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贝父子》

第六章 保罗第二次失去亲人

作者:狄更斯

到了早上,波利由于顾虑重重,心中十分忐忑不安;若不是她那位黑眼睛的女伴不断怂恿,她就会断绝这次外出远走的各种念头,而改为提出正式申请,请求在董贝先生屋顶的森严的阴影下,与147号见见面。可是苏珊本人有意进行这次短途旅行;她像托尼·拉姆金①一样,能够用坚强的意志忍受另人的沮丧失意,但却决不能容忍让自己的希望落空;于是她对波利的第二种想法巧妙地提出了许多疑问,对原先的打算则巧妙地发表了许多支持的意见,所以几乎当董贝先生这位绅士一转开他庄严的后背,沿着平日的道路向城里进发的时候,他的一无所知的儿子就已经上了前往斯塔格斯花园的路了。

①托尼·拉姆金(tonylampkin):英国作家奥利弗·戈德史密斯(olivergold-smith,1728—1774)所写歌剧《屈身求爱》(shestoopstoconquer,1771年发表)中的主人翁之一。他是个愚蠢、自私的人。

这个声音悦耳的地方座落在一个郊区,斯塔格斯花园的居民们都管它叫做坎伯林镇;有一种为了查找起来有趣和方便,印在手绢上供外地游客使用的伦敦地图,不无理由地把这个地名缩写为坎登镇。两位保姆在她们所抚养的孩子的陪伴下,就向这里走去。理查兹当然抱着保罗,苏珊则拉着小弗洛伦斯的手,而且不时在她认为对她指挥合适的时候,猛拉她一下,狠戳她一下。

这个时期发生的大地震,第一次震动就把整个地区都震裂了,一直达到它的中心。到处都可以看到地震留下的痕迹。房屋倒塌了;街道完全裂开和堵塞了;地底下被挖掘成深深的凹坑和沟渠;大堆大堆的泥土高高堆积;建筑物由于基础遭到破坏,动摇不牢,正用大根的木头支撑着。这里,翻倒在地、杂乱一团的大车横七竖八地躺在一座峻峭的非自然的小山底下;那里,珍贵的铁器毫无条理地浸泡在偶然形成的池塘中,腐蚀生锈。到处是不通向任何地方的桥梁,完全不能通行的大路,失去一半高度、像巴别塔①一样的烟囱,在最意想不到的场所临时搭建的木房子和围栏,破烂的住房的骨架,未建成的墙和拱门的断片,一堆堆的脚手架,杂乱无章的砖块,巨人般的起重机以及跨立在空处的三脚架。这里有十几万个没有完成的形状和实体,散乱地混杂在一起,上下倒立,深埋在地下,高耸在空中,腐烂在水里,像梦一样地难以理解。地震通常的伴随物——温泉和火焰喷发,对整个场景增添上一份混乱。在颓垣断壁之内,沸腾的水上下滚动,发出了嘶嘶的声音,从那里也发出了火焰的闪耀与怒号;山丘般的灰烬堵塞了来往通道,而且完全改变了本地的法律与风俗。

①巴别塔(babeltower):圣经《创世纪》中的故事说:在洪水大劫之后,挪亚的子孙成群向东迁移,走到示拿地方,发现一片广袤的原野,就决定在那里住下来,并在那里建一座城,城中建一座塔,塔顶通天;不久,那塔节节升高,直入云霄。但后来耶和华变乱了他们的口音,使他们从本来只说一种语言变为说出各种各样的语言;由于语言不通,停工待料,人们逐渐走散,那座城和那座塔也就半途而废了。半途而废的原因在于语言的变乱。“变乱”一词在希伯来语中读作“巴别”,因此人们就管那座城叫巴别城,管那座塔叫巴别塔。

