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

第四十一章

作者:德莱塞

两个月后,他还处在这种情况里的时候,安琪拉的那件大事终于来临了。尤金出于需要,不得不参预了这件大事。安琪拉呆在一间陈设得舒适、卫生的房间里,俯瞰着莫临山高地教堂的场地。她时刻猜度着自己的命运。前一年夏天,她患了严重的风湿症,一直没有恢复过来,所以目前虽然没病,但由于内心的忧虑,她却显得又苍白又衰弱。医院特约的产科主治大夫兰伯尔特医师是一位瘦削的六十五岁的老人,两颊苍白,生着灰白、鬈曲的头发,又大又高的鼻子和锐利的灰眼睛,显示出使他取得目前地位的精力、识见和才能。他相当喜欢安琪拉,因为在他看来,她是一个朴实、耐心、平凡的女人;这种女人的生活多半是铺在牺牲的道路上的。他喜欢她在目前状况下的活泼、切实、欢乐的性格,尽管她的情况很严重,而且在人家看来是那么明显。在不忧郁、不生气的时候,她的脸生来显得活泼、愉快。这是她会讲聪明伶俐话的表现。不管她在哪儿,她总要把周围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护士德瑟尔小姐是一个三十五岁、结实、恬静的人,她也很佩服安琪拉的勇气,并且也相当喜欢她,因为她面临着一个的确非常严重的局面,还能轻松、活泼而不沮丧。外科主治大夫、外科住院大夫以及护士的一般印象是:她的心脏很弱,肾脏可能受到妊娠的影响。安琪拉跟玛特尔谈过之后,不知怎么竟然认定,基督教精神治疗法可能象那些专家们所显示的那样,会帮助她渡过这个难关的,虽然她并不真正相信。她想尤金也许会转变过来,因为玛特尔正在暗中替他治疗。她说他正试着在看那本书。孩子来的时候,他们会重修旧好的,因为--因为--嗐,因为小孩那样会打动一个人的心!尤金其实并不是铁石心肠--他只是着了迷。他给一个女妖精勾引上了。他会淡忘掉的。

德瑟尔小姐替安琪拉把头发编成辫子,格芮卿的式样,用一条浅红的缎带系住,打了一个大花结。接近分娩时,院里只给她披上最薄的便衣--舒适、柔软的衣服。她穿着便衣,坐在那儿实事求是地思考着将来。她的身材原本很苗条,现在变得臃肿而不雅观,可是她尽量泰然自若。尤金看见她就觉得难受。这时已经是冬末了,窗外雪花飘舞、狂飞,对面的公园里一片雪白。她看得见莫临山那边象岗哨似的一行枝叶雕零的白杨。她很镇静、很耐心而且满怀希望,尽管老产科大夫对外科住院大夫心情沉重地摇着头。

“我们得非常小心。我亲自来给她接生。你看看能不能增强她的体力。我们只能希望胎儿的头不大。”

安琪拉的娇小和她的勇气感动了大夫。在许多病例中,他这一次当真觉得很难受。

外科住院大夫照着他的吩咐做了。他给安琪拉特制的饮食,一天吃上好几顿,还要她绝对保持平静。

“她的心脏使我担心,”外科住院大夫报告他的上级说。

“它虚弱而不正常。我想是有点儿毛病。”

“我们只能尽量朝好的方面想,”另一个严肃地说。“我们尽量不用醚。”

尤金这时候心境很特别,无法体会到这一切的悲伤动人之处。他在情感上是漠不关心的。护士跟外科住院大夫都以为他非常关心他的妻子,所以不主张向他提出警告。他们不愿意吓倒他。好几次,他问分娩时他能不能在场,他们总说那是危险的、不好受的。护士要安琪拉劝他在临盆时离开。安琪拉就这样做了,可是尤金觉得尽管他跟她疏远,她还是需要他的。再说,他也好奇。他认为如果他在旁边,安琪拉更能忍受得住点。现在大难将临的时候,他开始明白这可能是生死关头,并且觉得去帮助她是合乎情理的。他回想起她从前一些娇小动人的魅力。她也许会死掉。她会很痛苦。她对他又没有什么真正的恶意--只不过想抓住他罢了。哦,这个杂乱的世俗情感多么悲伤和惨痛啊!它们为什么要这样纠缠不清呢?

