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

第三十章

作者:德莱塞

思想是最危险的东西,它能占有一个人到支配他的地步;它不仅能够,而且确实驱使一个人走向毁灭。尤金对十八岁大姑娘的美所具有的概念,就是他的天性中最危险的一件东西。这个思想,加上安琪拉无法控制住他的兴趣与忠诚,就成了他目前失败的原因。如果他能够遵循一个狭窄的宗教思想,那个思想可能会转移他对另一个思想的专注,但是也可能会毁灭他。幸亏他目前感到兴趣的不是一种狭窄的、教条式的学说,而是广义的宗教,一种当代形而上学探讨的概略及精神调合,这是值得任何稍有学识的人去研究的。作为一种宗教或迷信,基督教精神治疗法是当时通行的宗教和宗教家们所不齿的。他们认为它离奇古怪、根本不可能、既神秘又危险--认为它是巫术、幻想、魔术、催眠术、招魂术--总之,是那种完全不存在的东西,如果算得上是什么的话,也是几乎不存在的。埃第夫人简洁地陈述了,或者不如说,重述了一个事实。这个事实在印度宗教经典中,在希伯来新旧约里,在苏格拉底①,马喀斯·奥里力阿斯②,圣·奥古斯丁③,爱默生④,卡莱尔⑤的著作中都找得到。她跟现代派的主要不同之点就是,她的主宰的统一不象尤金和其他许多人所认为的那样,不是恶意的,而是有益的。她的统一是爱的统一。上帝什么都是,就不是邪恶之源。按照她的说法,邪恶是幻想,不是事实,是什么都不代表的海市蜃楼。

①苏格拉底(公元前469-399),希腊哲学家。

②见第一八○页注③。

③圣·奥古斯丁(?-604),公元五九七年由罗马教皇派往英国传道的使者。

④见第四十九页注②。

⑤见第四十九页注①。

我们应该记住,在尤金这样痛苦地、潜心地思索着的时候,他一直住在纽约市最北面的地区里,杂乱无章地画着几幅自以为也许卖得掉的画,有时去看看安安稳稳地躲在第一百十街产科医院里的安琪拉,一面无时无刻不想念着苏珊,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看见她。他的心被那个姑娘的秀色和性情那样激动起来,所以他实在有点儿不正常了。他需要一个震惊,一个比他过去所经历过的更大的灾难,才能使他觉悟过来。失去他的职位对他发生了一些作用。失去苏珊,只加深了他对她的热恋。安琪拉的情况也使他停下来想想,因为她究竟会怎么样,这是他很关心的问题。“但愿她会死掉!”他想着,因为我们往往最恨受我们害最深的东西。他简直不能去看安琪拉,因为他心里老觉得她是他前途的障碍。想到她要带一个孩子到他的生活里来,简直使他发狂。现在,要是她死掉,他就得照顾那个孩子,而苏珊为了这个,可能就不会来了。

这时候,他只希望人家不要过分注意他,或者说得更切实些,希望自己完全不给人家看见,因为他认为自己是在极其失意的时候,出现在公共场所对他只会有害--这是一个多半只存在于他心里而不在任何别处的事实。如果他没有这种思想,就不会有这回事。为了这个缘故,他选了这个简直没有什么车辆往来的清静地区,因为他可以在这儿安静地沉思。他同住的那家人对他毫无所知。冬季开始了。由于天气寒冷,下雪和刮风,他不可能在这一带碰到多少人--尤其是过去那些认识他的知名人士。有不少信件从旧地址转来给他,因为很多委员会里都有他的名字。他还被列进《名人录》里,名人们都是需要大量花钱才交得上的。这会儿,他还有些声名较差的朋友,他们倒很乐意来拜访他。可是所有的请帖他都置之不理,回信的时候也不写明他现在的住处。他多半在夜里出去散步,白天就呆在家里看书、绘画或是坐着沉思。他一直都想着苏珊,想着命运怎么会通过她把他引入灾难的圈套。他想着她也许会回来,应该会回来。他想着他跟她重逢时她投到他怀抱里来永远不再离开的景象,觉得又可爱又难受。他很少想起在医院里的安琪拉。她在那儿受到专家们的照拂。账是由他来付的。她的紧要关头还没有到来。玛特尔常去看她。有时候,他认为自己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才子,把一生中所知道的最有用的东西连打带踢地撵开,但是不知怎么,他又觉得他做得对。安琪拉跟他合不来。她为什么不能离开他自己去过活呢?基督教精神治疗法把婚姻丢在一边,完全当它是一个幻想,认为婚姻跟人与上帝的不可破坏的统一有所抵触。她为什么不能放开他呢?