简单地说,尚未峻工、尚未通车的铁路正在修建中,它从极端杂乱的中心,沿着它的文明与进步的宏伟路线,平静地、慢慢地向远处延伸。

可是到现在为止,附近的居民还羞于承认这条铁路。一两个大胆的投机商已经在筹划修建街道;有一位已经动工修建了一点儿,但却在泥淖与灰烬中间停顿下来,需要再考虑考虑。有一个新开张的小酒店,店里散发着新鲜的灰浆与胶料的气味,店前只有一片空地,它已经把铁路纹章画在它的招牌上了;但这可能是个未经深思熟虑、草草创办的企业——这时它希望能卖些酒给工人喝。同样,“掘路工人之家”设在一个啤酒店里;一家开设好久的火腿与牛肉店同样由于直接的和可以受到欢迎的营利动机,已改变为铁路饮食店,每天卖出一只烤猪腿。公寓老板也同样讨人喜欢,并且由于同样原因不能受到人们的信任。人们的信心增长得很慢。在铁路线开始的地方有霉臭难闻的田野、牛棚、粪堆、垃圾堆、水沟、菜园、凉亭和敲打地毯的场地。在牡蛎季节中的牡蛎壳,在龙虾季节中的龙虾壳,在所有季节中的破碎的陶器和枯萎的卷心菜叶,像小坟般一堆一堆地侵占了铁路线的路堤。标竿、围栏、对入侵者的旧警告牌、简陋房屋的后背和长着衰败植物的地块瞪眼看着这条铁路,看得它局促不安。没有什么由于它而比过去更好,或认为比过去好。如果附近可怜的荒地能够发笑的话,那么它也会像许多可怜的邻居一样,对它冷嘲热讽一番的。

斯塔格斯花园异乎寻常地令人难以置信。这里有一小排房屋,房屋前面是一片污秽的土地;房屋与房屋之间被旧的门、楼板、涂了柏油的帆布片和枯死的矮树丛隔开,缝隙里塞上没有底的白铁壶和不堪使用的铁制火炉围栏。斯塔格斯花园的园丁们在这里栽培红豆,饲养家禽、兔子,建造简陋的凉亭(其中一个是一条旧的小船),晾晒衣服,叼着烟斗吸烟。有些人说,斯塔格斯花园是为了纪念一位已故的资本家斯塔格斯先生而命名的,这位先生建造它是为了供他消遣娱乐。另有一些生性喜爱乡村的人认为,这个名称的由来应该追溯到安逸幽静、田园诗般的那段时光,那时候称为斯塔格斯的长角的兽群常常到荫凉的效野栖身安息。不论实际情况怎么样,当地的居民们都把斯塔格斯花园看作是一个神圣的园林,不许被铁路消灭;他们深信它的寿命必定会比这类可笑的发明长得多,所以住在角落里的扫烟囱的工长(大家都认为他在花园的当地政治中坐第一把交椅)曾经当众宣布,在铁路举行通车典礼的时候(如果它有一天真能通车的话),他的两个孩子将会攀登上他的房屋的烟道,按照他的指示,嘲笑、欢呼他们想要消灭斯塔格斯花园的计划已告失败。

小保罗现在就由命运和理查兹带往这个亵渎神明的地方;董贝先生的妹妹至今还对她的哥哥隐瞒着它的名称。

“那就是我的家,苏珊,”波利指着它,说道。

“真的吗,理查兹大嫂?”苏珊谦和地说道。

“站在门口的是我的妹妹杰迈玛,准没错!”波利喊道,“她手里抱着的是我自己可爱的宝贝娃娃!”

这个情景在波利的急切难耐的心情上增添了一对十分宽阔的翅膀,因此她开始沿着花园奔跑过去,蹦跳到杰迈玛的身边,一转眼的工夫就跟她的妹妹交换了婴孩;那位年轻的姑娘大吃一惊,董贝的继承人似乎是从云霄中降落到她的怀里一样。

“啊,波利!”杰迈玛喊道。“瞧你!你真让我吓了一跳!谁可曾料得到啊!进来吧,波利!你看去气色真好!孩子们见到你准要乐疯了,准是的,波利!”

如果我们从他们发出的喧闹的声音、从他们向波利猛冲过去,把她拽到壁炉边一张矮椅子里的情景来判断的话,那么他们确实是这样的。她坐在那里,她自己那张诚实的苹果脸立刻变成了一串小苹果的中心;他们红润的脸颊全都紧挨着它,显然全都是同一株树的产物。至于波利本人,她也像孩子们一样吵吵嚷嚷,热情激动。直到她完全喘不过气来,她的头发披散到通红的脸上,她为施洗礼而缝制的新衣服被揉得很皱,这时候混乱才慢慢平息下来。甚至在这时候,第二个最小的图德尔还依旧坐在她的膝盖上,两只手紧紧地抱着她的脖子;第三个最小的图德尔则爬到椅背上;一条腿在空中摆动,作出拼命的努力,想从边角里去吻她。

“看!一位漂亮的小姐来看你们啦,”波利说道,“看她多么安静!她是个多么漂亮的小姐啊,是不是?”

