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

第二章

作者:德莱塞

随后又发生了几次这样的追求,虽然短促,却在尤金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没有多久,他们便约好了一块儿去溜冰,因为下雪以后,结了冰,绿湖上可以很美满地溜冰了。寒季拖得很长,人们带着马匹和冰锯聚在贮冰库所在地密勒集,锯出一块块尺来厚的冰。在感恩节①之后,几乎每天都有一群群男女学生在冰上驶来驶去,象飞鱼似的。尤金平日晚间和星期六并不能常去,因为他得在店里给父亲帮忙。可是他经常抽空请玛特尔把丝泰拉邀来,大伙儿晚上一块儿去。有时候,他单独邀她去,而她也常常应邀同行。

有一次,他们呆在湖畔高地上的一排房屋下面。月亮升起来了,在平滑的冰上映着撩人的光彩。透过一丛丛排列在湖滨的黑黝黝的树木,可以看见人家窗子里的灯光,橙黄而又温暖。尤金和丝泰拉已经驶慢下来,准备转身,因为他们早把那群溜冰的人远远抛在后边了。丝泰拉的金黄色鬈发用一顶法国式便帽遮着,只有几小绺露在外边。她身上穿着一件白羊毛衫,长及大腿,又合身,式样又好。下边是一条灰白混色的厚呢裙子,长统袜上边裹着白羊毛护膝。她显得很动人,连她自己也知道。

①感恩节,在美国通常是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

突然,在他们转身的时候,她的一只溜冰鞋松了,她一跛一跛地走着,一面大声喊叫。“待会儿,”尤金说,“我来把它扎好。”

她站到他面前,他跪下来解开扭歪了的带子。当他把溜冰鞋脱下,正准备给她穿上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看。她正朝下望着他微笑。他扔下溜冰鞋,张开胳膊抱着她的臀部,把头靠到了她的腰上。

“你是个坏孩子,”她说。

有一会儿,她默不作声。作为这一幕可爱的景象的中心人物,她简直象天仙一般。在他搂着她的时候,她脱下他的呢便帽,把手放在他的头发上。这几乎使他流下眼泪来,他太快乐了。同时,这也激起了他的炽烈的热情。他别有用意地紧抱着她。

“扎好我的溜冰鞋吧,”她狡黠地说。

他站起来想拥抱她,可是她不依。

“别这样,别这样,”她坚决反对。“你不可以这样。如果你这样,我就再不跟你来啦。”

“哎,丝泰拉!”他央告着。

“我不是开玩笑,”她坚持着。“你不可以这样。”

他冷静下来,很不痛快,有点生气。可是他不敢违拗她的意思。她的确并不象他事前所想象的那样,轻易接受别人的爱抚。

另一次,有些女学生举办了一个雪车游览聚会,丝泰拉、尤金和玛特尔都应邀去参加。那是一个星雪交辉的夜晚,天气并不太冷,可是却很爽快。一辆大货车的车身给卸下来,装上滑板,塞满了麦秸和暖和的车毯。尤金和玛特尔跟别人一样,在雪车兜过了十来个宁静的小家庭之后,从家门口给接上车去。丝泰拉那时还没有上车,但是一会儿,车子就开到了她的门口。

“坐到这儿来,”玛特尔喊着,她离开尤金有半截车厢那么远。她的邀请使他很生气。“靠着我坐,”他喊着,可是又怕她不肯。她爬进车来,到了玛特尔的身旁,但是觉得那地方不合意,又向后移移。尤金费了很大的劲,在身旁腾出地位来,她仿佛无意之中来到了那儿。他拉了一条牛皮车毯替她裹住,想到她真在身旁,心里就起了一阵激动。雪车玎玎珰珰在镇上兜着接人,最后就驶往乡野去了。它经过一大片一大片在雪地里寂静无声的阴暗森林和贴近地面、窗子里模糊地、神秘地闪闪发光的雪白的小木屋。天上的无数星斗在闪闪烁烁。整个景象在他心上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因为他正在恋爱,而这儿,在他身旁黑暗的地方,面貌隐约可辨的这个姑娘,正是他的心上人。他可以辨别出她的秀媚的面颊和眼睛,还有她那柔软的头发。

