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

第二十六章

作者:德莱塞

这样重大的打击想来总会使尤金暂停下来,事实也的确是如此。这使他害怕了。戴尔太太去找科尔法克斯的目的,是想请他利用他的力量使尤金有所约束。既然这样做了,她实际上还预备更进一步做下去。她在想着一个污蔑尤金的计策,暴露他的真面目,而又不牵扯到苏珊。她既然给尤金逼迫着,受够了苦处,所以现在的态度也同样凶狠。可能的话,她要尤金现在就放弃苏珊,根本不再去看她,所以她先去找温菲尔德,然后回到雷诺克斯,希望防止他们继续通信,至少也防止苏珊采取什么行动,或者防止尤金赶到那儿去。

她访问温菲尔德的结果,在道义上和情感上都没有多大收获,因为温菲尔德并不觉得他应该有所举动。他不是尤金的保护人,也不是公共道德的检察官。他大模大样地把整个问题撇到一旁,虽然他知道了心里不免也很高兴,因为这样他就占了尤金的上风。他也有点儿同情他--哪个男人不同情呢?虽然如此,当他想到改组蓝海公司的时候,他对于尤金的利益可能受到的损失倒并不觉得难受。当尤金过了一阵去找他,想把他的股票变卖掉的时候,他想不出一个办法来给他帮忙。公司的情形实在也不好。还得投入更多的资金。所有公司存着的股票都得很快地脱手,不然就得进行一次改组。在这种情况下,最多只能答应尤金把他的股票贬值换成改组后新发行的股票。于是尤金很清楚地看到,他在那方面的梦想也破灭了。

当他看到戴尔太太这么做的时候,他也看出来必须把情势清清楚楚地告诉苏珊。整个情况使他惊慌起来。他开始盘算着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一年两万五千元的薪俸停止了,蓝海方面发财的希望也归于乌有,由于没有钱,旧的生活就此结束了;由于没有钱,谁能在社交界活动呢?他看出来他在社交界和商业界有完全绝迹的危险。要是碰巧人家谈论到他和苏珊的关系,谈论到他对安琪拉的无情的态度,比方说,要是让怀德听见了,那还了得?怀德会四处传播的。那样就会弄得满城风雨,至少在出版界里会这样。那会使市内每一家出版社都不肯雇用他。他不相信科尔法克斯会讲。他以为戴尔太太并没有对温菲尔德说,不过要是她对他说了,那还会传到哪儿去呢?怀德会从科尔法克斯那儿听说吗?他知道了会守秘密吗?决不会!他开始朦胧地看出来自己所做的傻事。他过去做的是什么呢?他觉得自己象一个被强烈的鸦片送入睡乡的人,现在才慢慢清醒过来,模糊地感觉到自己在什么地方。他在纽约,没有职业,现款不多--也许一共不过五、六千块钱。他获得了苏珊的爱,可是她母亲还在跟他作对,他还负担着安琪拉,没有离婚。他现在怎样来安排呢?他怎么能想着回到她那儿去呢?决不回去!

他坐下来,写了下面这封信给苏珊。他想在这封信里,使她明白当前的情况,同时如果她乐意的话,给她一个后退的机会,因为他觉得他对她应该这样做:

花朵儿:

今天早上,我跟科尔法克斯先生谈了一次话,我担

心会发生的事情果然发生了。你母亲并没有象你以为的那样上波士顿去;她到纽约来找他,我猜想她也去找过我的朋友温菲尔德。她在那方面并不能怎样损害我,因为我跟那公司的关系不是决定于一笔薪水或是任何固定收入的,可是她在这儿却给我造成了无穷的损害。坦白地说,我已经失去了我的职位。如果没有其他方面的压力(那跟她毫无关系),我相信也不会这样,可是她的控诉再加上这儿某一个别人对我的反对,就促成了她独个儿办不到的事情。花朵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有次告诉过你,我把所有的积蓄都投进蓝海去,我对它抱着那么大的希望。将来或许还是有希望的,可是除非我立刻找到职业,否则薪俸的停止将使我不得不作出重大的改变。我大概得放弃河滨大道的公寓和我的汽车,在其他方面,也要紧缩一下。那意思说,如果你要来跟我同居,我们就得靠我做艺术家所能赚到的那一点钱过活,除非我决定并且能够找到旁的出路的话。我到加拿大去接你的时候,脑子里就有了这种想法,现在既然这事情发生了,你可能有另外的想法。如果我在蓝海方面的投资没有问题,将来有一天,我也许会有一笔自给自足的财产。我不敢说,不过那还离得很远呢。目前只有这个办法;我不知道你母亲还会怎样来破坏我的名誉。她好象要蛮干一下。你听见她在“消闲地”所讲的话。她显然完全不守信用了。

