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

第十八章

作者:德莱塞

这场争吵一直延续下去,直到那天晚上一点、两点、三点;又从第二天早上五点、六点、七点争到中午,再到晚上;然后延续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这是一场可怕的,令人焦灼、痛心、伤神的烦恼;戴尔太太的体重迅速地减轻。她的面色苍白,两眼也显得憔悴。她非常害怕,不知所措,被迫想尽办法来抑制苏珊的反抗和突然发展得可怕的意志。谁做梦也想不到这个文静、随和、沉默的姑娘行动起来竟会这样积极、自信,这样不屈不挠。她就象突然由流质体变成了铁石一样。她是一个铁打的人,是一个铁石心肠的姑娘,什么都不能感动她--她母亲的眼泪,她母亲提出的社会排斥、最后的毁灭、她跟尤金的物质与精神上的毁灭、报章上的揭露、疯人院的禁闭等等威胁,都打不动她。苏珊注意了母亲很长一段时期,她认为她就爱随便高谈阔论,有时候还夸大其词,可是她说的都是空话。她不信母亲真有勇气会把她监禁在疯人院里,或是揭发尤金(那对她自己也是不利的),更甭谈毒死她或是杀死她了。她母亲爱她。短时期内,她会这样可怕地发怒,过后就会让步的。苏珊的计划是要把她磨垮,自己站稳脚跟,等到母亲筋疲力尽,支持不下去时为止。然后,她再替尤金说些好话,用辩论和吹嘘终于把母亲渐渐扭转过来。尤金也可以参加她们的家庭会议。他和苏珊可以当着母亲把这件事彻底讨论一下。他们大概可以私底下约好在有些意见上表示不一致,不过她要得到尤金,尤金也要得到她。哦,那个欢乐的结局多么美妙啊。现在已经多么接近了,只要再勇敢地战斗一下,就可以到手了。她要战斗的,斗到她母亲支持不住为止--然后,哦,尤金,尤金!

戴尔太太并不象苏珊想象的那么容易给制服。她虽然那么憔悴和疲乏,离开屈服的程度还很远呢。有一次,在争论最激烈的时候,母女俩竟然动起手来:苏珊决定打电话把尤金找来,协助解决这场争端。戴尔太太一定不让她去。家里的用人都在外面听着,虽然起初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几乎全直觉地知道她们正极其激烈地争吵着。苏珊决定要上书房去,电话就装在那儿。戴尔太太用背抵着门,企图拦住她。苏珊用力想把门拉开。戴尔太太不顾一切地把苏珊的手拉脱,这很费劲儿,因为苏珊那么强壮。

“真丢脸,”她说,“真丢脸!要妈妈跟你打架。哦,多么下贱--”她一面还挣扎着。最后,她不自觉地淌下了愤怒、歇斯底里的泪水。苏珊到底感动了。很明显,这在母亲是太痛心了。她一边的头发完全挣散开--袖子也扯破了。

“哦,天啊!天啊!”戴尔太太终于坐到一张椅子上,一面喘气,一面辛酸地哽咽着。“我从此抬不起头来了。我从此抬不起头来了。”

苏珊有点儿悲伤地望着她。“对不起,妈妈,”她说,“不过都是您自己惹出来的。我现在也用不着打电话给他,他会打电话来,那时候我再去接,这全是您要按照您的方式管束我的结果。您不肯承认我已经是大人,跟您一样。我有我的一生。我要怎样过,就怎样过。您终究不能阻止我的。您现在还是停止跟我争执吧。我不想跟您吵,我也不想多辩驳,可是我是个大人了,妈妈。您干吗不讲道理?干吗不让我把我的见解说给您听呢?两个人彼此相爱是有权利住在一块儿的。

这不关任何人的事。”

“不关任何人的事!不关任何人的事!”她母亲恶声地说。

“简直胡说八道。简直是生了相思病所说的痴话。要是你认识到生活,认识到世界是怎么组成的,你会笑话你自己。十年以后,甚至一年以后,你就看得出你现在想做的事是个多么可怕的错误。那时候,你就会简直不相信自己怎么能做出现在所做的事,或者讲出现在所讲的话了。不关任何人的事!哦,老天啊!你心里怎么会一点儿想不到你要做的这件事性质多么荒唐、愚笨和轻率呢?”

