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贝父子》

第四十二章 机密的谈话与不幸的事故

作者:狄更斯

磨工罗布不再穿卡特尔船长给他的黑色丧服,也不再戴那防水帽,而是穿上一套结实的、棕色的制服了;虽然这套制服在他身上表面上装出很朴实、很端庄的样子,但实际上却显出一副沾沾自喜、逞能自信的神态,这正是任何裁缝都愿意把衣服做成这种气派的;就这样,磨工罗布完全改变了他的外观;他在心里也完全把船长和海军军官候补生抛开,只不过在闲暇的时候才花上几分钟向这些难以分开的、尊贵的朋友们夸耀一下自己的升迁,并在那黄铜乐器——他的良心——发出的赞扬的音乐的伴奏下,回忆起他是怎样得意扬扬地摆脱了他们的;他现在为他的恩人卡克先生服务。他住在卡克先生家里,侍候着他本人,因此一直怀着恐惧的心情,哆哆嗦嗦地把他那圆圆的眼睛片刻不离地注视着卡克先生那雪白的牙齿,而且觉得,他应当把眼睛睁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大才是。

即使他是在一位大巫士手下服务,牙齿又是这巫士最强有力的魔力的话,那么他也不能比对着卡克先生这些牙齿,全身上下颤抖得更厉害的了。这孩子在他恩人身上感觉到一种力量和权威,它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迫使他绝对地驯服与顺从。甚至当他的恩人不在的时候,他也并不认为他想到他时就安全无恙,因为他唯恐他的恩人又会像他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早上一样,立即就抓住他的喉咙;他唯恐又会看到,他恩人的每一颗牙齿都来揭发他,并谴责他心中的每一个念头。跟他恩人面对面在一起的时候,罗布毫不怀疑:卡克先生看透他的秘密的思想;或者更确切地说,如果卡克先生想要这样做的话,那么他只要稍稍运用一下他的意志,他就能看透它们;罗布完全相信这一点,就像他相信他在看卡克先生的时候,卡克先生一定在看他一样。卡克先生凌驾于他的力量是这样包罗一切,是这样牢牢地把他置于他的控制之下,因此他根本连想也不敢去想,而只是在整个心里不断地愈益强烈地感觉到,他的恩人对他具有不可抗拒的权威,并有能力对他做任何事情,因此他就站着讨取他的欢心,并设法抢先去执行他的命令,至于其他一切思想活动则完全停止了。

也许罗布没有问过他自己——在他当时的心情下,提出这样的问题将会是一件非常轻率的行为——:他在各个方面都这样完全屈服于这种影响,是不是因为他在心中曾浮现过这样的猜疑:他的恩人是姦诈权术的大师,而他自己在磨工学校中在这方面也曾经是一名可怜的学生。不过罗布不仅怕他,而且也的的确确钦佩他。也许卡克先生更了解他力量的源泉,并万无一失地运用它。

罗布在辞退了船长那里的职务的当天晚上,卖掉了鸽子,在匆匆忙忙之中甚至做了一笔不利的交易之后,就直接来到卡克先生的家里,兴奋地出现在他的新主人的面前;他满脸通红,似乎指望得到称赞似的。

“怎么,淘气鬼!”卡克先生向他的包袱看了一眼,说道,“你已经辞退了你的工作,上我这里来了?”

“嗯,对不起,先生,”罗布结结巴巴地说道,“您知道,上次我到这里来的时候,您曾说过——”

“我曾说过,”卡克先生回答道,“我曾说过什么啦?”

“对不起,先生,您什么也没有说过,先生,”罗布回答道;卡克先生问话的语气已对他发出了警告;他感到张皇失措。

他的恩人露出宽阔的牙床,看着他,又用食指点了点,说道:

“我看你今后没有好下场,我的流浪汉朋友。灾祸等待着你。”

“啊,请别这样说,先生!”罗布喊道,他身子下面的两只腿颤抖着。“说实在的,先生,我只想为您工作;先生;只想侍候您,先生;只想忠实地完成您吩咐我的一切事情,先生。”

“如果你想跟我打交道,”他的恩人回答道,“你最好是忠实地完成我吩咐你的一切事情。”

“是的,这我明白,先生,”顺从的罗布辩护道,“这我相信,先生。如果您肯开个恩,考验考验我的话,先生!而且,如果您什么时候发现我做任何违反您的意愿的事情的话,先生,那么我可以让您杀死我。”

“你这狗!”卡克先生背靠在椅子上,向他从容地微笑着,说道,“如果你想要欺骗我的话,那么我就会让你够难受的;

跟那比起来,杀死你根本算不了什么!”