日子越来越近了。安琪拉开始感到剧烈的疼痛。所有的母亲都经历过的那种把未来的小生命维护在肌肉与韧带的襁褓中的奇妙过程,差不多已经完成了,现在正开始松弛一方面的紧张而施之于另一方面。安琪拉有时由于韧带的紧张感到十分痛苦。她两手拚命地捏紧,脸色象死人一样灰白。她哭起来。有好几次,尤金都呆在一旁,这使他认识到这个伟大的生殖过程的神秘可怕。这了延续这个万物在世界上的计划,它把所有的女人都带到了坟墓的门口。他开始想到,基督教精神治疗法的领袖们所说的也许有点道理。他们认为这都是假的,都是幻想,只是上帝智力以外的一种可怕的热狂。有一天,他到图书馆去,找到一本产科书籍,包括接生手术的理论与实践。他在书里看到几十张细心画出来的胎儿在子宫内各种部位的图画--所有可能的奇形怪状,花一般的姿势,全象一个才形成一半的小花瓣一样卷着。那些图画很有趣,有些很好看,虽然很实际。它们唤起了他的遐想。它们显出完整的未来的婴儿,可是它又那么小,它的头一会儿在一个部位,一会儿又在另一个部位,小胳膊蜷曲在多种不同的地方,不过总是很有意思,含蓄着无限的趣味。从这本书里,他东看西看,知道了最大的困难就是头--头的出生。除此以外,似乎没有什么真正的困难。怎样把头弄出来呢?假如头大而产妇又上了年纪,腹膜腔壁僵硬,那末自然生产也许是不可能的。书里有两章,详论颅骨切开术和碎头术,简单的讲就是用工具钳碎胎儿的头颅……

有一章专说子宫切开术,对它的困难作了详尽的叙说,并且细论牺牲胎儿来救母亲或者牺牲母亲来救胎儿,对社会的价值和道德上的问题。想想看--一个外科大夫在紧要关头充当审判员兼行刑人!啊,生活和它的锁细的规则延伸不到这儿。这儿我们又回到人的良心上来了。埃第夫人坚持人的良心是神的意志的反映。如果上帝是善良的,他会通过它来说话--他是通过它在说话。这个外科大夫提到最高道德的至深意识,在这个可怕的时辰,只有它能指导大夫。

然后,说到需要什么器具,几个助手(两个),几个护士(四个),哪种绷带、针、丝线和肠膜线、刀、夹钳扩张器和橡皮手套,指出应该怎样开刀--什么时候,什么部位。尤金阖上书本,吓得了不得。他站起来,走到外面去,心里急着要去看看安琪拉,于是加快了脚步。她很虚弱,这他知道。她又发过心脏病。肌肉大概已经没有韧性了。这些问题,假定有一个在她身上发生,那怎么办呢?他并不希望她死。

他说过他希望她死--是的,可是他并不愿意做杀人犯。不,不!安琪拉过去对他很好。她替他操劳。咳,还不止这个;过去,她曾经为他备尝艰苦。他待她太坏了,坏透了。这时候,她可怜而幼稚地把自己弄到这个可怕的地步。这是她的过失,这毫无疑问。她一直就违反他的意志,想要抓住他,不过他当真能怪她吗?她要他爱她,这并没有犯罪。他们两人就是不相配。他跟她结婚是想对她表示仁慈,结果他对她一点不仁慈,只不过替自己也替她带来了不安、厌倦、不愉快,还有现在这个--由于痛苦、心脏衰弱、肾脏有病、子宫开刀而引起的死亡的危险。咳,她怎么受得了呢!说来说去有什么用。她不够强壮--她年纪太大了。

他想起基督教精神治疗法的专家们,他们可能会救她的性命--想到有个不用开刀而有办法的出色大夫。怎么办?怎么办?但愿那些基督教精神治疗的专家们能使她渡过这个难关,他就不会这么难受了。为了她,即使不为了他自己,他也替她欢喜。他也许会放弃苏珊--也许--也许。哦,为什么现在会有这种想法呢?

