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小镇的故事》

第七节

作者:川端康成

12点的宿舍

义三的宿舍住的全是学生。新的学期刚刚开始,宿舍里荡漾着轻松的气氛。

洗麻将牌的声音,单调的单簧管的吹奏声,年轻女人的笑声……宿舍里可以听到各种声音。

房子走了以后,义三很晚才吃晚饭。吃饭时,他不知道自己吃了些什么,也吃不出饭的味道。饭后,学习也学不下去,看借来的小说,也看不进去。

他真想到街上到处乱转转,也真想和某个人聊上个通宵。不过,他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

他的膝盖上放着房子的尼龙钱包。

“里面装着多少钱呢?”

房子把钱交给他保管,却没有告诉他具体的数额。义三也没有问具体的数额。这事儿说起来也够怪的。

义三极想数数这笔钱,但又感到内疚。他觉得这种想法是对两个人的相互信任的亵渎。

如果从保存、被保存的关系看,不了解钱的数额,确实不可思议。但是考虑到房子和义三的关系,这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爱的表达。尽管房子是仓促拿出来的,义三也是慌忙拿到的。

“这就是她失去屋子换来的代价。虽说那屋子是个简易小房。”义三觉得无家可归的房子仿佛变成了尼龙钱包坐在自己的膝上,他连续吸了好几支烟。

外面传来了敲门的声音。比义三低一年级的医大的学生走了进来。

“行吗?稍微打扰您一下……”

“请。”

义三高兴地把他让进屋内。他正想找个说话的伴儿呢。

这个学生不久也要像义三那样去当住院医的。他们是一个大学的学生。这个学生经常来义三这里闲聊。

“好久没见了。”

“去年年末,我得了一场病。后来,我又回了几天家。”

“马上就该准备考试了吗?”

“是这么回事。可我这个人,医院的工作不结束,就进入不了状态。其实,这也是个借口。”

“很快就该放假了吧。多好啊。”

“其实也就多了点儿不用点名的自由。”

“住院医,您就在这所医院?”

“这所医院,什么科都有。除了精神科。我在内科呆的时间最长。过几天,我准备去m医院的精神科当住院医。那儿的事儿完了,就该放假了。”

“住院医的实习计划一开始就是定好的吗?”

“一般而言,是定好的。哪所学校的学生都一样,都要像走马灯似的转上一遍。有的人一开始去精神病科。也有的人像我似的,把它放在最后。还有的人从保健科开始。”

“怎么说呢,也就是延长一年时间嘛。像我们这些穷学生,确实是要苦些,而且还要多一次考试。”

“按我的感觉看,住院区做临床要比学校的基础学习有意思,而且,也记得牢。临床不用记笔记,考试也要多些。我看实行住院医制度也是蛮好的。其实,二战前,大学毕业了,也未必就能马上为病人号脉治病。”

“不过,去哪儿做住院医,也就是说去哪所医院好呢?医院不一样,学习的内容也很不一样吧?”

“这怎么说呢?住院医是学生,但是他的三分之一又是医生、社会人。通过患者,我们要碰到许多问题的。换句话讲,就算我们体会不到医生的哲学,也要接触到行医的态度这些问题的。有些住院医,如果对行医产生了怀疑、否定,是可以辞去医生这个工作的。”

“有人辞职不干了吗?”

“我不太清楚……”

义三含含糊糊地说:

“科学和感情的把握,也是个难题呢。干住院医,既有诱惑也有堕落……”

“是不是女人比较多呢?”

“也不见得都是女人。”

义三脸上有些发红。

“听说去年的国家考试挺难的。今年也不知怎么样?”