“是的,先生,”丧魂落魄的磨工回答道,“我相信,您会残酷可怕地惩治我,先生。哪怕有人用金基尼来收买我,我也不想欺骗您,先生。”

磨工本想得到称赞的指望完全落了空,他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恩人,并徒劳无益地想不去看他;那惴惴不安的神情就像一条狗在类似情况下时常表现出来的那样。

“这么说,你已经辞退了你原先的工作,到这里来请求我允许你在我手下服务,是不是?”卡克先生问道。

“是的,如果您愿意的话,先生,”罗布回答道;他实际上是遵照他的恩人的指令到这里来的,可是现在他甚至不敢稍稍暗示一下这个事实来为自己辩护。

“好吧!”卡克先生说道,“你了解我吧,孩子?”

“对不起,先生,是的,先生,”罗布回答道,一边笨手笨脚地摸弄着帽子,同时仍旧被卡克先生的眼光束缚住;虽然他想从这束缚中解脱出来,但总是徒劳无效。

卡克先生点点头。“那么就多加小心吧!”

罗布连连鞠躬,表示他对这警告有着深刻的理解,同时一边鞠躬,一边向门口退去;当他眼看就要退出门外,正感到极大欣慰的时候,他的恩人把他喊住了。

“喂!”他喊道,粗暴地叫他回来。“你过去经常——把门关上!”

罗布立即遵命,仿佛他的生命就取决于他是否敏捷似的。

“你过去经常躲在屋檐下面。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是说偷听吧,先生?”罗布困惑地思索了一下,大胆猜测道。

他的恩人点点头。“以及偷看,等等。”

“我决不会在这里做这些事情,先生,”罗布回答道,“说实话,我以我的荣誉发誓,我决不会这样做,先生;不论向我许什么愿,我宁肯死去,也不愿这样做。除非您对我下达命令,否则即使把全世界的珍宝献给我,要我去做这种事情,我也决不动心。”

“你最好别做。你过去还经常泄露秘密,搬弄是非,”他的恩人十分冷淡地说道。“在这里可不行,你得知道这一点,要不然,你就是个不可救葯的无赖了,”他又微笑着,而且又用食指向他点了点,向他发出警告。

磨工惊恐得直喘粗气。他本想要表白他过去那样做的用意是纯洁的,但在毫无抵抗、俯首听命的情绪中,他只能瞪眼看着那位微笑着的先生。那位微笑着的先生似乎对他的顺从十分满意,因为他默默地把他打量了一会儿之后,命令他下楼去,并让他了解,他已被留下雇用了。

罗布就是这样被卡克先生雇用的。他对那位先生诚惶诚恐的忠诚,随着他的服务时间,每分钟都在加强和增进(如果这是可能的话)。

罗布服务了几个月之后,有一天早上,他给董贝先生打开了花园的门;董贝先生是按照约定来跟他的主人一起吃早饭的。就在这时候,他的主人来了,急忙走向前去迎接这位重要的客人,并露出全部牙齿表示欢迎。

“我从没料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卡克先生帮助他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说道,“这是我的日程表中一个不同寻常的日子!对于像您这样的人来说,没有什么场合是十分特殊的,因为您可以做任何事情;可是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您在这里有一个很雅致的地方呢,卡克,”董贝先生态度谦和地在草坪上停下脚步,向四周看看。

“承蒙您夸奖了,”卡克先生回答道,“谢谢您。”

“真的,”董贝先生以他居高临下的恩主的态度说道,“任何人都会这样说。就实际情况来说,这是个很宽敞、设计安排得很好的地方——十分优雅。”

“就实际情况来说,”卡克先生露出自我贬损的神态,回答道,“它确实还够不上那样的评价。唔,我们对它已说得够多的了;不过承蒙您称赞它,我还是谢谢您。请您进去好吗?”

