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

第十一章

作者:德莱塞

自从尤金迷恋上苏珊以后,他的情感大起波动,苏珊渐渐也产生了同样的情感,可是就连这样一种详细的叙述,也无法描写尤金情感上的那种微妙曲折、那种荒诞复杂,以及那种美丽与恐怖的变化了。从社交上讲来,戴尔太太可以算是尤金最好的一位朋友。自从她认识他以来,她就到处告诉人说他是一个极聪明的发行人和编辑,是一个极有天才的艺术家和思想丰富、人格高尚的人。从历次谈话中,他也知道苏珊是她的掌上明珠。他听她说过,事实上还跟她讨论过,在现代社会里,要培养一个举止端庄、思想纯洁的姑娘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她还暗地里告诉他,她的方针是:在符合良好教育与现行社会理论的原则下给予苏珊最大限度的自由。她不要苏珊变得太自信或是很大胆,可是又要她自然、随便。从长期的观察和好几次坦白的谈话中,她深信苏珊的本性是忠厚的、纯洁的。她并不能完全了解她,说起来,有哪位母亲能完全了解自己的孩子呢,但是她认为自己相当了解苏珊,至少知道苏珊象她父亲,坚强、能干,不过还没有一定的倾向;她知道苏珊会很自然地走向有价值、有意义的生活的。

她有才干吗?戴尔太太也不知道。这姑娘的兴趣决不在社交方面。她对她所碰到的年轻男女大多数都不喜欢。她常出去,可是那只是去骑马和开汽车。赌钱她不感兴趣,一般谈话她倒乐意听听,不过也不能把她吸引住。她喜欢有意思的人,好书和杰出的画。尤金的画给她的印象特别深刻;她看过之后对母亲说,它们非常出色。她非常欣赏情趣高超的好诗,对滑稽可笑的事情有无穷的爱好。一个意外的错误往往使她笑个不停。报上选载的滑稽漫画被她找到时,她也看得津津有味。她很爱研究人,包括她母亲在内。她开始看出来母亲对她采取这种态度是出于什么动机,她看得比母亲本人还清楚些。实际上,她比母亲有才干,不过不同罢了。她对自己的克制以及对现行理论和信念的理解还不及母亲,可是精神上她有艺术气质,富于情感,易于激动,又有高度的想象力和敏锐的欣赏力。她并不把自己的俏丽看作一回事。她并不多么重视它。她知道自己很美,男人们很容易为她颠倒,可是她不在乎。她认为他们不该这么傻。她一点儿不想去吸引他们;相反地,她尽量避免任何可能的挑逗行为。她母亲曾经清清楚楚地告诉过她,男人是多么易动情感的,他们的诺言多么没有价值,她对于容貌和举动得多么小心。结果,她采取了尽量活泼而又尽量不露锋芒的方式,竭力避免引起别人无谓的迷恋而痛苦,一面又感到纳闷,不知道自身的前途到底怎样。随后,尤金来了。

随着他的出现,苏珊的生活几乎不自觉地进入了一个新局面。她看到过社会上各种各样的男人,可是最会交际的人最使她讨厌。她听母亲说过,跟一个在社会上有钱、有地位的人结婚是很重要的事,但是他是谁,是什么样子,她可不知道。她并不认为她碰到的那些典型的上流社会人士配称作“高尚的”。她看到过一些既有名望又有钱的人,可是在她看来,他们不象人类,根本不值得考虑。他们大多数都是冷酷无情、十分主观、过分虚伪的,不合乎她那自由自在、幽雅闲散的风度。她知道,报纸上常常登载的许多真正出色的人:金融家、政治家、作家、编辑、科学家等,有的也参加社交活动,可是大多数都是不好交际的。她也象其他姑娘一样见过几个,可是她所碰到的多半都是年纪又大又冷淡的,对她一点儿也不注意。尤金正好有着高贵的气派和公认的才干,年纪又轻,长得又漂亮--愉快活泼。起初,她以为一个象他那么年轻、愉快的人,不可能同时又象她母亲所说的那么有才干。后来,在她认识了他以后,她觉得他不但有才干,而且要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她跟母亲有一次到过他的办公室,那座大厦和它的雅致的装饰,以及尤金的富丽堂皇的环境都给了她深刻的印象。他可真是她所认识的最杰出的青年人了。接下来,他对她热烈地大献殷勤,在她面前时那么兴高采烈,再以后--

尤金仔细地考虑了一下他的步骤。那一晚之后,他生活中的整个问题一下子都出现在他面前。他已经结婚了;社会上的地位也相当高,比以前任何时期都高。他跟科尔法克斯的关系很密切,非常密切,简直有点儿怕他,因为他知道,虽然科尔法克斯在情感上也有某种奇想,他却是极重视一般社会习惯的。不论他干什么,他总尽可能使它是临时性的,决不打算让自己的家庭生活受到影响或是妨碍。戴尔太太也认识温菲尔德。他在外表上也是尊重习俗的。他有一个情人,可是据尤金知道,她是被紧紧约束住的。有一次在蓝海新建的游乐场上(它的一部分--东厢),尤金看见过她,对她的姿色获得了深刻的印象。她很美、很活泼、很大胆。尤金望着她,心里自忖,什么时候他也敢跟一个那种性格的人亲昵一下。那么多结过婚的人都这样。他会不会也试试看,也成功呢?