“说不准。不过,去年大约有三分之二通过了,今年也就是这种水平吧。”

“只有三分之二啊。那么,那三分之一怎么办呢?大学毕业了,可又通不过国家测试,当不了医生。真让人厌世啊。这考试就像用尺子量人的脑袋,真烦人。其实,考试比用尺子量,还要不准,偶然性更大。”

“考试也是一个目标嘛,我觉得可以有。像我这样的人,要是不考试,就学不下去。”

“栗田,对不起,你能不能借给我一点儿钱。家里说马上就寄来的。可现在刚开学,花费挺多……”

义三心里一震。这个学生既然是来借钱的,可他为什么不早说呢。他觉得真不该刚才一直让他陪自己闲聊。

“在钱上,我可是从来没有过信心。”

义三苦笑着说。

医科大学的学生不好意思地说了些什么。义三不能为他提供帮助,比他还要不好意思。义三的确没有钱。他连买有关将要到来的考试的参考书的钱都没着落。

但是,义三衣袋里却有房子的钱包。

刚才,义三把钱包塞进衣袋里时,医科大学的学生大概看到了吧。也许,房子把钱交给自己时,他在外边偷听到了。可是,医科大学的学生并不像那种狡猾、低俗的人。衣袋里放着房子的钱包,义三觉得自己就像在藏匿着偷来的东西。

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医科大学的学生和义三谈了许久最近的电影还有体育。

楼下的时钟隔上一定的时间就会慢慢地敲响起来。

“哟,已经12点了。你看,聊了这么长时间……”

医科大学的学生趁着钟还没敲完,站起身来。

“您休息吧。”

“晚安。”

医科和学的学生穿上拖鞋,走出门外。不一会儿,又拉开门,探进头小声地对义三说:

“栗田,来客人了吧。外面有人呢。”

“是吗?”

义三探出头看了看。

原来是房子。房子侧着脸站在走廊里。

借电话

第二天是个晴天,天气暖洋洋的。

迎着早晨的阳光,义三沿着河边道路,向医院走去。但是,他的思绪却停留在刚刚分别的、留在房间里的房子身上。

临出门时,房子一定要送他到这条路上。义三连连说着“不成,不成,你得藏藏”,硬是把她推进了屋里。房子又把门拉开了一条小缝,露出一只眼睛,小声地叫着义三:

“大夫,那个……”

义三回过身,沿着走廊又走了回来。

“什么事儿?”

“绝对不能离开这个房间吗?”

“还是不出去为好。”

“啊。”

房子眼圈红红的,眼睑与脸上泛着红晕。义三发现后,便说:

“对不起,对不起。这也是没办法嘛。到时候,你就出来吧。”

义三一边走一边想起昨晚的事情,心里直想发笑。房子太可爱了。

昨天晚上,房子来时已经12点了,楼下管理人的妻子也睡着了。所以,没有借到寝具。义三把褥子横了过来,脚下部分垫上了坐垫。两床被子也同样被横过来,盖在一起,上面又压上了义三的大衣和房子的短外套。

“我不睡。”

房子小声说道。

“那可不行。为小和守夜的那天晚上,你不是就睡着了吗?”

“那天是太难过,太累了。今天晚上就不一样了。我就是一晚上不睡也没事。睡着了,多可借啊……”

可是,灯关上不久,房子穿着裙子、袜子就睡熟了。她大概是对义三太信任,太宽心了。

义三有生以来第一次与自己的亲属以外的女性在这样近的距离休息。他久久难以入眠。

房子不打算再回“绿色大吉”了。她对义三说准备在女老板在店里时去取她的那一点行李。房子来依靠自己,义三感到特别的高兴。同时,他又十分可怜这个无家可归的女孩。

刚刚离去不久的房子又在当天晚上12点返回到了自己的身边,这是义三所没想到的。义三感到十分惊讶,难道自己对房子的责任已经如此重大。房子充满热情的美丽的大眼吸引着义三,房子那纤弱的女性温柔诱惑着义三。义三确实爱上了这个女孩。不过,房子今天就来到义三的身边,无论怎么讲,还是显得有点过早。

现在,自己还在依靠桃子父亲的资助。要是自己和房子在一起生活的话,那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不久,桃子就要来东京了。义三却在和房子一起生活,桃子又会怎么看待自己呢?义三曾经请舅父的医院照顾房子。可是,从现在起,两个人就住在一起,这种请求是不是有些只顾自己了。舅舅和舅妈也不会答应自己的吧。而且,义三本身的洁癖,男人的自尊心也不会允许自己这样做的。