花朵儿,我把这一切全向你说明,使你能够看清楚

当前的情况。你要是上我这儿来,也许正面临着我名望减退的时刻。你一定也知道,做联合杂志公司发行人的尤金·威特拉和做艺术家的尤金·威特拉是大有差别的。我一直都大胆而不顾利害地爱你。因为你那么可爱--你是我所知道的最完美的人儿了,我把一切全献在爱的祭坛上。我还要那样做--哪怕一千次,我也情愿。

在你没有来以前,我的生活暗淡无光。我以为我在生活,可是内心里,我知道那是一个布满灰尘的空壳--是一个骗局。接着,你来了,哦,我怎样生活着!白天、黑夜都是绮丽的幻想。我会忘掉白树林、蓝海、布赖尔克立夫、或者在南海滩的那个不可思议的第一天吗?小姑娘,我们过的一直是多么安乐、完美的日子。我做了一件极其大胆的事,可是为了我自己,我并不懊悔。我做着一场非常甜蜜的美梦。当你知道了一切,看清楚了当前的情况,象我要你做的那样停下来想想,你也许会懊恼,想改变主意。如果你觉得这样,一点儿也不要顾虑,就这样做吧。你知道早在没有告诉你母亲之前,我就劝你镇静地想过。我们所计划的是一件大胆的、别出心裁的事。我们不能希望人家会跟我们一样看法。麻烦紧跟着来了,这是我们所料到的,不过那时,我还是觉得那可能办得到,现在依然觉得可能。如果你要来的话,请告诉我。要是你要我去接你,立刻说出来。我们可以去英国或意大利;我打算再试着绘画。我对那很有把握。再不然我们可以呆在这儿,看我能不能找到职业。

不过你得记住,你母亲可能还不甘休。她也许会做

出比过去更狠的事情。你以为你管得住她,可是现在似乎并不是这样。我也以为我们在加拿大胜利了,可是现在似乎也没有。要是她企图限制你动用你父亲遗产中你的那部分,她可能会给你添相当麻烦。如果她要把你关闭起来,那也可能办得到的。我希望能跟你谈谈。我能在雷诺克斯看到你吗?你下星期回家吗?我们要就现在考虑、计划、行动,不过别顾虑到我,假若你自己犹豫不决的话。记住,现在情形不同了。你的前途就看你的决定。也许我早就该这样对你说了,可是我没想到你母亲能做出这样的事。我也没有想到我的经济情况对这会有影响。

花朵儿,这真是我蒙受考验的日子。我现在不快活,只因为可能会失去你。其他的东西都毫无关系。有了你,一切都是完美的,不管我的情形怎样。没有你,那就象夜晚一样黑暗。现在由你来决定了,你得行动。你怎样决定,我就怎样做。别顾虑到我,我已经说过。你很年轻,在社会上很有前途。我年龄究竟比你大一倍。我这样冷静地对你说,为的是要你明白,如果你现在来,你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来的。

哦,有时候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当真明白。我不知道

我是不是在做梦。你太美了。你给了我那样的灵感。这会是诱惑--是鬼火吗?我不知道。我感到奇怪。可是我爱你,爱你,爱你。一千个吻,美的火焰,我等着你的回信。

尤金

苏珊在雷诺克斯看了这封信,一生中第一次开始认真地细想,慎重地考虑。她在做的是什么事呢?尤金做的是什么?这个结局吓住了她。她母亲比她所想象的要有主意。想不到她会去找科尔法克斯--会那样撒谎,那样机变。她以为她母亲不可能这样。也以为尤金不可能失去他的职位。她一向觉得他那么有魄力,那么独立自主。有一次,他们乘汽车出去时,他问她为什么爱他;她说:“因为你是个天才人物,要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哦,不,”他回答,“没这回事。其实我随便什么都不大会做。你只是把我想得过分了不起了。”

