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贝父子》

第五十章 图茨先生的抱怨

作者:狄更斯

在木制海军军官候补生家中的顶楼里有一个空房间,过去是沃尔特的卧室。沃尔特一清早唤醒船长之后,建议把最好的家具从小客厅搬到那里去,把房间装饰得尽量漂亮一些,使弗洛伦斯起床以后就可以搬进去住。卡特尔船长搬得脸孔通红,气喘吁吁,但他觉得没有什么比这更使他愉快的了;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是心甘情愿这样做的;两三个小时以后,这个顶楼就被改造成一个陆地上的船舱,用小客厅里最精美的物品装饰着;其中甚至包括那幅鞑靼人的快速帆船的画,船长把它挂在壁炉架上方,高兴极了;他离开它向后倒退,出神地赞赏它,在这之后的半个钟头内,其他什么事也干不了。

沃尔特不论怎么劝说,也不能使船长去把他的大表的发条拧紧,取回茶叶罐或动一动方糖箝子和茶匙。“不,不,我的孩子,”船长对这类恳求总是始终不变地回答道,“这份小小的财产我已转交给你们共同使用了。”他热心地、认真地重复着这些话,显然他相信它们具有议会法令一样的效力;除非他自己重新承认他享有所有权,否则这种转让财产的形式是找不出什么毛病来的。

这种新的安排有一个好处,就是除了使弗洛伦斯可以居住到更为隐僻的地方外,还可以把海军军官候补生重新安置到他经常的观察岗哨上去,而且店铺里的护窗板也可以拆下来了。心中毫无猜疑的船长对后一个措施不论多么不重视,但它决不是完全多余的,因为前一天护窗板一直关闭着,这在邻近的居民中引起了很大的哄动;仪器制造商的住宅荣幸地受到了公众异乎寻常的注意;从日出到日落,时时都有几群爱看热闹的人聚集在道路对面,密切注视着它。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和无赖们对船长的命运特别感兴趣,他们不时地趴在泥地上,通过店铺窗子下面地窖的格栅往里面探望,高兴地想象着船长在一个角落里上吊死了,他们可以看到他的外衣的一部分,可是另一伙人竭力反对对他的下落持这种看法,他们认为他被人用锤子暗杀了,现正躺在楼梯上。因此,当他们看到这些谣传的对象一清早站在店铺门口,身体十分硬朗,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一样,他们不免感到有些失望;这个区域的教区事务员是一位有野心的人,原先曾希望在把门强行砸开的时候他能光荣地在场,并穿上全套礼服到验尸官前去作证,这时竟然对对面的邻居说,这位戴着上了光的帽子的家伙最好别开这样的玩笑——他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玩笑——,还说他(教区事务员)要监视他。

“卡特尔船长,”当他们劳动之后,站在店铺门口休息,眺望着熟悉的老街道的时候,沃尔特沉思地说道,“这些时候一直来就没有听到所尔舅舅的一点音讯吗?”

“一点音讯也没有,我的孩子,”船长摇摇头,回答道。

“亲爱的、仁慈的老人出去寻找我,”沃尔特说道,“然而却没有给您写过一封信!可是为什么没有写呢?实际上,在您交给我的这个包裹里的信中,”他从衣袋中掏出那页当着聪明的邦斯贝的面拆开的信,“他说,如果当您打开它的时候,您听不到他的丝毫音讯的话,那么您可以相信他已死了。但愿上帝阻止这样的事情!但是即使他·确·实已经死了的话,那么您也是会·听·到他的音讯的!如果他自己不能写的话,那么也一定会有人按照他的愿望写信通知您:‘他已在某月某日死在我家里,’或‘他在我的照料下死去’,等等,‘伦敦人所罗门·吉尔斯先生要求向您转达他这个最后的问候和这个最后的请求’。”

船长以前从来没有攀登上这样开阔的可能性的高峰,现在对展现在他面前的宽广的前景产生了深刻的印象;他若有所思地摇着头,回答道,“说得好,我的孩子,说得很好。”