可是碰到苏珊之后,他对这件事又有了不同的看法;这来得很突然。到那时为止,他理想中只是想和谁保持一种象温菲尔德对德·卡尔卜小姐那样的关系,满足自己内心对新鲜、愉快事物的无限渴望,也就是满足他对美的爱好。自从看到苏珊之后,他不想那一套了;他只想把他的生活调整一下或是重新安排一下,使他可以得到苏珊就成了,他只要苏珊。苏珊!苏珊!哦,这个美梦!他怎样去得到她呢?怎样摆脱掉生活的一切,只留下一个跟她的绮丽的关系?他可以永远跟她一起生活。他可以的,他可以的!哦,这个幻象,这个美梦!

跳舞会后的那个星期日,苏珊和尤金又设法安排了一天的聚会;这一次巧合虽然一半碰巧,一半默默无言,可是倒也不是完全意想不到的,不是事先没有说好、没有约定的。他们抓住了这个机会,默默地接受了它,半知不觉地促使它实现。如果这会儿他们不是强烈地互相吸引着,这件事就不至于发生了。无论如何,他们尽情消受了一下。打头来说,跳舞会的第二天早晨,戴尔太太有点儿头痛。金罗埃约他的朋友上南海滩去玩。南海滩是斯塔腾岛最坏、最简陋的一片沙滩。接下来,戴尔太太提议让苏珊也去,又说尤金或许也高兴去。她很信任他,把他看作一个辅导人。

尤金淡淡地说他无所谓。他只急于想跟苏珊单独呆在一块儿,不管在哪儿,所以认为到了那儿,总可以有一个这种机会的,可是他又不愿意露出声色来。他们唤来了汽车出发前去,在景色单调、只有一英里长的狭窄的沙滩一端下了车。司机把车子开回家去,说好要车子的时候,就打电话给他。他们走下木板铺的小路,可是因为兴趣不同,几乎立刻就分手了。尤金跟苏珊在一个打靶子的地方停下来玩了一会儿,然后又到拉铃架那儿去拉铃①。只要有机会看看他的情人,看着她可爱的脸,她的微笑,听到她的美妙的声音,随便什么对尤金都是有意思的。她替他拉了一次铃;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美极了;每朝他一看,都叫他高兴、激动。他是在远离粗俗生活的一个极乐世界里漫步。

他们坐了一会儿大转轮,然后顺着木板道向南走去。苏珊那会儿也受到他的微妙情绪的传染,再也无法听从自己正确判断力的支配,正和她不能飞腾一样。必须有一种震惊,一种清醒剂,才能使她看出自己正飘向哪儿去,可是这会儿就缺乏这个。他们来到一个新建的跳舞厅里,那儿有几个侍女跟她们的心上人正在跳舞;尤金建议他们也进去玩。他们又一块儿跳起来了。虽然环境那么差,音乐也不好,可是尤金依然快乐得了不得。

“我们逃开,上海中地②去,好吗?”他提议说,想到沿岸往南的一家旅馆。“那儿非常舒服。这一切太低劣啦。”

①杂耍场里的一种游戏。

②海中地,旅馆名。

“那在哪儿呢?”苏珊问。

“哦,向南三英里光景。我们步行到那儿去都可以。”

他看了一下又长又热的沙滩,忽然又改变了主意。

“我倒无所谓,”苏珊说。“这儿虽然非常差,可是倒也不坏,你懂我的意思吗?我爱瞧这些人怎样玩乐。”

“不过这的确差透啦,”尤金分辩着。“我可没有你对事情的这种活泼、健康的态度。不过你不想去的话,我们就不去。”

苏珊停住,思索着。她要不要跟他溜开呢?其他的人会找他们的。他们无疑已经在奇怪,不知道这两个人上哪儿去了。可是那也没有多大关系。她母亲信得过她和尤金。他们可以去。

“我无所谓,”她终于这么说。“咱们去吧。”

“他们会怎么想法呢?”他犹疑地说。

“喔,他们不会多管的,”她说。“他们要回去的时候,会叫汽车来的。他们知道我跟你在一块儿,要车子,我自己也会喊。妈妈也不会管的。”

