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

三十节

作者:车尔尼雪夫斯基

“好,”敏感的男读者琢磨着,“今后拉赫梅托夫将成为主角、强者,韦拉·巴夫洛夫娜会爱上他,基尔萨诺夫就要重蹈洛普霍夫的覆辙了。”决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敏感的男读者。拉赫梅托夫将待一晚上,跟韦拉·巴夫洛夫娜谈一谈,我不会对你隐瞒他们谈话中的只言片语。但是你很快可以看出来,如果我不愿把这次谈话转告你,隐瞒起来是轻而易举的,同时我的故事情节的进程也不会因此而有丝毫改变。我还要预先告诉你,等拉赫梅托夫跟韦拉·巴夫洛夫娜谈完话离开以后,他也就从这篇故事中完全消失了,既没有当我的小说的主角,也没当次要角色,什么角色都没有他了。那么为什么他要被放进小说里来,并且我还这样详详细细地描写他呢?你试着猜一下,敏感的男读者,你猜得出吗?关于这一点,在下面几页,马上可以告诉你,等我写完拉赫梅托夫和韦拉·巴夫洛夫娜的谈话以后再说吧。他一走,我就在本章末尾告诉你。现在请你猜猜我会在那儿说些什么。很容易猜出来的,只要你对于你如此喜爱议论的艺术性有稍许的了解。可是你哪里猜得着!让我把大部分的谜底暗示给你:用心地描绘拉赫梅托夫,是为了体现艺术性的最主要。最根本的要求,是专为满足这项要求的。好,好,现在你来猜猜看,现在你就来猜吧:这项要求是什么呢?要满足它应该怎么办?既然拉赫梅托夫并未于预这个故事的进程,对之又毫无影响,那么他的出现怎么会满足这项要求呢?好啦,你猜吧。从不奢谈艺术性的女读者和普通男读者都懂得这个,你是聪明人,请试着猪一猜。我给你时间,特意在这儿做个醒目的标记,停顿下来:你看,我对你有多么关心啊。你停在这儿想一想,看猜得出来不。

梅察洛娃来了,她伤心了一阵,说了些安慰的话,她表示乐意把工场接办下去,但不知道能否胜任。当她帮忙清理东西的时候,又伤感起来,说了些劝慰的话。拉赫梅托夫请邻居的女仆去买面包,他自己生茶炊,端上茶,于是大家喝起来。拉赫梅托夫陪着两位太太坐了半个来小时,他喝下五杯茶,同他们一起往茶里倒进了大半罐子奶油,他先吃了两个普通圆面包来垫底儿,又吃了大量的饼干:“我有权来享受这一切,因为我牺牲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他一边享受,一边听着两位太太悲痛慾绝的话语,他再三表示意见,说“这是精神失常”,但他不是指太太们的极度悲痛,而是自杀,不管自杀出于何种原因,至于得了痛苦难忍的不治之症,或者为了免受某种注定了的痛苦的死亡,例如碟刑才自寻短见除外;他每次都习惯地用简短有力的三言两语来表达这个意见。接着他斟上了第六杯茶,将剩下的奶油倒进了茶里,抓起剩下的饼干--太太们早就喝完了茶--鞠了个躬,便带着这些食物,重又回到书房,体验那物质享受的快乐去了。为了尽情享受享受,他躺在了一张长沙发上。本来大家都睡沙发,可是那对于他却简直像是加普亚式的奢侈①。”我有权享受这份安逸,因为我牺牲了十二或者十四个钟头的时间。”结束了物质享受后,他又恢复了精神享受--阅读《启示录》评论。八点多钟,一名警官将自杀案件通知了自杀者的妻子,现在此案业已完全查清。拉赫梅托夫对他说,死者的妻子已经知道,无需再跟她谈什么了;警官也愿意避免一个刺激性的场面。后来玛莎和拉赫莉来了,清理衣物的工作开始了。拉赫莉劝阻韦拉·巴夫洛夫娜变卖那件好皮袄,免得三个月后又要做新的,她当即就同意了。拉赫莉说她可以出四百五十卢布买下所有其余的衣物,连梅察洛娃心里也相信更高的价确实不可能有了。因此,不到十点钟买卖便成交了:拉赫莉先付了两百卢布,她没有更多的钱了,过两三天她再托梅察洛娃把其余的款子送来。她拿起东西就走了。梅察洛娃还坐了一个来小时,直到该回家给孩子喂奶才走。她临走时说,她明天要来给韦拉·巴夫洛夫娜送行。