他为苏珊作了好多首诗,也读了不少诗,这都是在他住的房子里一大箱旧书中找出来的。他一再念着一首十四行诗,开头的一行是:“在失去幸运与众人青眼的时分”--这个来自黑暗中的呼声,就象是他自己的呼声。他买了一本叶芝①的诗,好象听到自己的声音讲到苏珊:

为什么我要埋怨她使我的时光里充满了苦恼……

①叶芝(1865-1939),爱尔兰作家、诗人。

他还没有象八年前身体垮下来时那么糟,可是也已经够糟的了。他心里又一次想着生活的反复无常、它的变幻不定和愚蠢无谓。他只研究那些有关自然的深奥的东西,这又开始培养出一种对生活的不健康的畏惧。玛特尔很替他担心;她怕他会得神经病。

“你干吗不去找一个基督教精神治疗法的专家谈谈呢,尤金?”有一天她请求他去。“你会得到帮助的--说真的,你会的。你以为不会,可是你会的。他们有点儿道理--我并不知道是什么。他们精神上很平静。你会觉得好受的。去吧。”

“哦,你干吗又来跟我罗嗦,玛特尔?请你别这样。我不愿意去。从心理学上讲,是有点儿道理,但是我为什么要去找一个专家呢?如果有一个上帝,他跟我和跟任何别人一样接近。”

玛特尔拧着双手,因为她异常难受,于是他决定去上一趟。这些人可能有什么催眠术或是传染性的东西--能够传给他、安慰他的一种人体点金术。他相信催眠术和催眠性的暗示等等,终于打电话去找了一位专家,一个玛特尔和别人极力推荐的老妇人,她住在玛特尔家附近百老汇的南头。她的名字是亚尔丝亚·约翰斯夫人--一个医治好许多疑难病症的了不起的女人。尤金拿起电话听筒时,暗自问道,他,尤金·威特拉,前任联合杂志公司的发行人,以前还是一个艺术家(他多少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了),为什么会去找一个精通基督教精神治疗法的女人,为了治疗什么呢?忧郁?是的。失败?是的。心病?是的。象坐在他旁边作证的那个陌生人那样好色?是的。多么奇怪!可是他也有点好奇。他倒也觉得很有意思,不知道这种毛病到底是否真能治好。他的失败可以治得好吗?这种渴望的痛苦也能给遏止住吗?他希望它给遏止住吗?不,绝对不!他要苏珊。他知道玛特尔希望这个治疗会使他跟安琪拉重归于好,使他忘却苏珊,然而他知道这办不到。他去是去的,不过他去是因为自己不快乐、没事做、无目的。他上那儿去,因为他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别的办法。

约翰斯夫人--亚尔丝亚·约翰斯夫人的寓所是在一所式样普通的公寓里。这种公寓当时在纽约非常之多。房子两侧是奶油色,用砖砌的,中间有一片宽阔的场地,通向一扇漂亮的熟铁制的大铁门,大门两边都装有式样精致的灯座,上面装着可爱的奶油色圆灯罩,发出柔和的亮光。大门里是普通的前厅、电梯、穿制服的漠然无礼的黑人电梯员,以及电话接线机。这座房子有八层楼。尤金在一月里一个大风雪的晚上去了。大片的湿雪急剧地在旋转,街道上罩上了一层柔软的半融化的白雪地毯。尽管他忧愁,他却跟往常一样,对世界呈现出的美景很感兴趣--全市都裹在一个漂亮的白外罩下面。来往的车辆隆隆作响,人们对着大风耸起背来缩在大衣里行走。他喜欢这雪,雪片,这个物质生活的奇迹。这减轻了他内心的痛苦,使他又想起绘画来。约翰斯夫人住在八层楼上。尤金敲了敲门,一个女用人请他进去。他被带进了一间候客室,因为他比约定的时间去得早了一点。在他之先,已有一些健康的男女先来了。尤金看不出他们有什么病痛。他坐下,一面心里想着,这岂不是专门治疗心病的迹象吗?那末在教堂里听见的那个作证的人为什么又对他自己的治病经过那么有力而诚恳地作证呢?好吧,他就等着瞧吧。他看不出现在这对他可以有什么用处。他得工作。他坐在一个角落里,合起两手支撑着下巴沉思。那个房间一点儿不艺术化,倒有点儿不伦不类,家具也不考究,或者说得准确些,式样太俗气了。神灵怎么不把他的代表人放在一个比这好点儿的环境里?一个奉召在世上代表上帝的威严的人,竟会这样没有美术眼光,住在一个这样的地方吗?这岂不是上帝无能的表现吗?可是--