“在这难以入睡的夜里,我一直在想着这件事情;不过,”沃尔特红着脸,说道,“我也还想到其他一些事情;我不能不相信,卡特尔船长,我的所尔舅舅(愿上帝保佑他!)还活着;他将会回来。他的出走我并不感到很奇怪,因为,别提经常成为他性格特点的那种不可思议的东西,也别提他对我深厚的感情——在这种深厚的感情前面,他对他生命的其他考虑都是不值一顾的;要知道,我从他那里受到了世界上最好的父亲才会给予的关怀;没有任何人能比我对这一点了解得更清楚的了。”——这时沃尔特的干哑了,听不清了,他把眼睛转开,沿着街道望过去,“这一切都不去提了;我是说,我时常从书本中读到和听人说过,有些人有个什么亲近的亲爱的亲属可能在海上遭遇到船只失事,他们就迁居到海边的那些地方去,以便能早听到遇难船的消息,哪怕早听一、两个小时也好;他们或者甚至沿着航线走去,直到那条船的目的地为止,仿佛他们的旅行会产生出消息来似的。我想,我自己也会做这种事情,做得比别人一样快,也许比许多人还快一些。我的舅舅显然打算这样去做,可是这时候他为什么没有写信给您呢?再说,他怎么能在外面死去,而您却没有从别的什么人那里了解到这一点呢——我实在不明白!”

卡特尔船长摇摇头说,杰克·邦斯贝是一位能说出绝妙意见来的人,可是连他也不明白这一点。

“如果我的舅舅是一位粗心大意的年轻人的话,那么他的那些快活的朋友可能会把他诱骗到一个什么酒店里,把他收拾掉,以便抢占他身上的钱财;”沃尔特说道,“或者如果他是个冒冒失失的海员,口袋里装着两、三个月的工资,跑上岸去,那么我能明白他为什么销声匿迹的原因。可是他过去是那样的一个人——我希望,他现在也仍然是那样的一个人——,我就不能相信他会这样毫无音讯地死去。”

“沃尔,我的孩子,”船长在思索着、思索着的时候、愁闷地凝视着他,问道,“那么你是怎样解释这件事的呢?”

“卡特尔船长,”沃尔特回答道,“我不知道怎样解释这件事。我假定,他从来没有给您写过信!这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吧?”

“如果所尔·吉尔斯写过的话,我的孩子,”船长争辩地回答道,“那么他的信在哪里呢?”

“假定他把它托交给了什么人,”沃尔特假设着,说道,“而它被遗忘了或者被随便地扔在一旁,或者被丢失了。哪怕是这样的猜想在我看来也要比其他情况更可能发生。总之,我不仅忍受不了去揣摩其他情况,而且不能,也不想去揣摩。”“你知道,沃尔,这是希望,”船长像哲人一样说道,“希望!是它鼓舞了你。希望是个救生圈——请翻一下你的《小鸣禽》这本书中的感伤篇,就可以找到这句话,可是老天爷,我的孩子,希望就像其他的救生圈一样,只是漂浮在水面,而不能把它驾驶到哪里去。除了希望之神这个船头的雕塑外,还有锚,”船长继续说道,“可是如果我找不到海底的一个地方可以把它抛下去,我有一个锚又有什么好处呢?”

卡特尔船长的这些话与其说是以他本人独特的身份说的,还不如说是以一位有才智的公民与户主的身份,有责任把自己的点滴智慧传授给没有经验的年轻人,所以才说出的。可是他在说话的时候,确实由于从沃尔特那里获得新的希望而容光焕发,他轻轻地拍拍他的背,怀着热情,适当地结束他的话,说道,“万岁,我的孩子!我本人赞成你的意见。”

沃尔特用快乐的笑声回答了他的欢呼,说道:

“关于舅舅,我只想再讲一句话,卡特尔船长。我想,他通过通常的方式——通过邮局或邮船——来写信是不可能的,您懂得这一点。”

“是的,是的,我的孩子,”船长赞同地说道。

“您把信丢失也是不可能的,是不是?”

“什么,沃尔,”船长神色稍稍严肃起来,注视着他,说道,“从我失去这位通晓科学的人,老所尔·吉尔斯,你的舅舅的时候起,难道我不曾日日夜夜、眼巴巴地在盼望着他的消息吗?难道我的心不曾感到沉重,难道我不是一直在等候着他和你吗?难道我不论睡着还是醒着不都在坚守着我的岗位吗?难道在海军军官候补生还是完好无恙的时候,我不曾认为把它抛弃是卑鄙可耻的吗?”

