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贝父子》

第四十一章 海浪里的新的声音

作者:狄更斯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进行着。海浪嘶哑地重复着它那神秘的语言;沙子堆积在岸上;海鸟上上下下地飞翔;风和云沿着它们不留踪迹的线路行进;白色的胳膊在月光下向远方看不见的国家打着招呼①。

①请参见第十二章中保罗与图茨的谈话。保罗说,他看见月光下小船的船帆像银色的胳膊,似乎招呼他到它那里去。

弗洛伦斯怀着亲切的、令人伤感的喜悦,又来到了这块她过去曾经那么悲哀地、又那么幸福地走过的老地方,并在这安静的地方想念着他;他和她曾经好多次、好多次在这里一起交谈,海浪则在他的卧床旁涌上来。现在,当她沉思地坐在这里的时候,她在大海的低沉的哗哗声中又听到了他的小故事正在被重新叙述着,他的每一句话正在被重复地讲着;她觉得,从那时以来,在那座孤独的房屋和后来变成富丽堂皇的公馆中,她所有的生活、希望和悲哀,都反映在这首奇妙的歌曲中。

性格温和的图茨先生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漫步走着,同时愁闷地向他所热爱的人儿望着;他跟随弗洛伦斯来到这里,但却由于慎重的考虑,不能在这样的时候去打扰她。他听到海浪升高、降落,永恒地唱着赞颂弗洛伦斯的小曲,但在它们有时暂停的时候,他也听到它们唱着小保罗的安魂曲。是的,可怜的图茨先生,他也模糊地听明白海浪正在叙述那段他认为他比较聪明、头脑不糊涂的时光;当他担心他现在已变得迟钝、愚笨,除了供人取笑外,毫无其他用处的时候,他眼中涌出了泪水;海浪安慰地提醒他:由于那位全国家禽中英勇善斗的首领不在这里,而正在与拉基·博伊进行伟大的竞赛而从事训练(由图茨负担费用),因此图茨先生现在已摆脱了对斗鸡所负的责任;这一点使图茨先生感到高兴,可是涌出的泪水却使他的高兴减弱了。

然而当海浪向他低声诉说着充满柔情的思想的时候,图茨先生又把勇气鼓起来了;他慢慢地、慢慢地向弗洛伦斯身边走过去,在途中犹豫不决地停下很多次。当他走到她的身旁时,图茨先生结结巴巴,脸孔涨得通红,假装出惊异的样子,说,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惊奇过;其实,从伦敦开始,他就每一英寸都在紧紧跟随着她乘坐的马车;甚至车轮扬起的灰尘使他喘不过气来,他还感到十分高兴。

“您把戴奥吉尼斯也带来了,董贝小姐!”图茨先生说道;当那小手愉快地、坦诚地向他伸过来、接触到他时,他感到全身一阵阵震颤。

毫无疑问,戴奥吉尼斯是在这里;毫无疑问,图茨先生有理由注意到他,因为他向着图茨先生的腿直冲过来,像蒙塔吉斯的狗①一样,在向他奋不顾身地扑过去的时候,在地上翻滚着,但是他被他的女主人制止了。

①蒙塔吉斯的狗(averydogofmontargis):根据法国传说,十四世纪时,一位名叫奥伯里·德·蒙塔吉斯的骑士和他的狗在森林中漫游时,被理查德·德·马克打死。除了这条狗外,其他任何人也没有见到过这位凶手。从那时起,这条狗一见到这个凶手,就愤怒地吠叫;由于顽强追逐的结果,罪犯终于被破获。根据国王的命令,狗与马克进行决斗,结果凶手死去。

“伏下,戴,伏下!难道你忘记了,最初是谁使我们成为朋友的,戴?真丢脸!”

啊,戴真幸福啊,他可以把他的腮帮子亲热地贴着她的手,然后跑开,又跑回来,然后围绕着她跑,一边吠叫着,并向任何路过的人冲过去,显示他的忠诚。图茨先生也真想能头向前地向任何路过的人冲过去。一位军人走过去了,图茨先生真想拼命地向他追扑过去。

“戴奥吉尼斯现在呼吸到他家乡的空气了,是不是,董贝小姐?”图茨先生说道。

弗洛伦斯微笑着,表示同意。

“董贝小姐,”图茨先生说道,“请原谅,如果您愿意散步到布林伯学校去的话,那么我——我现在到那里去。”

