仍摊着信件和杂志,分类柜的格层仍是空的。她知道他整个下午都在重述他的历险记,并没有将信件整理分类打包。

她威严地瞪他一眼。“亚伯,这批信件天一亮就会送往布里斯托,是不是?”

“是的,小姐,铁定送出去。”他赶紧抓了一捆杂志。“咱们快动手做活了,小伙子们。”

他们像鸡见到黄鼠狼似的,四散窜至各人的岗位上,娴熟的手指迅速传递信件。

年纪最小,才九岁大的施昆彼,手握一叠信件向她凑近一步。“小姐,看你的样子呵,黑衣服佩上珍珠,好漂亮。”

她对他笑逐颜开。这袭黑色晚礼服和搭配的黑色舞鞋是外婆送的礼物。茱莉从未穿过。那双鞋子令她原已畏人的身高更添两英寸。不过,今晚她不必担心会俯视她的舞伴了。齐雷克是她的舞伴中最高的一个。

昆彼摇摇头。“你比选美皇后更美丽。”

“而你是个很有风度的小小奉承家,施先生。”

大教堂的钟声响起。邮童们停下工作,数着每一下钟声。听到二十四响,亚伯说:“李奇蒙公爵来了,黎丝说的。”

以钟声召告贵族光临是毕梧的另一个风俗,但今晚茱莉无暇顾及典礼。“昆彼,”她说。“你数完次要信件了吗?”

大大的浅褐色眸子盯着她丝裙上的一撮撮珍珠。“哇,还没有,小姐。”他跳回原位。“糟糕,我才从本地邮袋中把它掏出来。我不会再把它送到伦敦,我保证。”

“那你刚才一直在做什么?”

他指着其它男童。“亚伯在告诉我们他如何逮到杜克劳,又把他赶走的经过。他不能让姓杜的抢了邮件和穷人的钱还逍遥法外。”

她既感激又恼火,心情沉重。她会打发雷克爵爷上路,跟前面六个一样;但是她不能马上做,他才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帮助她。他的身份也太重要,无法闪躲。

她动手脱下手套;没有道格从旁监督,邮童会在这儿整理几个小时还弄不好。她不能要墨林来处理,他在伺候外婆和应邀来晚餐的牧师。“邮件应该已经分类打包,各位先生。”她无奈地把手套和手提袋放在一边。

“我们可以处理,小姐,”亚伯央求道。“你要去魏家俱乐部。”他看看钟。“现在六点十分了,你会迟到。”

“女士向来迟到,亚伯。不过,邮件可不然。”

他的浓眉皱在一道。“雷克爵爷说你会跟他跳舞,是真的吗?”

这话令她心慌意乱,她坚决地想让心跳正常。她何必焦虑?他已答应不再吻她。为了回报,她应该让他尊严无损地离开巴斯城。“也许会。”

双手叉腰,亚伯说:“我打赌他会令所有女士疯狂着迷。他告诉过我有一年秋收时节,在殖民地为一位女士差点跟人决斗。是一个造船商的女儿,看上了他,她的另一名追求者眼红吃醋。”

茱莉低声喃喃道:“那么她肯定需要戴眼镜。”

她走到工作台,拿起一叠信,转向分类柜。厚羊皮卷,盖着花俏印信的官方文件,与斜体书写、香味扑鼻的私人信件共享一个格层。“绅士季刊”与“科尔街新闻”及“赛马月刊”放在一起,一时,房中充满纸张滑过木质桌面,和信封内钢板的叮当声。

工作这么繁重,她心想,回馈却这么少。她看看专心工作的邮童们。这些少年应该要有出头的机会——只要她担任巴斯城邮政局长一天——她会让他们得到这个机会。想到这次邮件遭劫的后续危险,她说:“各位。”

“仔细听。”亚伯挺胸喊。

他们个个挺胸立正,一张张信任的脸孔转向她。“邮件被劫之事,我们一定要守口如瓶。万一庞杜比或任何人得悉道格的不幸遭遇——”

“没有一个人会说出去,小姐,”亚伯说。“谁若吐了一个字,我会找他算帐。听到吗,小伙子们?”