“哦,不,我没有,”她回答说。“你能画,你能写--”她是根据蓝海的一些小册子,以及为她写的诗句和那本剪贴(那是他有一次在公寓里给她看的)上贴着的、他以前在芝加哥报馆写的文章而这么说的--“你不但能管理那家公司,以前还做过广告部经理和美术主任。”

她捧起他的脸来,钦佩地望着他的眼睛。

“哎呀!这么一大堆成就!”他回答。“嗯,神要毁灭人,总先使他们疯狂。”他吻她。

“并且你多么会恋爱,”她作为最大的称赞又加上一句。

此后,她常想起这件事,可是现在,这种思想受到了严重的挫折。他不是那么有魄力。他不能防止她母亲这样做。她真能胜过她母亲吗?不管苏珊对母亲的欺骗是怎样想法,她母亲却是用惊天动地的力量来阻止他们结合。她是完全错了吗?在圣杰克那千钧一发的一夜,苏珊期望的事情没有实现之后,她已经在想了。她真的想要离开家去跟尤金同居吗?她愿意为她的产业跟母亲斗争吗?她也许得这么做。她最初是想跟尤金在一个漂亮的工作室里欢聚,她自己有一个家,尤金依旧有他的家。现在完全不同了,他谈到贫穷,没有汽车,而她又得远离开家。不过她还是爱他的。也许,她还能逼着母亲同意。

接下来的两、三天,进行了更多的斗争。监护产业的人--马克特信托公司的赫伯特·匹特堪恩先生和伍尔利大夫都给请了来跟她辩论。苏珊自己没了主意,听着母亲的狡猾的请求:要是她等上一年后,还说当真愿意嫁给尤金,那她就去跟他同居;匹特塔恩先生对她母亲说,他相信任何法院接到请求,都会判决她没有资格管理产业而把它冻结起来;伍尔利大夫当着她面对母亲说,他认为请人来检查她是否神经错乱似乎不很好,不过要是她母亲坚持,法官为了防止这个邪恶的结局,毫无疑问会判定她神经错乱的。苏珊听着这些,害怕起来了。她收到尤金的信以后,刚强的意志已经在减弱。她对母亲非常气愤,不过她第一次想到,她的朋友们会怎样想法。假定她母亲真把她关起来,那怎么办?她们会以为她到哪儿去了?这些紧张的日子,这些紧张的星期,她把母亲折磨得够苦的了,可是她自己的精力也受到了影响,或者说得更切实点,是她的神经。这太紧张了,她开始怀疑,象尤金所提议的那样再等上一个时期是不是更好。在圣杰克,他已经同意,要是她愿意等,他也赞成。唯一的条件就是他们能够见面。现在,母亲又改变主意了。她借口有危险,有不正当的影响,要苏珊不受干扰地至少再过上一年过去的那种生活,这样来确定她是否当真愿意嫁他。

“你怎么说得清呢?”她对苏珊坚持说,尽管苏珊不愿意谈。“你是给卷进去的,你自己没有花时间细想。一年算什么,对你、对他会有什么害处?”

“但是,妈妈,”苏珊在不同的时候和不同的地点一再问着这句话,“您干吗去告诉科尔法克斯先生?这是件多么卑鄙、多么狠毒的事!”

“因为我觉得他需要这样来一下才会停下来细想。他不会挨饿的。他有才干,他需要这样一下使他醒悟过来。科尔法克斯先生并没有撤他的职。他对我说他不会的。他说他要叫他歇一年去考虑考虑,他就这样做了。这对他不会有什么损害的。就是有损害,我也不管。瞧他叫我怎样受罪。”

她把尤金恨得入骨,现在心里暗自高兴,她终于开始占优势了。

“妈妈,”苏珊说,“我决不会原谅您做的这件事。您做得太丑恶了--我可以等,不过到头来还是一样。我会得到他的。”

“我不管你一年以后怎么做,”戴尔太太欣快而狡猾地说。

“只要你肯等一年,自己花点时间考虑考虑,如果你依旧要跟他结婚,你就那么办。反正他在这期间大概也可以获得离婚。”她说的完全是假话,只不过为了拖延时间,任何诡辩都是对情况有利的。

“可是我并不一定要跟他结婚,”苏珊顽固地坚持着,又回到她最初的见解上去。“那不是我的想法。”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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