“是的,卡特尔船长,”沃尔特紧握着他的手,回答道,“我知道您是会这样的。我也知道您所说的,所感觉的一切是多么忠实与真挚。我对这深信不疑。我相信它就像我相信我的脚踩在这门口的台阶上或我又握住了这只真诚的手一样,这一点您不会怀疑吧,是不是?”

“不会,不会,沃尔,”船长脸上喜气洋溢地回答道。

“我不再胡乱猜想了,”沃尔特热烈地握着船长坚硬的手,说道,船长也同样亲切地握着他的手。“我只想补充一句:我要是动一动我舅舅的财产,老天爷都不允许!他所留在这里的一切东西,将继续由世界上最诚实的管家和最厚道的人照管。这个人不是别人,他就姓卡特尔。现在,我最好的朋友,让我们谈谈——董贝小姐吧。”

沃尔特将要提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神态有些变化;当他把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信心与兴致似乎完全离开他了。

“昨天晚上当我提到董贝小姐的父亲的时候,她阻止了我,”沃尔特说道,“——您记得当时的情况吧?”

船长记得很清楚,所以点点头。

“在这之前,我原来的想法是,”沃尔特说道,“我们必须履行一个艰难的职责,就是劝说她跟她的朋友们通信,并回到家里去。”

船长用微弱的没了一声“等一等!”或“做好准备!”或在当时情况下同样恰当的什么话;可是由于他听到沃尔特宣布他的这个打算时心慌意乱,所以他的微弱极了,究竟他说了什么话,用只能猜测罢了。

“可是,”沃尔特说道,“那已经过去了。我现在不再那么想了。我宁肯重新待在那条遇难的船的碎片上(从我得救的时候起,我曾经多次在梦中在它上面漂流),我宁肯听凭风吹浪打,随波逐流,最后死去,也不愿意她回去!”

“万岁,我的孩子!”船长在难以抑制的称心满意的冲动下,大声喊叫道,“万岁!万岁!万岁!”

“只要想一想,她是那么年轻,那么善良,那么漂亮,”沃尔特说道,“过去是那么娇生惯养,生来是准备接受另一种命运的,如今却竟必须跟这残酷无情的世界进行斗争!那条把她和她过去的一切完全切断的鸿沟,虽然除了她本人之外,谁也不知道有多少深,可是我们已经看到它了。事态已经无法挽回。”

卡特尔船长不很明白这些话的含意,但却表示十分赞同,并用深表同感的语气说道,很顺风。

“她不应当一个人留在这里,是不是,卡特尔船长?”沃尔特焦急不安地问道。

“唔,我的孩子,”船长聪明地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回答道,“这我不知道。你现在在这里,可以陪伴她,而当你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

“亲爱的卡特尔船长!”沃尔特提出异议道。“我在这里!董贝小姐在她纯洁、天真的心中,是把我认做她的哥哥的;可是如果我自以为我有权以这种身份放肆地接近她,如果我假装已经忘记我在道义上决不应该那样做的话,那么我的心该是多么的姦诈与有罪呢?”

“沃尔,我的孩子,”船长又露出有些心烦意乱的神色,暗示道,“难道就不能以任何别的身份了吗?”

“啊!”沃尔特回答道,“她这么信任、这么没有保护地到这里来避难,如果我利用这种机会,死乞白赖地向她求爱,成为她的情人的话,那么您是不是想使她不再尊敬我(是她那样的尊敬!),在我本人与她那天使般的脸孔中间永远挂下一块帷幕呢?我该怎么说?如果我能那样做的话,那么世界上没有什么人能比您更严厉地责备我了!”

“沃尔,我的孩子,”船长愈来愈意气消沉地说道,“如果有什么正当的理由或障碍使两个人不能在教堂里结合的话——你可以翻翻书本,找到这句话的时候请做个记号——,我希望我能在结婚预告中通告这一点。这么说,就没有别的身份了吗?难道就没有了吗,我的孩子?”

沃尔特敏捷地挥挥手,作了否定的回答。

“唔,我的孩子,”船长慢吞吞地,用低沉的说道,“我不想否认,我觉得我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头脑有些糊涂。至于小姑娘夫人,沃尔,你听着,不论我多么失望,我认为尊敬她是我应尽的责任,因此,我跟随在你的后面航行,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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