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贝父子》

第五十六章 好几个人高兴,斗鸡却令人嫌恶

作者:狄更斯

海军军官候补生精神抖擞。图茨先生和苏珊终于来了。苏珊像一个发疯的姑娘一样跑到楼上,图茨先生和斗鸡则走进客厅。

“啊,我亲爱的心肝宝贝可爱的弗洛伊小姐!”尼珀跑进弗洛伊的房间,喊道,“想不到事情会到了这个地步,我竟会在这里找到您呀我亲爱的小鸽子,您在这里没有人侍候您也没有一个您可以称为自己的家,不过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再离开您了,弗洛伊小姐,因为我虽然不会长苔藓,但我不是一块滚动的石头,①我的心也不是一块石头要不然它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在爆裂了,啊亲爱的啊亲爱的!”

①滚动的石头不长苔藓(arollingstonegathersnomoss),是英国谚语。滚动的石头一般比喻喜欢改换职业、住址等的人。

尼珀姑娘滔滔不绝地倾吐出这些话语,并跪在她的女主人的前面,紧紧地拥抱着她。

“我亲爱的!”苏珊喊道,“过去发生的事情我全知道了,我一切都知道了,我心爱的宝贝,我喘不过气来了,给我空气吧!”

“苏珊,亲爱的好苏珊!”弗洛伦斯说道。

“啊上帝保佑她!她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就是她的小侍女!难道她确确实实当真要结婚了吗?”苏珊高声喊道,她又是痛苦又是高兴,又是自豪又是悲伤,天知道还夹杂着多少其他相互冲突的感情。

“谁跟您这么说的?”弗洛伦斯说道。

“啊我的天哪!就是那个最傻里傻气的人图茨,”苏珊歇斯底里地回答道,“我知道他准没错,我亲爱的,因为他很伤心。他是个最忠实最傻里傻气的小娃娃!难道我心爱的人儿确确实实要结婚了吗?”苏珊继续说道,一边泪流满脸地又紧紧拥抱着她。

尼珀不断地提到这个问题,每当提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她都要抬起头来注视这张年轻的脸孔并吻它,然后又把头低垂在女主人肩膀上,爱抚着她,并哭泣着;她提到这个问题时所流露出来的、混杂着同情、喜悦、亲切与爱护的感情是世界上真正女性的高尚的感情。

“好了,好了!”弗洛伦斯不久用安慰的声调说道,“啊现在您镇静下来了,亲爱的苏珊!”

尼珀姑娘坐在女主人脚边的地板上,又是大笑又是哭泣,一只手用手绢抹着眼泪,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正舔她的脸孔的戴奥吉尼斯;她承认她现在镇静一些了,为了证明这一点,她又大笑了一会儿,哭泣了一会儿。

“我——我——我从来没有见过像图茨这样的人,”苏珊说道,“从我生下来起从来没有见过!”

“他是那么善良,”弗洛伦斯提示道。

“而且是那么滑稽可笑!”苏珊抽抽嗒嗒地哭泣着说道,“他跟我坐在马车里跟我谈话,那位不值得尊敬的斗鸡则坐在车夫座位上,那时候瞧他那说话的神态和腔调!”

“他谈了些什么呢;苏珊?”弗洛伦斯胆怯地问道。

“他谈到沃尔特斯上尉,谈到吉尔斯船长,还谈到您我亲爱的弗洛伊小姐,还有那沉默的坟墓,”苏珊说道。

“沉默的坟墓!”弗洛伦斯重复地说道。

“他说,”这时苏珊歇斯底里地大笑了一阵子,“他将立刻很轻松自在地走进沉默的坟墓,可是您放心他不会的,我亲爱的弗洛伊小姐,他说那句话是表示他看到别人幸福真是太快乐了,他也许并不是所罗门,”尼珀姑娘又像往常那样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我也没有说他就是所罗门,但是我敢说世界上从来没有见到过像他那样不自私的人!”

