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开眼》

09·新的一年

作者:川端康成

下午两点过后,医院小卖店的咖啡厅里已经没有客人了。

阿岛不知道有田同芝野家究竟有什么关系,虽有几分犹豫,但是她觉得这件事如果通过有田传给芝野家反而更好,所以她便毫无顾忌地说出来了。

说到底,尽管这是一桩不可能成的婚姻。但是,不管怎么说,她想让芝野家的人们知道,初枝被子爵家的继承人爱上了。她认为,这至少可以为直到父亲临终时还蒙受侮辱的私生子出一口气。

“这么说来,如果让她成为芝野家的孩子,也该算是门当户对了。那就暂时不要按照我个人的意见表示拒绝,先同芝野家商量一下,也许更好些。”阿岛窥视着有田的脸色说。

“是啊!芝野的儿子倒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但是,至关重要的父亲去世之后,还能让孩子入籍吗?”有田冷淡地说。

“那样做不是很好吗。我家的爵位如果能派上用场,也很有意思啊!可以和芝野商量一下,就说有这样一门亲事,请认下初枝,哪怕是作为养父母也好。”

说着,礼子也笑了。

阿岛贸然断定,礼子也在支持正春和初枝相爱,她说:

“哪里的话!按顺序来说,芝野家将要到府上去求亲,不知要给您家里添多少麻烦!”

“只要初枝的户籍能更改过来,管它以后的事情会怎样。”

阿岛似乎从高处被推落下来。礼子又说:

“不过,初枝即使成为那家的孩子,也不见得会幸福。”

“那倒也……”

阿岛点点头。

“首先,这个时候提出像初枝这样一个人和您哥哥的事来,会妨碍小姐飞黄腾达的。”

“不,别说了,说点正经事吧!什么是我的飞黄腾达呢?”

“您不是正面对一桩美好姻缘么!”

“不知道是不是美好。初枝反对,哥哥也一样。有田先生甚至说要毁掉它。这就是飞黄腾达?”

“小姐您是怎样想的呢?”

“我不认为是飞黄腾达。”

礼子仿佛是在嘲弄着自己内心孤寂似的微笑着,声音低沉地说:

“我不愿意为了我的飞黄腾达,去毁掉初枝的爱情,做梦也没有想过。我最讨厌让别人为我做出牺牲,如果有必要,牺牲的应该是我。”

“啊?”

“但是,我的事和初枝没有任何关系,别把它们搅和在一起。我并不像初枝那样幸福。”

阿岛惊讶地看着礼子。接着,她含蓄地谈到昨天见到正春,说他想娶初枝时的情形。

阿岛的话,从表面看来,是把礼子作为子爵家的小姐,而且是初枝的恩人,十分尊敬,而她的内心深处却在企盼着自己的女儿、初枝的姐姐能理解她的苦闷心情。

然而,阿岛这番类似倾诉的谈话反而惹恼了礼子。她甚至把它听成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从事接客生意女人的口吻。

“初枝真可怜啊!”

她略带讽刺地说。

“我跟哥哥也说过,初枝妈妈的心情我很理解。哥哥那种人,实在是太天真了。”

“不,那种事……”

“是啊,您为什么坐视不管呢,也该想想呀!”

“是的,我正想向小姐道歉。”

“哎哟,是哥哥不好呀。”

“您哥哥要我暂时保持沉默,看看再说。”

“他倒是会打如意算盘!”

“我只是一心祈求,希望能不责备初枝,使事情能悄悄地得到解决。”

“是啊,请不要责备初枝。”

“您这样说……”

阿岛低下头去,但仿佛在探索着礼子的内心想法似的。

“那就是说,小姐也是这样想的啰。”

“我吗?我是反对的呀!”

“那怎能受得了呢!”

“但是,我如果是男人就要娶初枝。”

“什么?”

“把初枝给我吧。”

礼子若无其事地说。

“好吧,您要乐意随时都可以。”

“是吗?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阿岛不由得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出于礼子这样一个任性女孩一时心血来潮的爱情,还是她有更深层的考虑呢,阿岛完全被搞糊涂了。

好在一件重要的事,竟以玩笑的方式收场了。

“如果给了我,那不论是哥哥还是其他什么人,我可谁也不会给的哟!”