①加普亚的奢侈,加普亚位于意大利境内,迦太基所率的军队大胜罗马军,进驻加普亚。其部厂耽于婬逸,放纵无度。

梅察洛娃走了以后,拉赫梅托夫合上牛顿的《启示录》评论,整整齐齐地放回到原处,随即叫玛莎去问韦拉·巴夫洛夫娜:他能否进她房间看看她。她说可以。他像平常一样从容镇静、不以为然地走进她的房间。

“韦拉·巴夫洛夫娜,现在我才有可能好好地安慰您了。现在可以,早先却不成。我预先告诉您,我的这次来访总的结果一定会使您安心的,您知道我不讲空话,因此您该先放下心来。让我按照顺序讲述这件事吧。我告诉您了我见到过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全部情况我都知道了。这是千真万确的。我确实见过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而且确实全部情况都知道了。但我并没有说我都是从他那儿知道的,我也不能这么说,因为我的确不是从他那儿,而全是从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那儿知道的。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在我家里待了两个来小时,他事先通知我说他要来我家,所以我没出门,他来了以后写了那封使您十分难过的短信①,又待了两个或者两个多小时才走的。就是他请求我……”

①见正文第七页。

“您明知他想做什么,却没有阻拦他?”

“我请求过您放心,因为我这次来访的结果一定能使您安心的。不错,我没有阻拦他,因为他的决定挺稳妥的,您自己一会儿就明白了。我开头已经说了:就是他请求我今晚上待在您家里,他知道您会难过的,所以委托我到您这儿来。他偏要挑我做中间人,是由于他了解我的为人:我只要接受了人家的委托,就会不折不扣地去完成,不论多么强烈的感情,不论怎样苦苦的请求,都阻拦不了我去认真履行自己所承担的责任。他预料您会央求我违反他的意愿,而他希望我实现它,别因您的哀求而动恻隐之心。我要实现他的意愿,因此事先请求您:我说什么,您也不必求我作任何的让步。他的委托是这样,当他为了‘退出舞台’而离去的时候……”

“我的天,他干的什么事!您怎么能够不制止他?”

“责备我为时过早了。您得深入领会领会‘退出舞台’这个词语的表述。他在您收到的那封短信上用过这词语,对吗?我们也正要用它来表述,因为它选得恰到好处,精当极了。”

韦拉·巴夫洛夫娜眼里开始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态,她头脑中越发清晰地呈现出问题:“我不知这是什么意思。我到底该怎么理解呢?”虽然他说话时那种煞有介事的态度显得十分滑稽,他却是个办事的天才,大大才!他还是一位大心理学家,他懂得并且善于依照循序渐进的规律来行事。

“这样,借用他那精当的词语来说,当他为了‘退出舞台’而离去之时,他给我留下一张写给您的字条……”

韦拉·巴夫洛夫娜跳了起来:

“字条在哪儿?快给我!您怎么可以在这儿待了一整天还不交给我?”

“我可以不交,因为我知道没必要交。您很快就会赞成我不交的理由了。理由挺充分。但是我首先应该向您解释一下在我最开头说过的那句话:‘结果一定能使您安心的’。所谓结果能使您安心,并不是指您收到字条这件事说的,这儿有两个理由,第一,光是收到字条还不能足以使您放心,还谈不上安心,对吧?要说安心,必须有更多的东西。因此,能够使您安心的应该是字条的内容。”

韦拉·巴夫洛夫娜又跳了起来。

“您放心吧,虽然我不能说您判断有误。我预先把字条的内容告诉了您,现在我请您听完我的第二个理由,为什么我说的‘结果能使您安心’不是指您收到字条这件事本身,而应该是指字条的内容。我们已经确定了这个内容的性质,它事关重大,我只能让您看看字条,不能把它交给您。您可以读,但是不能取走。”

“怎么?您不能把字条交给我?”