“但是我爱他,妈妈,”苏珊说。

“爱!爱!你嘴里说爱,”母亲伤心地、歇斯底里地说。

“你知道爱到底是什么?你想,他打算这样跑来把你从美好的家庭里、从高尚的社会环境里拉走,毁掉你的一生,永远使你陷在泥坑里,你的一生,我的一生,以及你兄弟姐妹的一生,这是爱你吗?他知道什么爱?你又知道什么?替爱德尔、琳勒特、金罗埃想想。你完全不顾他们吗?你对我,对他们的爱上哪儿去了呢?哦,我一直怕金罗埃听到这件事。他会跑去杀死他的。我知道他会的。我不能阻止他。哦,这个耻辱、这件丑事、这场灾难会把我们全拉扯进去的。你没有良心吗,苏珊?没有心肝吗?”

苏珊镇静地瞪眼朝前望着。她想起金罗埃,稍许有点儿害怕。他可能会杀死尤金--她不敢说--他是很勇敢的。可是只要她母亲不把事情闹翻,根本用不着什么杀害,揭露,或是激动。她怎么做法,对于她母亲、金罗埃,或是任何人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她不能照着自己的意思做呢?好歹全在她身上。她愿意冒这个险。她看不出有什么坏处。

有一次,她把她的想法告诉了母亲,可是她母亲激动地要求她面对事实。“你知道,象你要把自己变成的这种坏女人有多少?你要认识多少这种女人?你以为一个正常的社会里有多少这种人?你要从威特拉太太的立场上看一看。你愿意处在她的地位上吗?你做了我,愿意处在我的地位上吗?假定你是威特拉太太,威特拉太太是你,那怎么样?”

“我就让他去,”苏珊说。

“是的!是的!是的!你就让他去。也许你会,不过你会有什么感觉呢?人家会有什么感觉?你看不出这是多么丢脸,多么不体面的事吗?你完全不能体会吗?完全没有感觉吗?”

“哦,瞧您怎么说话,妈妈。您讲的尽是傻话。您不知道实际的情形。威特拉太太不爱他了。她对我说过。她写了封信给我。我收着那封信,把它还给尤金了。他也不爱她,她知道的。她知道他喜欢我。既然她不爱他,还有什么关系呢?他有权利爱一个人。现在我爱他,我要他,他也要我。我们干吗不能同居呢?”

尽管作出了种种恐吓,戴尔太太免不了也联想到,她这方面的任何公开行动一定(不是大概)会立刻引起的后果。尤金是相当有名气的。除了极秘密地把他杀死(其实她离开这种思想还很远哩)之外,用任何其他方式谋害他都会造成极大的轰动,牵涉到无穷无尽的审问和议论,闹得满城风雨。要是向科尔法克斯或是温菲尔德去揭发他,事实上也就等于对他们揭发苏珊,那末可能连她自己圈子里的朋友都会知道的,因为这两个人都属于这个圈子,可能要谈开来的。尤金的辞职也会引起议论。如果他走掉,苏珊可能会跟着他逃走--那怎么办呢?她有一种想法,认为只要稍许走漏一点儿风声,就会产生最不幸的灾难。那些所谓“黄色”报纸会利用这一类事从中牟利。它们会幸灾乐祸地登载所有的详情细节。这是最可怕、最危险的一个局面,可是很明显的,得想一个办法,而且得快。但是什么办法呢?

在这个危机中,她想起了几件可做的事。这些事不会引起什么不可挽救的、危险的后果,只要苏珊肯答应安安静静地等着,给她一点时间的话。要是她能叫苏珊答应在十天或是五天之内不采取行动,也许一切都会平静下去。她可以去找安琪拉、尤金,需要的话,还找科尔法克斯先生。要离开苏珊去作这些事,她得要苏珊答应,在时间没有到之前,不采取任何行动;苏珊的话她是能够绝对相信的。她装着说苏珊需要时间考虑或是应该花点时间考虑,再三央告,直到那姑娘答应了,唯一的条件就是:她准许苏珊打电话给尤金说明情况。这次吵架后的第二天,尤金就来过电话,可是戴尔太太叫管家回说苏珊不在纽约。第二天,他又打来,又得到同样的答复。他写信给她,可是戴尔太太把信藏了起来,然而在第四天,苏珊打了一个电话给他,向他说明了情形。她告诉他的时候,他感到非常惋惜,认为她这会儿跟母亲谈这件事未免太匆忙了,可是既然说了,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准备干下去。他严肃地准备着不顾成败,只要他能得到他的意中人。

“要不要我来帮你讲?”他问。

“不要,五天之内不要。我已经答应了她。”

“要我来看你吗?”