“好吧,随小姐的便。”

阿岛快活地看着礼子。

礼子站起身来。

“有田先生,你可是证人啊!请你好好记住刚才的约定,不然,日后妈妈又舍不得就麻烦了……”

“您放心好了,就是小姐忘记了,我也不会忘的。我要尽快告诉初枝,让她也高兴高兴。”

礼子一面送着阿岛,一面自言自语地说:

“还挺高兴呢。”

接着,她仰脸望着有田。

“处理得干净利落吧?”

“是的。”

“讨厌,您是那么想的吗?”

有田苦笑着向前走去。

“我可是认真的呀,我真的想得到她,我感到愉快。”

她仿佛在眺望着远处的天空。

“您瞧,没有成为悲剧,事情就结束了。”

“比起别人来,倒是你自己不要投身到悲剧中去呀!”

“哎哟!”

“你也干净利落地处理一下自己的问题怎么样?”

“我总是干净利落的啊!”

礼子独自笑着说:

“虽然是好不容易刚刚得到的,不知道该不该把她送给您。”

“说什么傻话……”

“为什么?您不肯接受?”

“你虽然那样说,但我却没有真实感。那样一个小孩子能为人妻子吗?”

“这事你不该问作为女人的我呀,不是要让她给您这位男人做妻子吗?”

“别说了!”

“我希望男人能相信任何女人都能成为自己的好妻子……”

“一种无聊的自信。”

“并非无聊。所有的女人都认为自己能成为好妻子的呀。”

“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会怎么样?”

“现在的年轻人?您也说这种令人遗憾的话呀!”

“礼子也那样想吗?”

“是的。”

“做矢岛伯爵的妻子吧?他的好妻子该是什么样。”

“就像我这样的人……对方就是这么看的嘛。”

“实在愚蠢。”

“可是,您真的非常了解伯爵么?在您的心目中,是否有一个除社会传闻之外,由您亲眼目睹的伯爵呢?”

“这倒是没有,不过,那是大家一致公认的呀!”

“那才叫愚蠢哪!我觉得作为妻子最难能可贵的,就在于她能从不同于社会传闻的眼光去审视对方。您说是吗?只有妻子对于丈夫的传闻最缺乏深刻的真实感。难道这不就是能够共同生活的秘诀吗?”

“这话完全像是出自一个已婚女子之口啊!”

“我是现在的年轻人呀……您把伯爵扔出去,然后便互相扭打在一起。在那场殴斗过程中,您撞到他身体时有何感觉?如果谈这个,我倒是愿意洗耳恭听。”

“哼!”

“那就是伯爵呀,不是社会上传说的伯爵。”

“这件事我道歉。你们确实应该结婚。当礼子站在伯爵身旁时,我就是这样想的,上次我也曾说过。当正在扭打时,偶尔看了礼子一眼,我猛地一激灵。你像被什么迷住了似的看着我们。你的美过于清澈冷峭,是一种残酷的美。心中一惊,我便松手不再打了。回去时我很悲伤。”

“你恨他?”

“可惜不是。”

“伯爵说,如果再遇到您,还要再打一场……”

“要是他愿意,我可以奉陪到底。”

礼子的眼睛闪闪发光,回头望着有田。

于是,礼子在观看那场格斗时显现的美,又再次令人眼花缭乱地洋溢在身上,连脚步也加快了。

走出大学的后门,两人已经走下通往蓝染桥的宽阔的坡道。

礼子仿佛是在控制着自己似的说:

“哎,有田先生,你可真够懦弱的。我们不是在说你的事吗?我想把那个童话里的新娘送给你呀。”

“这可完全是个童话啊!”

“你撒谎!我哥哥也许是迷上了童话,但你却不然。你不是在爱着她吗?”

“我对于你这种以一双慧眼作出的观察,感到不快。就像你心甘情愿地使自己陷入不幸一样是你的弱点。”

“那么,你为什么说要初枝进一步改变自己呢?这岂不等于说让她爱你吗!现在她就是这样的呀。如果连这都不明白,你可真够迟钝的了!”

当两人来到位于上野公园后面的有田家时,礼子的姐姐房子正在这里。

有田家里只有他和妹妹两人一起生活,另外雇了一位老保姆。楼上有两个六铺席的房间,楼下大致也一样。妹妹在女子高等师范学校读书。

房子听见脚步声,便从楼上匆匆下来,不料碰上了礼子,

“哎呀,是礼子?你不是去信州了吗?”