董贝先生走进房屋里面,注意到(他有理由注意到)房间完美的布置和陈列在各处的许多舒适的家具和摆设。卡克先生故意装出一副谦恭的态度,露出尊敬的微笑,对待这注意,并说,他理解这注意所包含着的关怀体贴的意义,并重视它;不过这茅舍尽管简陋,可是对于像他这样地位的人来说确实是够好的了,也许像他这样的人还不配占有它呢。

“不过对于像您这样身份高贵的人来说,它看来确实比实际情况要好一些,”他把他虚伪的嘴巴张开到最宽阔的程度,说道,“就像君主在乞丐的生活中发现一些有趣的东西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向董贝先生敏锐地看了一眼和敏锐地微笑了一下;当董贝先生昂首挺胸地站在壁炉前面,摆出他的二把手经常摹仿的姿势,环视挂在四周墙上的图画时,他向他更敏锐地看了一眼和更敏锐地微笑了一下。当董贝先生冷淡的眼光在这些图画上匆匆地扫过的时候,卡克先生的机警的眼光紧紧伴随着他的眼光,确切地留意它投向哪里,看到的是什么。当它停留在一张图画上的时候,卡克似乎屏住了呼吸;他斜着眼的跟踪是那么像猫,那么警惕,可是他的上司的眼光就像从其他的图画上滑过一样,从这张画上滑过去了,看来它在他心中并不比其他图画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卡克看着它——这就是那张像伊迪丝的图画——,仿佛那是个活着的人似的;他脸上露出恶意的笑容,仿佛是在向这张图画致意,但实际上却是在嘲笑这位毫无猜疑地站在他身旁的伟大人物。早饭很快就摆到桌上,他请董贝先生坐到背对着这张图画的椅子中,他自己则像平时一样,在对着它的位子中坐下。

董贝先生甚至比往常更为严肃,而且十分沉默。那只鹦鹉在华丽的笼子中的镀金的圆环中来回摇荡,徒劳地企图吸引人们对她的注意,因为卡克先生专心致志地注视着他的主人,顾不到注意她了,而那位客人则出神地陷在沉思之中;他越过硬挺的领饰呆呆地——如果不说是愁眉不展地——看着,眼睛没有从桌布上抬起。至于在桌旁侍候的罗布,他正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他的主人,所以脑子里根本没有闪过这样的念头:这位客人就是那位他在童年时代、曾经作为他们家庭的健康证明被抱到他面前的伟大的贵人;由于他的恩惠,他还曾经穿上那条皮短裤。

“请允许我问一下,”卡克突然问道,“董贝夫人身体好吧?”

他发问的时候,谄媚地把身子往前弯过去,手支托着下巴,眼睛向上望着图画,仿佛对它说,“喂,您看,我是怎样引导他的!”

董贝先生脸红了,回答道:

“董贝夫人身体很好。卡克,您提醒我有些话想跟您谈一谈。”

“罗布,你可以走了,”他的主人说道,罗布听到他温和的声调吃了一惊,然后离开了,但他的眼睛直到最后一秒钟还注视着他的恩人。“您当然不记得这孩子了?”当夹杂在他们当中的磨工走开以后,他的主人又补问了一句。

“不记得了,”董贝先生庄严地、漠不关心地说道。

“像您这样的人是不大会记得他的。简直不可能记得。”卡克低声说道,“可是他是您雇用过的一位奶妈的孩子。也许您记得,您曾慷慨地为他的教育提供过帮助吧?”

“就是那个孩子吗?”董贝先生皱了一下眉头,说道,“我相信,他并没有为他所受的教育增光。”

“是的,我担心,他是个一无可取的年轻人,”卡克耸耸肩膀,回答道。“他有那样的名声。可是实际情况是,我还是让他来给我服务了,因为他找不到其他职业,就认为(我敢说,这是他家里教给他的),他可以向您提出什么要求似的,于是不断设法尾随着您,向您提出请求。虽然我跟您商定的、双方承认的关系仅仅是属于业务性质的,可是我对属于您的一切事情仍然具有那种自发的兴趣,因此——”

他又停住,仿佛想看一看他把董贝先生是不是已经引得够远了,然后,他又用手支托着下巴,斜眼看着那张图画。

“卡克,”董贝先生说道,“我知道您并不限制您的——”

“服务,”请他吃早饭的主人笑嘻嘻地提示道。

“不,我宁肯说是您的关心,”董贝先生说道;他很清楚,他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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