“不能。他偏偏挑了我,正是由于任何别人处在我的地位都会交给您的。这张字条不能留在您手里,因为它的内容特别重要--我们已经确定了内容的性质--它不该存放在任何人的手里。如果我交给您,您一定想保存起来。所以,为了不至于再从您那儿用强力硬抢回来,我不交给您,只让您看一看。不过您得坐好,双手交叉起来放在膝盖上,而且保证不动手,我才让您看。”

假定这儿有个局外人,无论他如何多情善感,当他看到这一整套程序的庄严郑重,尤其是这套程序末尾那种举行仪式般的生硬规定,他也情不自禁地会笑起来吧。这确实滑稽。可是,当我们听到重大消息的时候,能保持住拉赫梅托夫遇事不惊、胸有成竹的气派,哪怕十分之一也行,那对锻炼我们的神经该是多么的有益啊。

韦拉·巴夫洛夫娜并不是局外人,她当然只能感觉到这种不慌不忙、慢悠悠的态度中叫人心烦的一面,但她自己摆出的姿势旁观者看了也会忍俊不禁的:她立刻就坐了下来,急忙顺从地把双手交叉起来放好,用最可乐的声音,也就是说,用痛苦难忍、急不可待的声音,喊起来:“我发誓!”

拉赫梅托夫把一张信纸摊在桌上,上面写有十行到十二行字。

韦拉·巴夫洛夫娜刚刚朝那几行字瞥了一眼,脸一下子就全涨红了,誓言也都忘光了,霍地跳起来,一只手闪电般掠过,去抓字条,可是字条已离得老远,被拉赫梅托夫高高地举在手中了。

“我料到您这一着了,所以一直用手捏着字条呐,如果您注意观察,就能看出来的。等信纸再放到桌上的时候,我还是要像刚才那样一直捏住它的一只角,不放手。所以无论您怎样动脑筋想抓字条,都是白费劲。”

韦拉·巴夫洛夫娜重又坐下来,将两手交叉着放好,拉赫梅托夫也重又在她眼前摊开字条。她激动地反复读了不下二十遍。拉赫梅托大很耐心地站在她的椅子旁边,手里捏住信纸的一只角。这样过了一刻来钟。韦拉·巴夫洛夫娜终于心平气和地抬起了手,捂住眼睛,分明没有抢信的非分之想了。“他真好,他真好哇!”她说。①

①这张字条的内容是说他决心假装自杀,使她能摆脱婚约的束缚,在法律上获得自由。

“我不完全赞成您的意见,为什么不赞成,回头再说。这已经不是执行他的委托了,而只是发表我自己的意见,这个意见在我跟他最后一次会面的时候已经说过。他托我的事其实只有一件,那就是给您看字条,然后烧掉。这字条您看够了吧?”

“再看看,再看看。”

她重新把手交叉放好,他也重又摊开字条,并且像先前一样耐心地站了整整一刻钟。她又用手捂住脸,反复地说:“啊,他真好,他真好啊!”

“您已经尽可能仔细地研究过这张字条了。假如在您心情平静的时候,您这样全神贯注地看了这么长时间,您不但能够背诵,连每个字母的形状都会永远铭刻在您的记忆中。但是像您现在这么激动,您的记忆力可能不听您使唤了,多半不灵了,您破坏了记忆的规律。我预先估计到有这种可能,所以抄录复制了这张字条,您什么时候想要看这个手抄的副本,随时都可以来我这儿看。过一段时间,大概我才会认为可以交给您。现在我认为原信已然可以烧掉了,一烧掉,我的任务就算完成。”

“再让我看看。”

他重又摊开字条。这一次,韦拉·巴夫洛夫娜不断地抬起头来望着别处,她显然是在背诵字条,并且检查自己记得牢不牢。过了几分钟,她叹了口气,目光不再离开字条了。

“现在我看已经行了吧。别再看了。都十二点了,我还想跟您说说我对这件事的看法,因为我认为您了解了我的看法对您有好处。您同意吗?”

“同意。”

话音还没落地,顷刻之间,字条就在烛火中烧掉了。

“哎呀!”韦拉·巴夫洛夫娜惊呼起来,“我说的不是那个,您干吗烧掉?”

“不错,您只是说您同意听听我的意见。不过没有关系。总有一天要烧掉的。”拉赫梅托夫说着,坐了下来,“何况还留了字条的副本。现在,韦拉·巴夫洛夫娜,我要向您发表我对这件事的意见。我从您讲起吧。您想离开。为什么呢?”

“我留在这儿很痛苦。许多地方都叫我想起过去,触景生情,不能不伤心。”

“不错,这是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可是您到别的地方难道就能好受得多吗?只能稍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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