义三的爱的喜悦上蒙着一层犹疑的阴影。

这天,义三在医院里总是出神发呆。他真想早些完成工作,回到独自一人无所事事地等待着自己的房子的身边。

但是,义三却失去了自由。他心里充满喜悦,却又无法表达出来。当他准备比平时早些下班时,小儿科的主任叫住了他。现在,义三和主任的关系变得很熟了。

义三来到医疗部,主任正在和义三的伙伴聊天。主任那狡黠的眼神里露出笑意。他突然向义三问道:

“栗田君,能喝吧?今天晚上给你们搞个告别欢送会。从明天起,就不能像以前那样每天见面了。”

在座的每个人都显得很高兴。民子也在其中。还有另一个女住院医也在。

义三竭力掩饰着自己内心的为难。不能马上回去,义三愈发想念独自一人坐在宿舍房间里的房子。

一行人分乘两辆出租车,不到三十分钟便来到了涩谷。从热闹的大道走进一条小路,来到一家蛮像样子的“料理店”。店里已经安排好了小宴会,看样子主任他们已经用电话预订好了。

在伙伴的劝诱下,义三一会儿啤酒,一会儿日本酒,接连喝了许多。菜上来后,大家不再热热闹闹地劝酒了。可是,义三却坐不住了。他悄悄地起身到结账处打了个电话。宿舍管理人的妻子接的电话。义三请她转告房子。

“我有会,要回去晚些。请跟我房间里的人打个招呼。”

“您房间里的人?她没有名字吗?”

管理人的妻子开玩笑似的说。

“要不要请她来接电话?”

“不用,算了。您跟她说一声吧。”

“栗田,你屋里的人,今晚上住这儿吗?没事吧?”

“什么没事儿啊,大妈,有被子的话,借我两三天。”

“什么,被子?!你知道宿舍的规定吧。”

“我知道。知道才求您的嘛。那孩子无家可归,就住两三天……不给您添麻烦。”

“真拿你没办法。”

“拜托了。另外,我的晚饭就让她吃了吧。”

“行,行。”

管理人的妻子笑了笑,也可能还伸了伸舌头。

义三在挂上电话的一瞬间,对自己产生了极大的厌恶。自己为什么要用那种看不起房子的、故作与己无关的态度讲话呢。这难道就是无聊的男人的虚荣、羞涩?为什么不让房子来接电话呢?

主任的那桌上看样子酒也喝得酣畅,时时传来热闹的谈笑声。义三手刚放在拉门上,民子迎头走了出来。

民子也好像是稍微喝多了一些。她月牙形的眉毛向上吊着,眼圈红红地望着义三。

“你真有点怪。整个一天都是坐立不安的。今天晚上不喝个一醉方休可不成。”

说着,民子抓住义三的手。

“喝个一醉方休。”

义三桌上的那份菜被挪到了不喝酒的学生面前,不见了。

“我那可爱的孩子出家了。”

义三刚说完,不喝酒的学生便道:

“让能喝酒的家伙吃了,多可惜啊。”

“它就靠你了,可要善待它啊。”

“放心吧,我会好好地把它吃掉的。”

说着,那个学生把猪肉串塞进了嘴里。

义三的杯子里、酒盅里,刚刚喝空,又被斟满,一刻也没空过。

“这回可糟了。”

义三说。他喝着喝着,觉得昨天晚上的紧张感已云消雾散了。他心情舒畅、浪漫放纵起来,并在心里幻想着如何按自己的想法去塑造还是少女的、未经雕琢的房子。对房子施教也是他的乐趣所在。

义三周围所有的人都在兴致勃勃地、愉快地交谈着。领头热闹的一位唱起了幼时的歌曲。没想到,他唱的是很久以前的武岛羽衣的《花》。接着又唱起《桑达卢西亚》、《海滨之歌》,继而又是黑田小调。有的人还随着歌声跳起舞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民子来到义三的左边,坐了下来,再也不曾离去。义三右边的学生酒一入肚便变得十分忧郁,纠缠着义三,大谈起人生的虚无来。义三不断地摸着脸,就像要禅去挂在脸上的蜘蛛网似的。

“你对这位幸福的、充满理想的人,讲这些,那不是找错门了。”

民子把身子探到义三面前,和那个学生侃了起来。

“你的这种虚无,也不过就是热情不够,也就是不敢和大家唱歌罢了。”

“不敢和大家唱歌,这不也是挺好的虚无吗?!”

“这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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