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开眼》

18·劳燕分飞

作者:川端康成

打那以后又过了两三天,阿岛来到东京。

有田提前离开研究室,一回到家立即带上初枝到上野车站去迎接。

在朝子学校放假期间回故乡去的奶妈也已归来,跟朝子俩在准备晚餐。

大概压根儿也未曾料到初枝会到月台上来接自己,阿岛只顾从车窗口把行李交给车站搬运工,连初枝跑到跟前都未曾发觉。

“哎,初枝!”

阿岛大吃一惊,呆立在那里。

她的脸色非常不好。初枝吓了一跳。

阿岛毕恭毕敬地跟有田寒暄。

“离开一段时间,我就觉得这孩子还是盲人似的,这孩子倒先发觉我,简直就像是在撒谎呀。”

阿岛笑着往前走。

她正面望有田的脸都觉得难堪。

“太不好意思啦,实在是给您添了意外的麻烦。本应早点去府上拜访,可因为我身体有点不舒服。”

“那可得多保重。现在不要紧了吧?”

有田朴实地说。

初枝默默地握住母亲的手。

柔软发胖的阿岛的手冰凉。初枝的手掌心在微微出汗。

自从初枝深夜从户仓的旅店逃出来之后,两人还是第一次在这里见面。初枝一个劲儿地往阿岛身上靠,仿佛以此来安慰自己的母亲,这让阿岛感到意外。

见有田一会儿吩咐车站搬运工,一会儿叫车,笨手笨脚地替自己忙乎,令习惯照顾男人日常生活的阿岛,反而感到心里不安,但是初枝却好像理所当然似的,毫不在乎。

这也让阿岛觉得不正常。

“实在是尽给人家添麻烦啊。”

听阿岛这么一说,初枝马上点点头。

上野公园的樱花业已凋谢。今天连拂动飘落在地的花瓣的微风都没有,而且连地上的尘埃也静悄悄的一动不动。又是傍晚时分了。

城市的天空略有薄霭,远方的天际渐呈朦胧。

阿岛若无其事地说:

“初枝,这是樱花。”

“哎。我每天都看。”

到了有田家后,因朝子是女人,而又是在榻榻米上初次见面的毕恭毕敬的场面,阿岛羞得连头都抬不起来,而初枝却显得十分随便,甚至跑到厨房里去。

阿岛感到非常纳闷。

赶快从大旅行包里掏出初枝的换洗衣服。

“是前天吧,小姐她给我送来了各式各样的衣服。”

“那样,尽给人家添麻烦,你真够戗。”

阿岛不由得语气粗暴起来。

“什么呀,我向她借旧衣服穿嘛。”

“没治的孩子!”

阿岛见晚饭四人一起吃,饭后连初枝都一起帮着收拾,便自然而然地放下了心。

她深深感到这家的祥和犹如春天的夜晚一般。

一换上松快的和服,有田又显出一副书生的样子。

虽说是一家的主人,却并非年轻夫妇,而是兄妹俩过日子,因此家里总有一种让人感到美中不足,然而又让外来客人感到容易亲近的气氛。

从厨房的碗碟声中传来的初枝的声音,显得格外娇滴滴的,阿岛呆在客厅,犹如上当受骗似的。

然而,阿岛由于弄不清楚有田对于初枝逃到东京到底知道多少底细,于是只能反复讲这样的话:

“确实,那孩子一下火车,恰巧有田先生打那儿经过,她的运气真好。如果不是您把她捡回来的话,现在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不,不,她比您想像的要坚强得多。即便没遇上我,也会去礼子小姐那儿的吧。”

有田不拘礼节地笑着,“可是,今后怎么办呢?礼子小姐好像也很担心。”

阿岛非常想听听礼子现在怎么样,她说了些什么。

“不能再让小姐为我们担心了。我心想利用小姐的盛情从一开始就不对。我打算也那样好好地跟初枝谈谈之后悄悄地在乡下过日子。”

有田在默默思考。

“我准备不跟小姐见面就回去。”

“可是……”

有田说完便中途打住,瞧了瞧阿岛脸色后,又说:

“您累了吧。今晚请早点休息……改日再商量,如果我也能帮上忙的话……”

“谢谢!”