约翰斯夫人出来了--一个身材矮胖、容貌难看的女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衣服很不整洁,嘴旁长着一个小肉瘤,鼻子稍嫌太大一点儿,使人觉得讨厌--所有容貌上的缺点都很突出,看上去象他在哪儿看过的一张刊印出的米柯伯太太①的旧画像一样。她穿着一条黑裙子,料子倒不错,可是既没有样子又很俗气,上面穿着一件深蓝发灰的背心。他注意到她的灰眼睛倒很清朗,微笑的神气也还讨人喜欢。

①狄更斯名著《大卫·考坡菲》中的人。

“我想这位就是威特拉先生吧,”她说着向他走来,因为他坐在窗户附近的一个角落里。她的口音有点儿象苏格兰人。

“看见您我很高兴,请进来吧。”她说,因为他是预先约好的,所以让他先进去。她从房间一头又走到另一头,领着他穿过过道到诊室去。在门口,她站到一边,在他进门时,伸出手来跟他握手。

他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他进去后向四周望望,一面心里想着,原来这就是约翰斯夫人。班斯和玛特尔坚持说,她--或者说得更准确些,上帝通过她--象创造奇迹那样治好了不少人。她的手上满是皱纹,脸上也显得很老,如果她能够作出那种治病的奇迹,她为什么不能使自己年轻点呢?为什么这个房间这样紊乱?壁上挂着基督和《圣经》故事的彩色石印画跟金属版印刷画,地上铺着便宜的红毡毯,粗劣的皮椅子,一张满放着书的桌子,一张埃第夫人的褪了色的画像,以及到处挂着的使他厌恶的无谓的格言,所有这一切弄得他实在透不过气来。为什么这么许多人都不懂生活的艺术?完全不懂生活的人怎么能自命是受上帝感召的呢?他觉得疲倦,他讨厌这个房间,也讨厌约翰斯夫人。再说,她的嗓音还带有尖声。她能治愈癌病吗?还有痨病?以及玛特尔肯定是她治好的所有那些可怕的病痛?

他不相信。

他疲乏而别扭地在她指给他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睁大眼睛望着她。她安详地在他对面坐下,用亲切、带笑的眼睛望着他。

“现在,”她从容地说,“上帝的孩子认为他自己有什么毛病?”

尤金不耐烦地移动着。

“上帝的孩子,”他想着,“多好听的话!”他有什么权自称是上帝的孩子?这样开头有什么用?这太傻了,太笨了。为什么不简简单单地问他有什么毛病?不过他还是回答说:

“哦,病很多。多得我简直认为绝对无法医治了。”

“这么糟吗?不会吧?无论如何,知道上帝一切都办得到总是好的。不管怎样,这是我们可以相信的,是吗?”她微笑着回答。“您相信有上帝,或者有一个支配一切的权力,对吗?”

“我不知道我相信不相信。总的说来,我想我是相信的。

我确实觉得我应该相信。是的,我想我是相信的。”

“您认为他是个心怀恶意的上帝吗?”

“我一向认为是这样,”他回答,心里想着安琪拉。

“凡人的思想!凡人的思想!”她自己断然地说。“什么错误的思想不会给这种思想包藏起来呢!”

然后,她对着他说道:

“几乎不得不强行把一个人治好,这样他才知道上帝是位慈爱的上帝。那末您相信自己有罪,对吗,您也认为他是心怀恶意的?您不需要告诉我什么缘故。我们在世间都很相似。我要您注意以赛亚的话,‘你们的罪虽象朱红,必变成雪白。

虽红如丹颜,必白如羊毛。’①”

尤金好多年都没有听到这句话了。它在他的记忆中已经是一个模糊暗淡的东西。现在,它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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