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叔叔的小屋》

第十五章

作者:比彻·斯托夫人

既然我们的主人公的命运已经和一户高贵的人家联系在一块了,那么我们就有必要来对这户高贵的人家作点简要的介绍。

奥古斯丁·圣克莱尔的父亲是路易斯安那州一个富有的庄园主,其祖辈是加拿大人。圣克莱尔的母亲是法国雨格诺教派的信徒,祖先刚到美洲来时,就在路易斯安那州定居下来。这对夫妇一生只有两个孩子。圣克莱尔的哥哥是弗蒙特州一个家道兴旺的农庄主,而圣克莱尔则是路易斯安那州一个富有的农庄主。由于受到母亲的遗传,奥古斯丁从小体质就不好,经常生病,于是遵照医生的建议,家里在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把他送到弗蒙特州伯父家住了好几年,希望他在北方寒冷干爽的气候下,体质能够被锻炼得更强壮一些。

奥古斯丁的气质具有女性般的温柔,优柔寡断,多愁善感,缺乏男性那种刚毅、果敢的劲儿。但随着岁月的流逝,这种偏女性的气质被掩藏在他那日益成熟、粗硬的外表下,因而很少有人知道,他的那种气质仍旧活在他的心灵深处。他崇尚理想主义和唯美主义,对日常生活琐事则感到十分厌烦,这是通过理智权衡后得出的必然结果。大学刚毕业那时,他的内心充满了强烈的浪漫主义激情。他生命中只降临一次的时刻来临了——他的命运之星在天际升起了——人们的命运之星经常是徒劳升起,到头来只是一场梦,仅仅在记忆中留下美好的回忆。在北方某州,他结识了一位漂亮、高贵的小姐,两人一见倾心,不久就许下终身。他于是返回南方的家中去筹备婚事。可出人意料的是,他写给那位小姐的信全部被退了回来,她的监护人还附寄了一张小纸条,说在他收到信之前,她已经嫁给别人了。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他的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他很想学别人那样,将这件事完全忘掉,可结果却并非他所希望的那样。由于生性高傲,他不肯向对方寻求解释,不久之后,他便投入到社交场合中寻求心灵的慰藉。在收到那封信半个月之后,他就和当时社交界第一枝花订了婚,婚事稍作筹办,他就和那位有着一双明亮的黑眼睛,拥有十万家产的美丽小姐结了婚,他当时可是众人羡慕不已的对象。

正当这对新婚夫妻在庞夏特朗湖边的一所别墅里欢度蜜月,款待好友时,奥古斯丁有一天突然收到一封信。奥古斯丁从笔迹一眼就知道这封信是他那位难以忘怀的小姐写来的,他的脸色立即变得惨白。不过,在客人面前,他还得强装镇静,在和一位小姐舌战一番后,他独自一人回到卧室里,拆开了来信。在信中,那位小姐把她受监护人一家的威逼利诱而嫁给他们的儿子的经过叙述了一番,还谈到她不停地给他写信却迟迟不见他的回信,直到她最后产生了怀疑,又谈到她如何忧虑成疾,日渐消瘦,直到最后她发觉了监护人一家设下的诡计。在信的结尾,那位小姐倾诉了对他的似海深情,话语中充满了期盼和感激。可是,对于这位不幸的年轻人来说,此时收到这封信真比死的滋味还难受。他当即就写了封回信,信中这样写道:“来信已收到,可是为时已晚。我对当时听到的话都信以为真,因而不顾一切,彻底绝望了。我现在已经和别人结了婚,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们只有忘记过去,才是唯一的出路。”

奥古斯丁·圣克莱尔一生的理想和浪漫史就这么结束了。可是现实却摆在他的面前,这现实如同潮水退去后那平坦、空旷的海滩,全是粘稠的稀泥。当海浪带着点点白帆和迎风荡漾的轻舟,在桨声和波涛声中退去之后,剩下的就是烂泥。平坦、空旷、粘稠的烂泥,简直现实到了极至。

在小说中,人们完全可以因为悲痛心碎而死去,随之一切都将告之结束。在故事中这样很方便,然而在现实生活中,我们不会因为生命中的一切美好失去了而一下子死去。我们还得忙着吃饭、喝水、走路、访友、做生意、谈话、看书,例行公事一般地从事着我们称之为“生活”的一连串事件,当然这也是奥古斯丁必须做下去的事情。如果他的妻子是个身心健全的人,也许还能为他做点什么——女人常有这种本事,把他那根折断了的生命线重新连接起来,织成一条美丽的彩带。可是,玛丽·圣克莱尔根本没注意到丈夫的生命线已经折断。玛丽虽然是个身姿绰约、家财万贯的女人,可这些却不能抚平他心灵的创伤。