大伙谈谈唱唱。在这片嘈杂声中,他暗地里用一只胳膊去搂着她的腰,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一面盯视着她的眼睛,想猜出它们的含意。她跟他总是羞羞怯怯的,并不十分柔顺。他在她面颊上偷吻了三四次,有一次还吻了一下她的嘴。在一个黑暗的地方,他使劲把她拉过来,在她嘴上炽热地长吻了一下,这使她十分着慌。

“别这样,”她紧张不安地反对说。“你不可以这样。”

他停了一会儿,自己感到未免进行得太急迫了。不过幽美的夜色和她的妩媚动人,却在他心上留下了持久的印象。

***

“我想咱们该想办法在报馆或是这一类机关里给尤金找个工作,”老威特拉向妻子说。

“他似乎也只适合做这种工作,至少目前是这样,”威特拉太太回答。她深信儿子还有点懵懂。“我想他往后会做些较好的工作的。他身体不挺好,你知道。”

威特拉有点觉得儿子是生性懒惰,不过他也并不能确定。他暗示说,茜尔薇亚未来的公公,《呼吁日报》的老板兼编辑卞雅明·柏哲斯,或许可以给他个职务,叫他做个记者或是排字工人,让他彻底学一下这种行业。《呼吁日报》没有用几个人,可是柏哲斯先生大概不会反对让尤金从记者做起的,只要尤金会写写的话,他也不会反对他从排字生或是记者兼排字生做起。有一天,他在路上向柏哲斯提出了请求。

“噢,柏哲斯,”他说,“你可以在你的报馆里给我孩子安插一个小事吗?我注意到他平时喜欢涂涂写写。他也一本正经地画两笔,虽然据我猜想,那是没有多大道理的。他应该好好学一行。在学校里,他没有什么长进。他或许可以学学排字。只要他按部就班,从最下面学起,对他也不会有什么害处。你开头给他多少待遇,这可没有关系。”

柏哲斯想了想。他在镇上瞧见过尤金,知道他并没有什么不好,只是他楞呆呆的,老有点儿闷闷不乐的神气。

“哪天让他来找我一趟,”他不置可否地回答。“我或许可以给他想个办法。”

“那样,我真太感激你啦,”威特拉说。“目前,他实际上并没有在做什么正经事。”说完,这两个人便分手了。

他回家告诉了尤金。“柏哲斯说,假如你哪天去见见他,他或许可以在《呼吁日报》馆里派给你一个排字工人或是记者的职务,”他解释说,一面向正在灯下看书的儿子望着。

“他这么说吗?”尤金安详地说。“只是我不会写文章。我或许会排字。是您托他的吗?”

“是的,”威特拉说。“你最好哪天上他那儿去一趟。”

尤金抑制住心里的不高兴。他知道这是要收拾他这副懒骨头了。他混得不很好,这倒的确。可是排字工作对于他这种性格的人也不是一个有出息的职业。“等学期结束后,我就去,”他最后说。

“最好在学期结束前就去谈谈。挨到那时候,或许有别人去申请啦。你去试试不会有什么害处。”

“我去试试,”尤金顺从地说。

四月里一个晴朗的下午,他来到了柏哲斯先生的办公室里。办公室在公共广场上《呼吁日报》馆三层楼房的底层。柏哲斯先生是个胖子,头顶微微有点秃,剩下的一些头发全是花白的。他滑稽可笑地从钢边眼镜上面望着尤金。

“你愿意干新闻工作吗?”柏哲斯问。

“我愿意试试,”这个小伙子回答。“我想看看我是不是喜欢这种工作。”

“我现在立刻可以告诉你,这里没有多少可学的。你父亲说你喜欢写写文章。”

“我是很想写写文章,可是我觉得我并不会写。学学排字对我倒也没有关系。假如我能够写文章,我真是乐意极啦。”

“你认为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呢?”

“等学期结束后,假如这对您没有多大关系的话。”

“没有多大关系。我实际上并不需要人,不过我可以用你。

每星期五块钱,你愿意吗?”