“不用,也得过了这五天,尤金。”

“我也不能打电话给你吗?”

“不能,也要等五天。五天以后可以的。”

“好吧,花朵儿--美的火焰。我听你的话。我依你的吩咐。不过,哦,亲爱的,我不能等这么久。”

“我知道,可是这就会过去的。”

“你不会改变吗?”

“不会。”

“他们不能使你改变吗?”

“不,你知道他们不能,最亲爱的。你干吗问呢?”

“哦,我免不了觉得有点儿害怕,亲爱的。你这么年轻,对爱情这么没有经验。”

“我不会变的。我不会变的。我不需要发誓。我不会变的。”

“好吧,香石榴花。”

她挂上听筒。戴尔太太现在知道,自己的最激烈的斗争就在面前了。

她想好的几个步骤包括:第一,瞒着苏珊和尤金去找威特拉太太,看她对情况知道点儿什么,并且听听她的意见。

这一步实际上没有多大用,只是重新引起了安琪拉的愤怒和悲痛,并且给了戴尔太太一些材料来痛击尤金,这可以算是有利的。安琪拉一直在跟尤金争辩,恳求他,企图用种种想法来唤醒他,使他认识到他要做的这件事多么罪大恶极,她几乎已经完全绝望了。他们俩又到了相当蛮横的地步。尽管她的情况是那样,尽管她讲得舌敝chún焦,他还是冷酷无情、非常坚决,认为旧生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这使她冒火。她可以离开他,听凭时间去改变他的态度,或是教给她完全放弃他是明智的,可是她不这样做,她情愿依着他,因为她对他多少还有点儿感情。她已经跟他一起过惯了,并且他又是未来的孩子的父亲,虽然那孩子并不受欢迎。他还代表她在社会上的地位,她在世界上的身份。她为什么要离开他呢?还有对那个结果的恐惧,这种恐惧临到她身上时,她就象一个孩子那样。她可能会死掉。那时候,孩子怎么办呢?“你知道,戴尔太太,”她在谈话中有一次很有用意地说,“我并不认为苏珊完全没有错。她已经这么大了,应该懂点儿事。她在社会上也混了相当时候,应该知道一个结了婚的男人是另外一个女人的神圣不可侵犯的所有物。”

“我知道,我知道,”戴尔太太不满而谨慎地回答,“不过苏珊太年轻了。你实在不知道她多么孩子气。并且她的性情又那样傻、那样喜欢空想、那样感情用事。我本来也有点觉察到,可是却没想到这么顽强。我真不知道这是打哪儿来的。她父亲非常讲实际。不过在你丈夫引诱她之前,她倒挺好。”

“这可能是对的,”安琪拉说下去,“但是她也不是没错。我知道尤金。他很软弱,不过要是没有人引他,他不会硬来的。而且一个姑娘除非自己愿意,要不也不会受到人家引诱。”

“苏珊太年轻了,”戴尔太太又分辩着。

“要是她确切地知道威特拉先生过去的历史,”安琪拉很傻气地往下说,“我敢说她不会要他的。我已经写信告诉她了,她应该知道。他不忠实,不道德,正象这件事所表现出来的这样。如果这是他第一次跟另外一个女人发生恋爱,我倒可以原谅他,可是并不是。六、七年前,他做过一件跟这同样坏的事;再前两年,还有另外一个女人。他也不会忠于苏珊的,要是他得着她的话。这不过是短时期的热恋,随后他会感到厌倦,把她丢开。咳!只要想一想,他会在这儿向我那样提议,要我一声不响地让他跟苏珊成立一个小公馆,你就可以知道他是怎么个人了。亏他想得出!”

戴尔太太意味深长地把嘴chún咂了一声。她认为安琪拉这样讲太傻了,可是现在也没有办法。也许尤金跟她结婚是错了。但是在她看来,这也不能原谅尤金在他所提的条件下来获得苏珊。他要是离了婚,那就完全不同了。他的地位,他的思想,他的态度都不讨厌,虽然他出身并不好。

傍晚时,戴尔太太离去了,她看到和听到的反而弄得她不知所措,不过她深信这局面不可能有什么好结果。安琪拉决不会让他离婚的。无论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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