这是指弗洛伦斯,她一直站在门边,不是没有注意到刚才发生的情形,这时她吸引了嫩枝们对她的注意,而且,同样幸运的是,随后波利就正式介绍尼珀;尼珀姑娘很有些担心,她已经被怠慢了。

“啊,请进来坐一会儿吧,苏珊!”波利说道。“这是我的妹妹杰迈玛,这就是。杰迈玛,要是没有苏珊·尼珀,我自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没有她,那么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啦。”

“啊,请坐吧,尼珀姑娘,”杰迈玛说道。

苏珊庄严地、十分讲究礼节地在一张椅子中的一个极小的角落里坐下。

“我这一辈子从来还没有见到谁能像现在见到您这么高兴,尼珀姑娘,真是从来没有过,”杰迈玛说道。

苏珊轻松下来,往椅子里多坐进去一点,亲切地微笑着。

“请把您的帽带解开吧,尼珀姑娘,随便些,就像到您自己家里一样,”杰迈玛请求道。“我担心您还没有住过这样破旧的地方,不过我想您一定会包涵的。”

这种表示敬意的态度使黑眼睛软化了,她把从身旁跑过去的图德尔小姑娘抱到膝盖上,立刻给她唱起到班伯里①十字架去旅行的歌曲。

①班伯里(banbury):英格兰牛津郡查韦尔(charwell)区城镇。

“可是我可爱的儿子在哪里呢?”波利问道。“我可怜的小家伙?我跑这么多的路到这里来就是想看看穿上新衣服的他呀。”

“啊,真可惜!”杰迈玛喊道。“他回来听说他妈妈曾经回家来过,一定会万分伤心的。他现在在学校里呢,波利。”

“已经到学校里去了吗?”

“是的。他昨天是头一天去的,生怕晚去就会丢掉一些功课学不上。不过今天只上半天课,波利;如果你——你和尼珀姑娘,能等到他回来就好了,”杰迈玛说道,她及时地注意照顾到黑眼睛的面子。“他看上去怎么样,杰迈玛,愿上帝保佑他!”波利结结巴巴地说道。

“唔,他看上去确实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坏,”杰迈玛回答道。

“啊!”波利激动地说道,“我知道他的腿一定太短了。”

“他的腿确实是短,”杰迈玛答道,“特别是从后面看;但它们会一天天长起来的,波利。”

这个安慰是一种指望于未来的、过程缓慢的安慰;但是给予这个安慰时愉快的口吻与善良的心意使它具有一种它本来并不含有的价值。在片刻的沉默之后,波利用一种比较轻松愉快的语气问道:

“爸爸在哪里呢,亲爱的杰迈玛?”因为在家里通常都是用这个家族的称呼来指图德尔先生的。

“哎呀,你看!”杰迈玛说道,“又是真可惜!爸爸今天早上把晚饭带着走的,要到夜里才回来。不过他经常谈起你,波利,还经常把关于你的一些事情讲给孩子们听;他是世界上最和气、最耐性、脾气最好的人。他过去一直是这样,将来也将会是这样的!”

“谢谢你,杰迈玛,”纯朴的波利喊道;这番话使她高兴,可是人不在又使她失望。

“啊,你不用谢我,波利,”她的妹妹在她的脸颊上使劲地吻了一下,说道,一边兴高采烈地舞弄着小保罗。“我有时也这样说到你,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虽然感到双重的失望,但却不可能把受到这样热烈欢迎的一次访问看作是一次失败;所以两姐妹就满怀希望地谈起家常事务,谈到拜勒,谈到他的弟弟和妹妹们;在这段时间中,黑眼睛在到班伯里十字架去的旅行已来回了好几趟以后,就细细地观察室内的家具、荷兰钟、碗柜、壁炉台上的城堡,城堡里有红色的和绿色的窗子,里面点一根烛头就可以把它们照亮;还有一对黑色的丝绒制的小猫,每只嘴里都衔着一只贵妇人用的网状手提包,斯塔格斯花园里的人们都认为这是仿制艺术的珍品。不久,唯恐黑眼睛会突然情不自禁地说出挖苦的话来,谈话就转到大家都能参加的一般内容,于是那位年轻的姑娘就把她所知道的有关董贝先生的一切,如他的前途,他的家庭,他的事业和他的性格,都向杰迈玛简略地叙述了一番。她也详详细细、一件不漏地列举了她个人全部服装的清单,还稍稍谈到她的主要的亲戚和朋友。把这些话开诚布公地说出,不再积压在心头以后,她吃起河虾,喝起黑啤酒来,这时心情愉快,随时准备为永恒的友谊而发愿起誓。

小弗洛伦斯在利用这个机会方面也不落后。因为当小图德尔们陪伴她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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