当玛丽看见奥古斯丁脸色惨白地躺在沙发上,声称自己由于呕吐性头痛才这么难受时,她劝他闻闻盐;当奥古斯丁一连几个星期的脸色都异常苍白,忍受头痛之苦时,她却说真没想到他的身体是如此虚弱,这么容易就患上呕吐性头痛,真是不幸。因为他不能陪着她出去应酬,而他们还是新婚,她单独出去总是不太好。奥古斯丁发现自己的妻子如此迟钝,心里反而觉得挺高兴。可当蜜月时的那种喜庆色彩和相敬如宾的气氛褪去后,奥古斯丁发觉原来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如果从小娇生惯养,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以后就会成为一个非常严厉的家庭主妇。玛丽从来不知道如何去爱别人,根本不会善解人意,她仅有的那点感情已经不自觉地汇集成极其强烈的自私自利,并且已经发展到无葯可救的地步。她冷酷无情,只为自己着想,根本不顾及别人的利益。她从小被仆人们前呼后拥惯了,对她而言。仆人们活着的唯一用处就是想办法讨好她,一个心思地伺候她,她从来没想过别人也有感情,也有权利。作为家里唯一的孩子,她从来都是有求必应。当她长大成为一个多才多艺的美丽姑娘和女继承人时,初入社交圈,她的脚下便拜倒了一帮出身门第各不相同的年轻人。她毫不怀疑娶到她是奥古斯丁的极大荣幸。谁要是认为一个没有感情的女人对别人的感情回报会宽宏大量、要求不多,那他就大错特错了。一个自私透顶的女人,在榨取对方的爱情时会比谁都厉害,并且,她越是变得不可爱,就越会贪得无厌、斤斤计较。因而当圣克莱尔不再像求婚时那样体贴入微时,他的女王便在那儿成天地抹眼泪,不是撅着嘴,使性子,就是抱怨个没完没了。幸好圣克莱尔有副天生的好脾气,总爱息事宁人,他总能想法买来各种礼物陪着好话来应付玛丽。等玛丽生下漂亮的女儿,有那么一段时间,奥古斯丁的内心还真被唤起了一种类似柔情的感觉。

圣克莱尔的母亲高贵、纯洁、善良,因而他给女儿取了母亲的名字,希望她能成为母亲的化身。玛丽发觉后,勃然大怒,忌妒万分。她看见丈夫对女儿宠爱有加,也会猜疑不快,仿佛丈夫给女儿的爱多一分,对自己的爱就要少一分。产后她的体质变得越来越衰弱。由于她长期不运动,既不动手脚也不动脑筋,加上她无休止地让烦恼和抱怨折磨自己,还有生孩子常见的虚弱,短短几年的功夫,她已经从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变成个体弱多病的黄脸婆。她一年到头疾病缠身,老叹息自己命不好,受尽了委屈。

玛丽生病的花样很多,不过她最拿手的还是呕吐性头痛,有时发作起来,六天里有三天她都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如此一来,家务事只好由仆人们来安排。圣克莱尔对家政状况很不满意,更让他担心的是体弱的女儿若是无人照顾和关心,健康和生命都会因为她母亲的失职而深受影响。所以他带着女儿来到弗蒙特州,劝说他的堂姐奥菲利亚·圣克莱尔跟他来南方。现在,他们三人正乘船返回南方。

此刻,新奥尔良的圆屋顶和塔尖已经远远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了,可我们还有点时间来介绍一下奥菲利亚小姐。

凡是去过新英格兰地区的人,一定不会忘记那凉爽的村庄,宽敞的农舍。干净的院落里,绿树成荫,芳草青青,还有村庄里那井然有序和永恒不变的安宁气氛。篱笆中找不出一根松垮的木桩,院里草色葱郁,窗下了香丛生,找不到一点零乱的东西。村舍里宽敞干净的房间好像总是那么宁静安闲,每样东西都严格摆放在固定的位置上。家务活分秒不差地按时进行,如同屋角那座古老的时钟一样准确。在堂屋里,摆着一个古老的玻璃书柜,庄重体面,里面整齐地排列着罗伦的《古代史》,弥尔顿的《失乐园》,班扬的《天路历程》,司各特的《家庭圣经》和其他许多同样庄重而体面的书。家里没有仆人,只有一位戴着眼镜和一顶雪白帽子的主妇,每天下午她都和女儿们一起做针线活,好像没做过什么家务事,也没有什么要做的——其实一大清早,她就领着女儿们把一切都收拾好了,而这段时间却早被大家忽视了。这一天里,无论你什么时候看见她们,屋子里总是整洁有序。那间老厨房的地板上总是一尘不染,椅子和烹调用具总是整整齐齐,虽然一日三餐、甚至四餐都在那里做,家里人的衣服都在那里洗烫,而且时不时地还要如同变戏法一样做出几磅牛油和奶酪来。