他们个个瞪大了眼,点点头。

茱莉从眼角看见亚伯又看看钟。歉疚令他年轻的嘴角往下撇。

“雷克爵爷说,逮捕杜克劳时你帮了很大的忙。”她说。

他咧嘴笑了。“我们让姓杜的败类尝到国王的正义滋味,真的。”

这句话,也是雷克爵爷的翻版。崇拜英雄对他们无益。这些少年必须把雷克爵爷当成普通人,她可不愿一旦他走了,一屋子少年都拉长了脸。“我了解杜先生的出拳神出鬼没。”

亚伯耸耸肩。“姓杜的一拳也没打到司令官。”

司令官。她若不快点采取行动,这些感情冲动的少年不久就会高唱英雄诵了。“他有,而且雷克爵爷脸上有缝合线作证明。”

“你是说他脸上那个擦伤?”亚伯尖声问。

“是啊,我相信它是姓杜的那双神出鬼没的拳造成的。”

“要命!他在逗你,小姐。”他拿了一本“绅士季刊”拍一下桌子。“姓杜的根本没机会还手。司令官是在屋外冰上滑了一跤,真的,撞上了刮靴板。”

茱莉的手停止工作。“什么?”

亚伯扭头说:“是不是这样,昆彼?”

昆彼停顿了一下,胖胖的手指缠在线团内。“亚伯说的是实话,小姐。我亲眼见到的,真的。”

神出鬼没的右拳?哼!这个狡猾的恶魔。想想,她居然以为他是为护卫她而受伤,还因此自责。他先骗得她替他惋惜,又骗得她满心感激。她怎会如此愚蠢?

得到教训就得学乖,也许她不必替他保留尊严。

“司令官说谎了?”亚伯像个饥饿的孩子窥探果酱的橱窗似的。

她不能让他希望幻灭。“没有,司令官并没有说谎。如你所说,他是逗我。”

他拉高裤子。“那就没关系。”他说,模仿道格最爱做的表情。

她不会去魏家俱乐部了。她不必跟一个骗子公平的玩游戏。心意既定,她继续工作。

但随着时辰渐晚,她的怒火渐增。她想摔杂志,把赛马表格撕成碎片。她的强烈反应令她自己都困惑,她试图按捺脾气。毁掉别人的情书和商品目录不是解决之道。不过,她仍旧过度用力把信件扔入格层,把包里捆得过紧信件皱成一团。

她想象齐雷克昂然穿梭在拥挤的舞厅内,窃喜自己玩弄了她。他以为她会投入他的怀抱,整夜酣舞。她看看钟,十点半,她的怒火冷却下来。她要给齐雷克一个教训。哪还有比周末晚上的魏家俱乐部舞厅更佳的地点?而且,哪里找得到比巴斯之王更妙的同谋?

她走到办公桌,写了张字条。折好它,她唤昆彼。“我要你把这张字条送给蓝先生。亲自交到他手中。”

她停在一间隔开门厅与舞厅的一排盆栽棕榈之前。小步舞曲在教养良好的低语和颤抖的笑声间飘扬。熟悉的声音,庆祝的声音,巴斯城的欢乐声。

茱莉悠然走入人群。她不必寻找齐雷克,她知道他在哪,让他来找她——只要他逮到机会。

余夫人正经八百地颔首。“恭喜你,茱莉小姐。雷克爵爷告诉我们,我们很快就可以喝喜酒了。”她看看茱莉身后。“公爵夫人没有陪你前来?多教人失望。是不是,安娜?”撇着嘴,她转向她的同伴,威尔斯的薛小姐。

薛小姐并未抬头正视茱莉,反而冲着茱莉的胸部回答:“恭喜。”

怒火在茱莉的心中慢慢闷烧。这长舌的女丑怎敢如此?她对着薛小姐假发上的孔雀说:“千万别相信这话,他出了名的爱开玩笑。你告诉我去年齐雷克发誓要娶白玛妮的,不是吗?”