尼珀姑娘作了这个有力的声明之后,仍然处于歇斯底里的状态,毫无节制地大笑着,然后才告诉弗洛伦斯,他在楼下等着见她,这将是对他最近不辞辛苦、长途奔波的极为丰厚的酬答。

弗洛伦斯请苏珊去邀请图茨先生上楼来,她将高兴地对他的好意帮助表示感谢。几分钟之后,苏珊就把那位年轻人带进房间,他头发还是乱蓬蓬的,说起话来结巴得厉害。

“董贝小姐,”图茨先生说道,“又承蒙您允许我——注视——至少,不是注视,不过——我不知道我要说什么,不过这是无关紧要的。”

“我是这么经常地感谢您,我都已经把话讲完了,因此我不知道现在该讲些什么好。”弗洛伦斯向他伸出双手,脸上露出真挚的谢意。

“董贝小姐,”图茨先生用可怕的说道,“如果您能够咒骂我几句(这并不改变您那天使般的性格),那么我反倒好受些;现在您讲了这样亲切的话,可真把我难住了(如果您允许我这样说的话)。这些话对我的影响——是——不过,”图茨先生突然中断话头,说道,“我离题了,这完全是无关紧要的。”

弗洛伦斯由于除了再次谢谢他之外,似乎没办法回答他的话,所以就再一次谢谢他。

“董贝小姐,”图茨先生说道,“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趁这个机会解释一、两句。我本可以和苏珊早一些回来的,可是第一,我们不知道她投奔的亲戚的姓名,第二,因为她已离开了她那位亲戚的家,到另一位住在远处的亲戚那里去了,所以我想,如果不是斗鸡聪明的话,那么我们到现在也还不见得就能找到她呢。”

弗洛伦斯相信这一点。

“不过,这并不是重要的一点,”图茨先生说道,“我可以向您肯定地说,董贝小姐,就我当时的心情来说(它是容易想象而难以描述的),跟苏珊在一起对我是一种安慰与满足。这次旅行本身就是一种报酬。可是那仍然不是重要的一点。董贝小姐,我曾经跟您说过,我明白,我并不是个人们可以称做头脑灵敏的人。我完全知道这一点。我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是个多么——如果不算说得太过分的话,那么我就要说,我是个脑子很愚钝的人。可是尽管这样,董贝小姐,我还是看出沃尔特斯上尉的情况是怎么回事。不论这种情况会使我产生多少痛苦(这是完全无关紧要的),可是我一定得说,沃尔特斯上尉看来是个值得享受降临在他的——他的身上的幸福的人。祝愿他长久地享受它,并珍惜它,就像一个很不相同、很不足取、指出他的姓名完全是无关紧要的人会珍惜它的一样!不过,这仍然不是重要的一点。董贝小姐,吉尔斯船长是我的朋友,我觉得如果在这段时间里我不时来回到这里来看看,吉尔斯船长是会感到高兴的。到这里来看看也会使我感到高兴。不过我不能忘记,我有一次在布赖顿广场角落里犯了一个极严重的错误;如果我到这里来会使您有一点点不乐意的话,那么我只请求您现在就向我指出来;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将完全理解您。我决不会认为这是冷酷无情,而只会由于荣幸地得到您的信任而感到快乐和幸福。”

“图茨先生,”弗洛伦斯回答道,“您是我的一位很真诚的老朋友;如果您现在不再到这里来看我们的话,那么您将会使我感到很不快乐。我看到您只会感到高兴,而决不会产生任何其他的感情。”“董贝小姐,”图茨先生掏出手绢来,说道,“如果我掉眼泪的话,那么这是欢乐的眼泪;这是无关紧要的;我深深地感谢您。在您讲了这些亲切的话以后,请允许我说一句,我不打算再轻视我自己了。”

弗洛伦斯听到这个暗示,露出了茫然不解的可爱的表情。

“我的意思是说,”图茨先生说道,“我将认为,在我没有被沉默的坟墓召唤去之前,作为人类的一员,我有责任尽量让我的外表好看一些;如果——如果情况允许的话,那么我将——把我的靴子擦得亮亮的。董贝小姐,这是我最后一次冒昧地向您讲到有关个人方面的事。我确实非常感谢您。如果我不是像我的朋友们或我自己所希望的那样明白事理的话,那么,说实话,我以我的荣誉发誓,我对别人的体贴与好意是特别能领会的。如果——如果——我知道怎样开始的话,图茨先生用充满热情的语气说道,“我觉得仿佛我现在能以最美好的方式来表达我的感情似的。”

图茨先生等了一、两分钟,看看他是否能想出怎样开始;看来他还是想不出来,就匆匆告辞了。他走下楼去找船长,在店铺里找到了他。

“吉尔斯船长,”图茨先生说道,“我现在跟您谈的事情必须保证严守秘密,吉尔斯船长;这是我跟董贝小姐在楼上谈话的结果。”

“在船内和在桅杆高处是吗,我的孩子?”船长低声问道。

“正是这样,吉尔斯船长,”图茨先生说道,他由于完全不明白船长讲话的意思,就以极大的热情表示同意。“吉尔斯船长,我相信董贝小姐很快就要跟沃尔特斯上尉结婚了吧?”