当圣克莱尔来邀请奥菲利亚小姐去南方时,她已经在这样的环境中平静地生活了将近四十五年。她是这个大家庭的长女,可到现在为止还被父母当作孩子看待。她去新奥尔良的事情被家里当作一件头等大事来商议。白发苍苍的老父亲特地从书柜里取出莫尔斯的《地理志》,查出新奥尔良的准确方向,还参阅了弗林特的《西南游记》,以便了解一下南方的有关情况。

好心的母亲则忙着打听:“新奥尔良是不是个吓人的地方?”并声称在她看来,“这跟去三明治群岛或者什么野蛮国家没有什么区别。”

牧师家,医生家,还有开衣帽店的皮波迪小姐家都知道奥菲利亚正和堂弟处于“商议”的过程之中。牧师强烈赞同废奴主义的观点,他对奥菲利亚小姐去南方这一举措表示怀疑,担心会纵容南方人继续蓄养奴隶。医生则是个坚定的殖民主义者,坚决主张奥菲利亚应该前往南方,向新奥尔良人表明北方对他们没有丝毫的恶意,他甚至认为南方人应当受到一点鼓励才对。最后,她南下的决心成为了众人皆知的事实。半个月间,所有的朋友和邻居都隆重地邀请她去喝茶,详细询问和探究她的计划和前景。由于莫斯利小姐去帮忙缝制行装,因而能获得奥菲利亚小姐新装的每日进展情况。据可靠消息,辛克莱老爷(这一带人都把圣克莱尔简称为辛克莱)拿了五十块钱给奥菲利亚去添置几件合意的衣服。还有传闻说她家里已经写信去波士顿定做了两件绸缎衣服和一顶帽子。对于是否应该花费这笔钱,众人意见不一——有的人觉得这笔钱该花,毕竟一生中难得遇上这么件事;另外有些人坚持认为不如把这笔钱捐给教会。但是所有的人都在一个问题上达成了协议:那就是在纽约订购的洋伞是这带人没有见过的,而且奥菲利亚小姐的一身绸缎衣服在这一带也是独一无二的。另据可靠传闻说:她有一条缀了花边的手绢,甚至有人说她的一条手绢四边都绣满了花,还有的说她的手绢的四个角也都绣满了花。不过最后一种报道始终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证实。

你眼前的奥菲利亚小姐,身穿一套崭新的黄色亚麻布旅行服,身材高挑,瘦削的体态方方正正,清瘦的脸上眉目分明。她双chún紧闭,显得果断而有主见。她那双锐利的黑眼睛转动起来明察秋毫,凡事都要探究个明白,总像在寻找什么需要照顾的东西。

她精力充沛,动作迅速而果断,尽管平时寡言少语,可一旦说起话来绝不拖泥带水,而是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她的生活习惯井然有序,准确细致,按部就班。她非常守时,精确得如同时钟,和火车头一样刻不容缓。她极为蔑视与这些生活原则相违背的事情。

在她心里,最大的罪过,即便是一切罪恶之和,她也能总结为“毫无办法”,这个字眼是她的词汇中使用频率极高的一个。当她加重语气说“毫无办法”时,就足以表明她极大的蔑视了。凡是和达到一个明确目标没有直接联系的一切措施,她都一律称为“毫无办法”。她最看不惯别人无所事事,毫无主张,也看不惯别人下决心做一件事后,却不直接将它做完。但她不轻易表露她的蔑视,只是紧紧地绷着脸,像块石头一样,仿佛她不屑对这类事情发表意见。

在修养方面,她头脑灵活,果断,思路清晰。她熟读历史和英国古典作品,思想在有限的范围内却极其深刻。她的宗教信条被分门别类,一一贴上明确的标签,像她那只装碎布头的箱子里那一捆捆的布条一样,数量就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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