尤金领着她往回走,乘上到休更诺--他们的目的地--去的火车。他想着可以整天单独跟苏珊呆在一块儿,就喜出望外。他根本不停下来想想家里的安琪拉或是戴尔太太会怎么想法。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这也不算是一次荒唐的冒险。他们乘火车往南,不一会儿就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里--一家面临着大海的旅馆的走廊上。旅馆前面院子里,有不少象他们一样闲游的人们的汽车。那儿还有一大片草地,上面有秋千似的摇椅,顶上用红、蓝、绿三色条纹的布幔遮住,再过去就是码头,有许多小汽艇停在那儿。海面跟镜子一般平静,大汽船在远处驶行,拖着很好看的羽毛般浓烟。太阳炽热、炫耀,可是在阴凉的走廊上,侍役们把食物和饮料端给游客们享用。四个黑人在合唱。苏珊和尤金起初坐在摇椅上,欣赏那片明媚的景色;后来,又走下去坐在秋千上。他们不想,也不说话,两人在某种魅力之下,渐渐彼此靠拢起来。这种魅力跟日常生活毫无关系。他们在双人秋千上面对面坐着。苏珊望着他。他们微笑着,或是随意地戏谑,一点儿没谈起内心深处激动着的情绪。

“天气真好!”尤金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充满了极度的渴望。“瞧那边的那条船,看过去象个小玩意儿似的。”

“唉,”苏珊微微喘息了一声说。她说这话时,吸进了一口气,所以听起来象是喘气,同时显出一丝端庄而伤感的意味。“哦,真太好啦。”

“你的头发,”他说。“你不知道你多么漂亮。你跟这个景致真配。”

“别谈到我,”她恳求着。“我的头发在火车上给吹得乱蓬蓬的;我得上女化妆室去找一个女仆来把它梳好。”

“呆在这儿,”尤金说。“别走开。这儿太好啦。”

“我现在不去。希望我们能永远坐在这儿。就象现在这样,你坐在那儿,我坐在这儿。”

“你读过《希腊瓮》那首诗①吗?”

①英国诗人济慈(1795-1821)所作的一首诗。

“读过。”

“你记得‘树下美少年,你不可以离开’那一句吗?”

“记得,记得,”她出神地回答。

大胆的情人,你永远不能吻,

虽然接近你的目标了--可是,且别去伤情;

她不会消失的,虽然你不能如愿,

你将永远爱她,而她将永远秀美。

“别读了,别读了,”她恳求着。

他知道是什么缘故。她受不了那种高尚思想的动情处。她被这弄得象他一样难受。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心灵啊!

他们安安逸逸地荡着秋千,他有时用脚推推,她也给他帮忙。他们在沙滩上散步,选了一块面临着海的绿草地坐下。四周来来往往都是游客。他用胳膊搂着她的腰,握着她的手,可是她的情绪里有点儿什么使他说不出话来。在旅馆里吃饭的时候和在上火车站去的路上(因为她爱在黑暗中走路),这种情形一直持续着。不过在几棵大树下晶莹的月光中,他捏紧了她的手。

“哦,苏珊,”他说。

“别这样,别这样,”她轻声说,一面把手缩了回去。

“哦,苏珊,”他重复说,“我可以告诉你吗?”

“不要,不要,”她回答。“别对我说话。请你别对我说。

让我们静静地走。咱们俩。”

他静下来,因为她的声音尽管伤感、害怕,却很迫切。他只得顺从她的意思。

他们走到铁路旁边一所当作火车站的小村舍去,一面唱着以前一出滑稽歌剧里的一支古雅的歌曲。

“你记得第一次跟我打网球的时候吗?”他问。

“记得。”

“你可知道在你没来以前和打球的时候,我全身都感到一种奇怪的激动。你也感到吗?”

“感到的。”

“那是什么道理呢,苏珊?”

“我不知道。”

“你要知道吗?”

“不,不要,威特拉先生,这会儿不要。”

“威特拉先生?”

“必须这样称呼。”

“哦,苏珊!”

“我们心里想想吧,”她央告着,“这多么美。”

他们到了戴尔卢附近的一个车站上,然后下车走回去。在路上,他用胳膊搂着她的腰,不过,嗐,只是那么轻轻地。

“苏珊,”他问,强烈的慾望使他内心感到疼痛,“你怪我吗?你能怪我吗?”

“别问我,”她央告着,“这会儿别问。不要,不要。”

他想把她搂得更紧一点儿。

“这会儿不要。我不怪你。”

他们走近草地时,他停住,然后嘻嘻哈哈地走进屋子去,说在人群中失散了,迷了路,很轻易地就解释过去了。戴尔太太和蔼地微笑笑。苏珊便到她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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