“是的,是的,我的孩子。我们这里全都是船友。沃尔跟他亲爱的情人在结婚预告①结束之后,就立即在缔结婚姻的房屋里结为夫妇了,”卡特尔船长凑着他的耳朵低声说道。

①在信奉基督教的国家,人们在结婚之前,在教堂中须宣读结婚预告,询问是否有人提出异议;在不同时间,共宣读三次预告。

“结婚预告,吉尔斯船长!”图茨先生重复说道。

“在那边教堂里,”船长用大姆指指指肩膀后面,说道。

“啊,是的!”图茨先生回答道。

“然后怎样呢?”船长用手背拍拍图茨先生的胸膛,往后退了一步,露出钦佩的神情看着他,并用嘶哑的低声说道,“然后这个像只外国鸟儿一样娇生惯养大的可爱的人儿,将跟沃尔一起,离开这里,越过呼啸的海洋,航行到中国去!”

“天主啊,吉尔斯船长!”图茨先生说道。

“是的,”船长点点头。“沃尔上次乘船遇难,飓风把船刮得离开了航线;后来把沃尔搭救起来的那只船是一条中国商船;沃尔随着这只船航行,不论是在船上还是上岸的时候,大家都喜爱他,因为他是个十分灵敏和善良的小伙子。由于船上的货物经管员①在广州死去了,沃尔就得到了这个职务(他先前是当一名办事员)。现在他被任命为另一条船上的货物经管员,这条船和那条船同属于一个主人。因此,你看,”船长沉思地重复说道,“这个可爱的人儿就要跟沃尔一起,越过呼啸的海洋,航行到中国去了。”

①货物经管员(supercargo):是船上权力很大的人,他代表船主处理一切营业事务。

图茨先生和卡特尔船长一齐叹了一口气。

“那该怎么办呢?”船长说道。“她真诚地爱着他。他真诚地爱着她。那些本应该喜爱她、照料她的人却像凶残的野兽一样对待她。当她被自己的家庭抛弃、来到我这里、倒在地板上的时候,她的受了创伤的心破碎了。我知道这一点。我,爱德华·卡特尔看到了这一点。只有真诚的、亲切的、始终如一的爱情才能使它重新愈合。如果我不知道这一点,如果,老弟,我不知道沃尔是她真正的心爱的情人,她又是他真正心爱的情人的话,那么我宁肯把我这发青的胳膊和腿砍断,也不会让她出去航海的。可是我确实知道这一点,那又该怎么办呢?呃,那我就说,让老天爷保佑他们两人吧,老天爷一定会保佑的!阿门!”

“吉尔斯船长,”图茨先生说道,“请让我高兴地跟您握手吧。您说得真好,说得我整个背上感到阵阵愉快的温暖。我也说阿门。您知道,吉尔斯船长,我也是爱慕董贝小姐的。”

“高兴起来,别灰心丧气!”船长把手搁在图茨先生的肩膀上,说道,“做好准备,孩子!”

“吉尔斯船长,”振作起精神的图茨先生说道,“我自己也打算高兴起来,不灰心丧气。也要尽可能做好准备。当沉默的坟墓张开嘴巴的时候,吉尔斯船长,我将准备好被埋葬;但决不是在它张开嘴巴之前。可是我现在对控制我自己的能力没有把握,我想跟您说的话,以及想劳驾您转告沃尔特斯上尉的话是以下一些。”

“是以下一些,”船长重复着说道。“别着急!”

“董贝小姐是无比地仁厚,”图茨先生眼泪汪汪地继续说道,“她说,她看到我非但不觉得讨厌,而恰好是相反。您和这里所有的人对于一个——一个确实好像是错生下来的人又都是同样的宽厚与容忍,”图茨先生说到这里,情绪暂时低落下来,“因此,我以后将不时在晚间到这里来,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我们大家全都能聚会在一起。不过我所要请求的是这样:如果将来在某一个时刻我觉得看到沃尔特斯上尉美满幸福的生活,忍受不了内心的痛苦,不得不突然跑出屋子的话,那么我希望,吉尔斯船长,您和他都能把这看作是我的不幸,而不是我的过失或由于我不愿进行思想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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