弗洛伦斯没有说话,挽着图茨先生的手,两人一起上了路,戴奥吉尼斯在前面跑着。图茨先生两只腿颤抖着;虽然他穿得漂漂亮亮的,可是他仍觉得服装不合适,并在伯吉斯公司精心缝制的产品中看到了皱痕;他很后悔不曾穿上他那双最亮的靴子。

布林伯博士的房屋外面仍像过去一样保持着学校的、研究学问的气派,上面还是那个窗子:她过去经常向那里寻找那张苍白的脸孔,那张苍白的脸孔看到她的时候就在那里露出喜色;当她走过的时候,那只消瘦的小手就在那里向他挥送着飞吻。门还是由那位弱视的年轻人开的;他看到图茨先生的时候,咧着嘴傻乎乎地笑着,这是他智力低下的表现。他们被领到博士的书房中;盲诗人荷马和米涅瓦像过去一样,在前厅大钟沉着冷静的滴嗒声中,在那里接见了他们;地球仪仍竖立在先前的位置上,仿佛整个世界也是静止的;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遵从普遍规律的作用而消亡;本来按照这一规律,当地球转动的时候,一切东西都是要化为尘土的。

布林伯博士跨着有学问的两腿,在书房里;布林伯夫人戴着天蓝色的帽子,也在这里;还有科妮莉亚也在这里,她梳着沙色的短小的卷发,戴着明亮的眼镜,仍像主管墓地的教堂司事一样,在语言的坟墓中工作着。那张他曾经让这个学校的“新孩子”可怜而陌生地坐着的桌子也仍旧摆在这里;那些原先的孩子们,遵循与过去同样的方针,在与过去同样的房间里,过着与过去同样的生活,他们轻微的正从远处传进书房里来。

“图茨,”布林伯博士说,“我很高兴看到您,图茨。”

图茨先生吃吃地笑了一下,作为回答。

“而且有这样好的伴侣,图茨:”布林伯博士说道。

图茨先生脸孔涨得通红,解释说,他是在无意间遇见了董贝小姐;董贝小姐像他本人一样,也想来看看老地方,所以他们就一起来了。

“当然,您一定会高兴在我们这些年轻的朋友中间走走的,董贝小姐,”布林伯博士说道,“他们都是您过去的同学,图茨。亲爱的,”布林伯博士转向科妮莉亚说道,“我想,从图茨先生离开我们以后,在我们这个小小的门廊里,我们没有再招收新的学生了吧?”

“只招收了比瑟斯通一个人。”科妮莉亚回答道。

“对了,一点不错,”博士说道,“对图茨先生来说,比瑟斯通是个新人。”

对弗洛伦斯来说,比瑟斯通几乎也是个新人,因为比瑟斯通不再是皮普钦太太寄宿学校里的比瑟斯通少爷了;他现在在教室里炫示着他的硬领和领饰,还戴了一块手表。但是比瑟斯通是在某个不吉祥的孟加拉星辰照耀下出生的,全身沾满了墨迹;他的词典由于经常翻查,浮肿得不想合上,而且困倦地打着呵欠,仿佛确实容忍不了这样经常的烦扰了。它的主人比瑟斯通在布林伯博士的高压下也同样打着呵欠;不过在比瑟斯通的呵欠中有着怨恨和怒气;人们听他说过,他希望能在印度把“老布林伯”逮住;老布林伯将很快就会发现自己被比瑟斯通的几个小工拖到这个国家的边远地区,交给谋杀教团①的团员们;他可以这样告诉他。

①谋杀教团:印度旧时,因崇拜破坏女神,以杀人抢劫为业的宗教组织。

布里格斯依旧在知识磨坊中推着磨;托泽也是这样;约翰逊也是这样;所有其他的人也都是这样;年纪大一些的学生们所从事的,主要是通过勤奋的努力,把他们在年纪较小的时候所学到的一切东西给忘记掉。所有的人都跟过去一样彬彬有礼,脸色跟过去一样苍白;在他们中间,文学士菲德先生,手瘦得皮包骨头,头上密生着硬发,依旧像过去一样用功,这时候他刚刚正在教赫罗多德①的著作,由他这个人为手摇风琴演奏的其他曲谱放在他后面的一个搁架上。