礼子也吃了一惊,但房子却先红了脸:

“我只以为你去信州了,村濑没有约过你吗?”

“我拒绝了呀。”

“村濑说,礼子也一起去,可……”

“我还以为姐姐也一起去呢。”

“打猎之类的事,我从来没有跟着去过。连村濑打回来的鸟,说什么我也不想吃。”

“是吗?”

“他们是今天早上动身的。”

“噢。”

“伯爵非常失望。本来么,礼子如果不去就没意思了。”

“有他自鸣得意的猎犬不就行了吗?”

“你说的是有田先生吹口哨召唤的那只狗吗?伯爵舍不得让它参加那种疯狂的狩猎的。也许因为礼子不去,伯爵才拿狗出气而粗暴地使用它。村濑会不会担心得捏把汗呢……”

有田也只是在楼下脱掉大衣,便上楼来了。

大家围坐在一个陶制的大火盆周围,房子和礼子互相注视着对方的手,但又谁也不能将手缩回去,只是这样无言相对。礼子连坐垫也没有铺。

然而,房子生性就忍受不了这种“比赛”,所以她若无其事地说:

“第一次吗?”

“什么?”

“到有田先生家里来呀。”

“不,是第二次。”

“是吗?今天你们是在哪儿见面的?”

“在研究室。”

“研究室?”

房子好像被妹妹的大胆所压倒。

“有人去医院探望病人,我顺便到他那儿去了。”

“啊,就是那个盲姑娘吧?”

“已经复明了啊!高滨大夫给做的手术。”

“嗯。是长野一个什么饭馆的女儿吧?对了,伯爵还说,打猎回来,要带礼子去那个饭馆看看,他还盼着哪!村濑没有告诉你吗?”

“在电话里听说了。可是,伯爵盼什么呢?”

“你不是迷上了那个盲姑娘了么?”

“但她和她母亲都不在家时,去她家做什么?讨厌!”

“既然是饭馆,吃顿饭总可以吧!”

“低级趣味!”

“那么礼子照顾一个盲姑娘就不是低级趣味了?”

“即便是趣味,如果一个盲人复明了……”

“可真是很不错的嗜好呀!”

“有田先生也说想看看那孩子复明后的样子,我们一起去探望过了。”

“好奇的人可都凑到一起了,她就那么可爱?”

房子突然发出轻轻的笑声,松了口气。

“让我也看看那孩子。”

丈夫今天早上刚刚外出打猎,趁他不在家,房子就跑到有田这里,一个人在楼上的书房里等着有田回来。

这当儿,礼子对此一无所知便闯来,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房子做梦也不曾想到,礼子会跑到有田的研究室去,而且两人结伴回来。她本该与村濑和矢岛伯爵去信州打猎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两人没完没了地互相猜疑着。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房子只能将礼子当作孩子对待,但她却是个难于应付的妹妹。

有田又是给礼子拿坐垫,又是到楼下取红茶茶具,但并没有显出特别为难的样子。

于是,房子和礼子谁能先相信有田是清白无辜的,谁便是胜者。

房子微微地眯缝眼睛,用询问的目光看着礼子。她的这一习惯,使她的单眼皮突然变得有些孩子气,显得年轻了。礼子最不喜欢那种谜一般的似乎在引诱男性的毫不反抗的表情,她感到是一种侮辱。

“你真应该同他们一起到信州去呀!”

房子含糊其词地说。

“乘坐今晚或明早的火车追赶怎么样?伯爵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追赶”这个词儿,礼子听着非常刺耳。

房子看到礼子变了脸,便解嘲似的说:

“很漂亮的大衣呀!”

有田一面倒着红茶,一面说:

“同矢岛伯爵的亲事已经定下来了么?”

他在问房子。

“是的。”

礼子从旁明确地肯定。

“是么?”

有田将茶匙掉在茶盘里。房子假装未看见的样子。

“太可笑了!定了就是定了,如果你再不认真些,可就不好办了。”

“我比起姐姐来,可是认真的呀。”

“你要那样想,那是你的自由。不过想一些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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