阿岛低着头悄悄地起身走出去。

从放在朝子房间的大旅行包中拿出了初枝的和眼等物品。

初枝也和朝子一起来到客厅坐下。

庭院板墙上头的夜空因上野车站的灯光很明亮,时而可听到火车站的汽笛声和铃声。

四人就着阿岛带来的特产——荞麦面点心,喝着粗茶,虽然很平静但漫无边际的闲聊也往往无话可谈,阿岛于心不安。

有田轻轻地起身去了楼上的书斋。

“初枝,把你的和服拿出来吧。”

听阿岛这么一说,初枝便到隔壁房间换和服。

过了一会儿,阿岛问朝子:

“您哥哥的学习很忙吗?”

“不,在家里不怎么忙。”

“那么,我有点事。”

“唔,请。”

朝子站起身,在楼梯下喊:

“哥,初枝妈。”

阿岛上楼去了。

朝子边帮初枝系和服带子边说:

“都快睡觉了,不是不换也行嘛。”

“嗯。不过,我一穿小姐的衣服,妈妈她看上去好像很不舒服。”

“咦,初枝你也考虑那种事?真叫人吃惊。”

“我妈妈跟有田有什么话要讲?”

“这个,”朝子搂住初枝的肩膀说,“哎,别回去,就在我家住着。请在我家。”

看起来有田家并不宽敞,阿岛打算跟有田谈过话后搬到信浓屋旅馆去住。

然而,到了楼上的书斋跟有田面对面一坐下来,阿岛却不禁对涉及到初枝所受的侮辱的事踌躇不定,不知怎样开口才好。

还是有田先说:

“前天,正春和礼子到家里来了。”

阿岛点点头,说:

“那么,初枝见到他们了吧?”

“嗯。我当时不在家。”有田略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听说正春把初枝托付给我妹妹了。他说即便您来接,也请坚决不要让她回去。”

“啊,怎么能……”

“所以,即使您说要带她走,如果不得到正春的同意,我们也不能把她交给您啊。”

有田仿佛开玩笑似的这样说。

在阿岛听来这是对自己的温暖的安慰。

“初枝在上野车站附近一遇见我,马上就说要见小姐,我看她那模样非同寻常,就对礼子说暂时不来见为好。”

“哦。从接到电报的时候起,一想到这一次又要给小姐添麻烦,就感到于心不安。”

“那种事别放在心上。不知怎么回事,礼子很擅长应付初枝。虽说我家朝子也是女人,对初枝照顾得也挺不错,但好像无法做得像礼子那样好。前天也是礼子赶紧把初枝带到高滨博士那里去致谢的。”

“啊,是吗?”

“在这以前,无论我们怎么劝,她连公园的樱花都不去看,寸步不离家门。”

阿岛垂头说:

“因为出了她单独跑到东京来这种事。”

倘若初枝已将此事和盘托出的话,现在阿岛就无法再隐瞒下去了。

“我就是为向大家道歉,才来的。”

有田沉默不语,连眉毛都没动弹一下。

初枝的婚姻早已变成残酷的梦幻而消失,阿岛现在想知道的是礼子的婚事。

她不便向有田打听,而且矢岛伯爵的名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我觉得初枝在东京无为地多呆一天,只会给小姐她们多增加一天的麻烦。”

“不管怎么说,眼下初枝是最可怜的,因此,为初枝着想这才是最要紧的。”

为有田的盛情所感染,阿岛连急着要表达的话也说不出口。当天晚上也就住在了有田家。

在楼上的房间里,只剩下初枝和母亲两人时,初枝既像是又回忆起那可怕的夜晚,更像是无法忍受羞耻。

她一钻进被窝,立即熄了灯。过了一会儿,响起了暗自哭泣的声音。

“妈妈,请原谅!我把一切都讲了。”

初枝的声音硬朗得出乎意料。

“在户仓讲的话,我听到了。说小姐是我姐姐……”

阿岛也早有心理准备:大概会是这样。

初枝得知礼子是自己的姐姐,这固然不坏,然而那又是多么残酷的获悉方式。

偷听到和伯爵谈的那种话后,又那样遭到伯爵欺侮。

为何没能更早一些把她有一个姐姐作为光明正大的幸福告诉她,让她高兴呢!

“都是妈妈不好。虽然没有必要对初枝隐瞒,可是,对礼子家要尽情分。而且,想让初枝以为我是仅有初枝一个孩子的妈妈。礼子是我的小孩,这一点不错,但是,我只不过生下了她,连奶也没让她吃上几口,都二十年没见面啦。”

“是我做得不对,我对正春也是那样道歉的。”

“说了些什么?”