解放了的图茨前来访问,这件事甚至在那些态度沉着的年轻先生们中间也引起了巨大的哄动。他们敬仰地看着他,就像他是渡过卢比孔河,发誓永不回来的一位英雄一样②。大家在背地里嘁嘁喳喳地议论着他的服装剪裁的式样和珠宝饰物的时新款式;可是爱发脾气的比瑟斯通(他不是图茨先生时期的人)却在较小的孩子面前装出看不起图茨先生的样子,说,他见识得更多,他真愿意在孟加拉见到图茨先生;他母亲在孟加拉有一块纯绿宝石,是属于他的,那是从印度王侯宝座脚底中取出来的;哎呀,那才了不起呢!看到了弗洛伦斯,这些年轻人在感情上也引起了极大的波动,每一位年轻的先生都立刻爱上了她,又是只有上面提到的爱发脾气的比瑟斯通一人例外;他出于反抗心,拒绝这样做。大家对图茨先生产生了恶意的妒嫉。布里格斯认为,图茨先生毕竟年纪还不算很老;可是这个贬损性的暗讽立即被图茨先生挡架住,使它不起作用;他大声对文学士菲德先生说,“您好,菲德!”,并邀请他今天在贝德福德旅馆去跟他一起吃晚饭;由于他成功地采取了这巧妙的一招,如果他愿意的话,那么他很可以自称为久经世事磨练的老手,没有人会提出异议的。

①赫罗多德(herodutus)(公元前484?——425年):公元前五世纪希腊历史学家,有历史之父之称。

②卢比孔(rubicon)河,是意大利中部的一条河流。古罗马将军凯撒(juliuscae-sar,公元前100——40年)如要渡过此河,必和掌握罗马政府大权的庞培(pompeythegreat,公元前106—48年,罗马将军)一战,因此渡过卢比孔河是指采取断然手段,下了重大决心的行动。凯撒就是在说着“骰子已经掷下了”之后,前去渡过这条河的。

好多的握手,好多的鞠躬,每位年轻的先生都极想消除弗洛伦斯小姐对图茨先生的宠爱;接着,图茨先生对他旧日的课桌吃吃地笑了一声,作为问候;然后弗洛伦斯与他,并和布林伯夫人与科妮莉亚一起离开了;当布林伯博士最后走出来,并把门关上的时候,他们听到他说道,“各位先生,现在我们将重新开始我们的学习。”因为博士听到大海所说的,或者他这一辈子听到它所说的,就是这一句话,没有别的话了。

然后,弗洛伦斯悄悄地走开,跟布林伯夫人和科妮莉亚一起上楼到过去那间寝室里;图茨先生感到不需要他或其他人到那里去,就站在书房门口跟博士谈话,或者更确切地说,听博士对他说话;他感到奇怪,他过去怎么曾把这个书房看成是一座伟大的神殿,并把博士看成是一位令人敬畏的人;他那圆圆的、向里弯曲的腿就像是教堂里的钢琴一般。弗洛伦斯不久从楼上下来,告别了;图茨先生告别了;戴奥吉尼斯这段时间一直在无情地想咬那位弱视的年轻人,这时冲向门口,高兴地、挑衅地吠叫着,并沿着断崖飞跑下去;而这时候梅莉亚和博士的另一位女仆则从楼上的一个窗口往外望,对着“那里那位图茨”大笑着,同时谈到董贝小姐,说,“不过说真的,她不是很像她弟弟吗,只是更漂亮一些!”

当弗洛伦斯下楼来的时候,图茨先生看到她脸上挂着眼泪,感到非常焦虑不安,起初他担心他建议进行这次访问是不是错了。可是他不久就放下心,因为当他们沿着海滨向前走去的时候,她说她很高兴又到这里来,而且很高兴地谈着这次访问。当他们在海浪的和她那可爱的的伴随下,走近董贝先生的房屋,图茨先生必须离开她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成了她的奴隶,一星半点自由的意志也没剩下了;当她告别时向他伸出手来时,他怎么也放不开它。

“董贝小姐,请原谅,”图茨先生悲伤而慌乱地说道,“不过如果您肯允许我——”

弗洛伦斯的微笑的、天真无邪的神色使他立刻完全停住,讲不下去了。

“如果您肯允许我——如果您不认为这是放肆的话,董贝小姐,如果我能——在没有得到任何鼓励下,如果我能希望,您知道,”图茨先生说道。

弗洛伦斯诧异地看着他。

“董贝小姐,”图茨先生觉得他现在已经慾罢不能,只有鼓着勇气说下去了,“说实话,我爱慕您到了这样的地步,我真不知道没有您我自己一个人该怎么办。我是个最可怜最不幸的人。如果我们现在不是站在广场的角落里的话,那么我就一定跪下去,哀求您,恳请您,在没有得到您的任何鼓励下,仅仅给我一个希望:我可以——可以认为这是可能的,就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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