他到达医院时,是下午三点钟,上午,他已经来过一会儿,那时候她还比较好。这会儿,她情形差多了。她午前诉说的两侧抽痛,现在更厉害了,她的脸忽红忽白,有时有点抽搐。玛特尔在那儿跟她说话,尤金不安地站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办是好--不知道他能做点儿什么。安琪拉看出来他很发愁。尽管她自己的情况那么严重,她还是替他难受。她知道这会使他痛苦的,因为他的心肠并不硬,这是他软化的第一个表现。她向他微笑,想着他也许会回心转意,完全改变他的态度。玛特尔一直向她保证,一切都会很好的。护士对她和走进来的住院大夫说,她的情形很好;这位大夫是一个二十八岁的青年,眼睛锐利而滑稽,沙黄色的头发和红色的皮肤显示出好斗的性格。

“没有下坠的疼痛吗?”他笑着问安琪拉,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齿。

“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疼痛,大夫,”她回答。“我感到种种疼痛。”

“你马上就会知道的,”他回答,装着很愉快。“那跟别的疼痛不同。”

他走开了,尤金跟着他。

“她的情形怎样?”他们走到过道里的时候,尤金问。

“还算不错。她不很强壮,您知道。我想她不至于出什么事情。兰伯尔特大夫一会儿就来。您还是跟他谈吧。”

住院大夫不愿意撒谎。他认为应该让尤金知道。兰伯尔特大夫也主张这样,不过他要等到最后,等到他能够判断准确的时候。

五点钟他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他用严肃、仁慈的目光望着安琪拉,搭了一下她的脉搏,用听筒听了一下她的心脏。

“大夫,您认为我没有问题吗?”安琪拉声音微弱地问。

“当然啦,当然啦,”他轻声回答。“小小的女人,挺大的勇气。”他抚摸了一下她的手。

他走出房去,尤金跟随着他。

“怎么样,大夫,”他问。这是几个月以来尤金第一次想到失去了的钱财和苏珊以外的事情。

“我想应该告诉您,威特拉先生,”这位年老的外科医师说,“您太太的情形很严重。我不愿意不必要地惊扰你--一切也许会很顺利的。我没有绝对的理由肯定说是不顺利。她这时候生孩子,年纪是太大了。她的肌肉已经没有弹性。我们最担心的是她肾脏会有什么不凑巧的并发症。在她这年龄的女人,胎儿的头总是不容易生下来的。可能要牺牲掉孩子。我可拿不准。我从不喜欢考虑切开子宫。很少用那办法,而且也并不总是顺利的。凡是可以替她做的,我都会做。我要你明白目前的情况。在采取任何严重步骤之前,都会征得你的同意的。不过到时候,你得很快作出决定。”

“大夫,我现在就可以把我的决定告诉您,”尤金说,他充分认识到情况的严重,一时又恢复了以前的魄力和庄严。

“尽一切可能的方法救她的性命。我没有别的希望。”

“谢谢,”外科大夫说。“我们会尽我们的力量的。”

随后有几小时,尤金坐在安琪拉身旁,看着她忍受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个人能忍受的疼痛。他看见她一再缩成僵硬的一团,脸色惨白,额上满是汗珠,接着松弛下来,又涨红了脸,呻吟着,但是并没有哭出声来。说也奇怪,他看出来她不象他那样吃不起苦,有一点儿病痛就呜咽起来;她代表一种伟大的创造力,这给了她伟大的力量来忍受痛苦。她再也笑不出来了。这是不可能的。她是呆在一个不断的、骇人的痛苦泥塘里。玛特尔回家去吃饭,答应饭后还再来。德瑟尔小姐带了另一个护士来。尤金离开了房间,安琪拉已经准备接受那个最后的考验了。她穿上医院经常使用的背后敞开的宽大衣服和白麻布的裹腿。在兰伯尔特大夫的吩咐下,顶层的开刀间里预备好了一张手术台,门口停着一架四轮流动台,准备必要的时候把她载去。他吩咐护士一看到她熟悉的那种临盆的真正疼痛时,就去喊他。外科住院大夫应该亲自负责这个产妇。

在这个最后的时刻,尤金对他们对待这种悲剧的机械的、实际的、认真的态度感到惊奇--医院里尽是产妇。德瑟尔小姐镇静、含笑地做着她的工作,不时替安琪拉换枕头,拉平皱乱的被褥,拉好窗帘,在镜台的镜子面前,或者在壁橱门上的镜子面前整理她的花边帽子或是围裙,还做着数不尽的小事情。她不理会尤金的紧张态度,或是玛特尔的(当她在房里的时候),她走进走出,跟别的护士谈笑,非常安定地做着她应做的事情。

“有什么可以减轻她痛苦的办法吗?”尤金有一次疲乏地问。他的神经已经支持不住了。“她受不了这种痛苦。她没有这种体力。”

她温和地摇摇头。谁也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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