“都说了。连小姐是我的姐姐也说了。他不知道这件事,很惊讶。小姐她是知道我是她妹妹,才那样对待我的吧?”

“不是的。她做梦也没想到过初枝是她妹妹,我是她母亲。”

“那是不是算欺骗了小姐?”

“说什么欺骗。那样认为的话,是完全不相关的外人的偏见。小姐和你之间的爱不是通过欺骗产生的。”

“是的。”

“初枝你是一直不知道有姐姐而长大的,就算现在知道了,可是今后也将根本没有希望像正常的姐妹那样相处下去。”

“嗯。”

“虽然可悲,可话又说回来,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从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你是实实在在地以一种美好的心情与姐姐相处过来的。因此,就凭这一点,就凭这一点嘛,初枝你不认为还是有姐姐这个人存在的价值吗?这也许对你有点勉强。”

“对,我是那样认为的。不勉强。”

“看到不知道是姐妹的你们俩像血缘相通似的情形,妈妈高兴得简直心里害怕,总感到好像是自己的罪孽遭到谴责,不过我还是在一旁默默注视着。这是我的错误,给初枝带来了不幸。”

初枝把手伸向暗处,去摸身旁被窝中的母亲。

“妈妈在户仓生病了。但也并不是不能更早一点儿来接你。我心里犹豫不定。感到自己无法与两个女儿见面,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多余的人。我想如果初枝在有田这里,既可以跟小姐见面,而且姐妹间存在的那种奇异的力量兴许对初枝有利,心想还是我不在更好一些。”

“妈妈!”

初枝感到胸口堵得慌,她搂紧阿岛。

“我也见过那个人,但已一点也不怕他。他是和小姐一道从美术馆出来的。”

“跟小姐?”

阿岛热血沸腾。

伤害了初枝,竟还能跟礼子一道外出,算什么男人!

“你就那样一声不吭地瞧着?”

“我说初枝已经死了。”

“初枝?那个人才该死。”

翌日早晨,阿岛去了矢岛家。

出现在客厅的伯爵面对满怀杀机的阿岛,身不由主地摆出一副对付的架势。

然而,伯爵还是悠闲地坐到阿岛面前的椅子上,说:

“怎么样,下决心了?”

“下了。”说到这里,阿岛恨不得把对手捅死,却问,“什么决心?”

“太可笑了。你不是为说这事来的吗?是的吧。那女孩要委身于我吧。”

“还讲这种话。”

阿岛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极其冷淡地说:

“不适可而止的话,你会很危险的。”

“你才要适可而止地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总在做故作高雅的美梦。不客气地说,你为什么要生下两个女儿。你用外来的道德责备我,这也是愚蠢的照葫芦画瓢,那样固执己见,是打错了算盘。为了你自己的体面,甚至让初枝背上空空如也的包袱,不是徒然增加痛苦吗?”

“初枝的事,我已打算不再对你讲任何话了。”

“就连我对那女孩也有所感动,我确实在想,世上竟有这样的人。虽然被礼子骂得相当厉害,即便如此,我仍然要表示一点感谢。我并非像你想象的那样是个粗暴的男人。说到对你的两个女儿,如果对她们的长处我都发表过一个见解的话,我就不至于要那样遭你憎恨。什么样的男人能把握女人的真实,你知道吗?礼子的父亲对你怎么样?正春那样的毛孩子又算什么东西!礼子那样的姑娘,即便是一时心血来潮,主动想跟我结婚,这也是有所感动的缘故。”

“我要讲的是礼子的事,你对初枝干了那种事后,竟然还能会见礼子。”

“那可是我要说的话。初枝跟礼子好像很热乎地一起回去了,但那是故意假装的。”

“礼子什么都知道。”

“连和初枝是姊妹也……”

阿岛一时语塞,但马上又说:

“初枝是打算作今生今世最后的诀别,才去见一面的吧。由于你的缘故,我和初枝都丢掉了对小姐的依恋。”

“是不是如同我所说的,一切都付诸东流了?不需要永远为不自然的母女关系所困惑嘛。”

“是的,小姐的婚事也彻底告吹,一了百了啦。”

阿岛把悲伤深藏起来,提醒伯爵道:

“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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