“好,伯伯。”

“好,你一准备好就来吧。我来看看可以派你做点儿什么。”

他挥动了一下胖手,叫这个未来的排字工人暂且离开,然后转身走向黑桃木的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报纸,很肮脏,还点着一盏绿罩的台灯。尤金走了出去,鼻子里闻到了新鲜油墨的气味和湿报纸的同样刺鼻的气味。这应该是场挺有趣的经历,他心里想,不过也许会是白费光阴。他并不怎么看得起亚历山大这地方。总有一天他要离开这儿的。

《呼吁日报》馆跟我们东西两半球的随便哪一家乡村报馆完全一样。底层的前面是营业部,后面是一架平板印刷机和几架零活儿印刷机。二层楼上是排字房,高架子上放着一排排铅字盘--因为这家报馆和大多数其他的乡村报馆一样,仍旧是用手工排字;前面是所谓编辑、主笔,或是本市新闻编辑的一间肮脏的办公室--因为担任这三个职务的是一个人,一个卡勒·威廉兹先生。他是柏哲斯以前不知打哪儿挑选来的。威廉兹是个很结实的人,又矮又瘦,蓄着尖尖的黑胡子,一只玻璃假眼睛用它的黑瞳人奇怪地直盯着你。他碎嘴唠叨,从这件工作做到那件工作,大部分时间都戴着一顶绿色的遮阳帽,低低的盖在前额上,同时还抽着一只棕色石南木烟斗。他知识极为丰富,积有大都市的新闻从业经验,可是他准是在航行了一片渺茫的苦海之后,才带着妻子和三个孩子在这儿安顿下来的。下班以后,他几乎乐意去跟任何人聊聊有关生活和经历方面的事情。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两点,他得忙着搜集当地新闻,或是写下来,或是加以编辑。威廉兹似乎拥有大批通讯记者,他们每星期从四周各地送给他一批批消息。美联社用电报供给他几则次要的新闻,还有一份“半印新闻纸”①,包括两页小说、家庭常识、医葯广告等应有尽有。这给他节省了相当的时间和精力。凡是到他手中的新闻,大部分在编辑方面总是很快就解决了。“在芝加哥,我们对这种事情向来非常注意,”威廉兹常对呆在他身旁的任何人这么肯定地说,“可是在这儿,你就不能这么办。读者实在不要看它。他们要看地方新闻。我总是相当注意地方新闻。”

①一种新闻纸,一面印着各色各样的材料,一面空白,专门卖给小报馆,让它自行补印。

柏哲斯先生负责广告部门。事实上,他亲自去拉广告,还照料着把广告按照登广告人的意思适当地编排出来,并且按照别人的权利和要求以及当天的便利,适当地加以安排。他是馆里的决策人、交际能手和经营方针的指导。他时常写写社评,或是跟威廉兹一块儿决定一下社评的性质,他接见来报馆拜访编辑的客人,调解各种各样的困难。他对于县里某些共和党领袖唯命是听,可是这似乎是很自然的,因为他自己是个气味相投的共和党员。有一次,为了酬谢他的某些劳绩,他奉派充任邮政局长,但是他谢绝了,因为他从报纸上所赚的钱实际上比局长所获的薪俸要多得多。共和党领袖们把本城和本县一切可以拉得到的广告都拉给他,因此他生意做得很好。他的错综复杂的政治关系,威廉兹也知道一部分,可是这并不使这个勤勤恳恳的人感到烦心。他用不着去谈什么仁义道德。“我得为自己、为老婆和三个孩子谋生。这就够把我忙得无从去管别人的闲事了。”因此这个报馆实际上是平静地、井井有条地,而且就多方面讲,还很得法地经营着。它的确是个愉快的工作场所。

威特拉读了十一年书,刚巧十七岁的时候,就进了这儿。威廉兹先生的个性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喜欢威廉兹,渐渐还喜欢上在排字房里一个所谓主要架子上工作的约纳斯·李尔,还有一个每逢有一批额外的零星印件时,就来工作的约翰·萨麦斯。约翰·萨麦斯五十五岁,人很衰老,相当沉默。尤金很快就打听出来他患有肺病,并且好喝酒。白天,他时时溜出报馆,去上五分钟到十五分钟。从来没有人说过什么话,因为这儿没有严格的管理制度。要做的工作全都做了。约纳斯·李尔的性格比较有意思些。他比萨麦斯小十岁,身体强壮,比较结实,不过总是个特出的人。他相当恬澹,很沉着,微微有点文人气息。根据尤金随后所发现的,他几乎在美国各地都工作过--丹佛、波特兰、圣保罗、圣路易,哪儿都去过,并且对于这个老板或是那个老板的底细,都记得不少。每逢他在报上瞧见一个特别显著的姓名时,他往往把报纸拿到威廉兹那儿--随后,当他跟尤金熟悉了的时候,也拿到尤金面前--说道,“我在某地就知道这家伙。他是某地的邮政局长(或是什么别的)。自从我知道他以来,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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