这时薛小姐才抬起目光,眼中充满了希望的光辉。“我是听说会结婚。”

“当然嘛。”茱莉回答。这女子说过太多捕风捉影的传言,连她自己都记不得说过哪些。“而且你传达消息,真是好心。啊,对不起,失陪。”

她点点头,走开。只有在巴斯城,贵族和平民如此自由交往。依照蓝毕梧的规定,商人与低阶贵族交往,高层贵族则与印刷商同桌。阶级界限撤除,武器受禁。欢乐和礼貌是生活中必守的常规。

她瞥见巴斯之王在舞池边上聚众交谈。穿着白色织锦上衣,时髦的假发几乎垂至领口,他看上去十足像个君王。她珊珊向他走去。

水晶吊灯上的烛光有如闪烁的雨滴,照射在衣着高雅的人群身上。雪白的墙壁作为背景,烘托出舞池里舞者的五彩缤纷。

一件深蓝色制服攫住她的目光。在一片珠光宝气、衣香鬓影之间,那件镶着金色肩章、垂着辫饰的外套,呈现出无比的男性威仪。齐雷克未戴假发,浓密的黑发只简单地系在颈背上。

他引导着波丽公爵夫人踩着小步舞曲的舞步,茱莉盯着地宽阔的背,欣赏他优雅的体态。他左手轻置腰际,右手将老妇人拉近,然后旋转半圈。他的制服前身装点着各式缎带、徽章和勋章。四小段白色丝线缝在他肩领上。

无赖,诡计多端的骗子。

“出色的一对,你说是吗?”

茱莉对毕梧微微一笑,接过他递上的酒。“哦,制服出色,但那个人却不怎么讨人喜欢。”她口是心非。

毕梧翻翻眼珠。“我在说潘夫人和莫乡绅。”

看见他谐趣的表情,茱莉莞尔说:“裘丽跟任何人在一起都出色。以前没见过她戴那副蓝宝石。她原谅你了吗?”

他盯着他的情妇,双眼散发出毫不掩饰的深情。“她真是胆大妄为,居然送我一对山羊,附上一纸羊皮书,称我是巴斯城山羊贩子爵爷。”

“你怎么做?”

他呵呵笑。“我把那对畜生捐赠给皇家巡回动物园,之后我才明白过来。它暗示她是玩物,或受到冷落。她是个骄傲的女人。”

茱莉深深感到羡慕。她曾梦想将自己的心交给一个会爱她、珍惜她、尊敬她的男人。他会对她的使性子一笑置之,毫无理由地送她礼物,只因为他爱她。然而由于她父亲,这个梦想变成了梦魇。“你们俩很相配,毕梧,而且都很聪明。”

他合掌放在圆凸的腰部,扫一眼他的王国说:“你才是聪明人。我收到你的字条了。你看得出,我已执行了你的计划。”

“但愿它管用。”她摸摸他外套的刺绣长袖。从她十年前来到巴斯城,蓝毕梧就是她生活中的一大支柱。“他太娇傲了。”

“你不也是?他必然有某项缺点,或犯了大错,否则令尊不会逮住他。”毕梧停下来,对正领着薛小姐走上舞池的克利夫兰公爵颔首致意。“他一直到处宣扬你们即将结婚。”

熟悉的疲乏感袭向茱莉。“我知道。”

“令尊可能抓到齐继承人什么样的把柄呢?”毕梧小声说,口气透着错愕。“真教人费解。”

“可不是吗?”她低喃道,一面望着雷克爵爷向他的舞伴深深一鞠躬。一个在英国贵族阶级中如此受尊重的人,怎会沦为她父亲的工具?她在他尊贵的五官上搜寻可能的弱点。她一无所获,只找到一个英俊得令人犯罪的黑武土。

乐音终止,他挽起公爵夫人的手臂,走出舞池。老公爵夫人转头跟他交谈。他哈哈大笑,肩上的金质辫饰叮当响。他凑在她耳边作答。老妇人无法置信地看他一眼,然后以扇遮面咯咯笑了起来。

毕梧神色不豫,率直地表示出他的不满。“他还是个纪律严格的海军司令官呢。”他迸声道。“他若是再施展齐家的魅力,会让这些女人当场晕倒。”

“我有同感。”茱莉扫视房间。“薛小姐拼命眨她的睫毛,弄得脸上抹的粉都剥落了。克利夫兰的公爵夫人自认在对他卖弄风情。”

“雷克爵爷对每个人说,你会在一个月之内嫁给他。”

茱莉的手提袋差点滑掉地上。“那个狡猾无耻的家伙怎能作这样的承诺!”这下子他绝对丧失了他的尊严。“一个月后,他会沉迷于——”她住口了,余夫人就在两英尺外,瞇着小眼,侧耳倾听他们的谈话。更糟的是,庞杜比在她旁边。

身穿深棕色开叉式丝绒外套,他看上去倒像个无懮无虑的贵族,不像个为了当上巴斯城邮政局长不惜暗箭伤人的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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