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 验》

第四章

作者:大江健三郎

“是睡着了吧?”鸟对给他开门的火见子问。

“睡觉,这时候?”女友嘲笑似地轻声说。

正午的阳光,从鸟的背后一泻而入,粗野地袭上火见子肩头。火见子举起手掌,歪着脖颈,想挡住光线,肩膀就从厚厚的绛紫色的木绵便衣里露出来。肩头浑圆结实,正与火见子现在的年龄相称。火见子的祖父,九州的一位渔民,是和一个可能从乌拉吉奥斯特克诱拐来的俄罗斯姑娘结婚的。因此,火见子的皮肤,白皙得有些过分,看起来毛细血管都在上面漂浮起来了似的。而她的言行举止,也总是张皇失措的,让人感觉像是一个不适应这片土地的外国人。火见子有些害怕遇到近前的阳光,像个母鸡一样,慌慌张张地退到半开半掩的门后。现在,火见子已经失去了年轻少女的天真之美,而又没有到达丰满充实的阶段。她正处于最为乏味的状态中。她必须度过特别漫长的不稳定时期,她可能就属于这种类型。鸟赶紧钻进狭窄的门口换鞋间,随手把门关上,为的不让外面的光线照到女友。接下来的瞬间,鸟眼前一团黑,他感到换鞋间这块狭仄的空间像是运送动物用的栅栏笼子。鸟脱鞋的当儿,为了让眼睛适应昏暗,使劲儿地眨巴了几下,而他的女友,则一直站在昏暗的深处,沉默地看着他。

“我睡觉的时候,可不想让人给吵醒呀。”鸟说。

“今天情绪一点儿都不振作,但是呢,鸟,我又睡不着呀。白天要是睡了,晚上就绝对睡不着了。我刚才是在思考多元化的宇宙问题呢。”

多元化宇宙?太好了!鸟想,我们就一边讨论这个问题,一边喝威士忌吧。鸟像猎犬一样探着头四处巡视,一边随女友走进客厅。房间里像薄暮黄昏一样暗淡,且散发着温热、潮湿,陈霉的味道,宛似病家躺卧的圈棚。鸟寻找着坐位,眼睛盯在一把陈旧但却结实的藤椅。他把椅子上的一些杂志挪开,颇为小心地坐上去。从火见子冲澡,穿衣服,再加上化妆,这段时间里,不必说拉开窗帘,连室内的灯都不会打开吧。客人必须在黑暗里耐心等待。一年以前,鸟造访这里时,室内也是这样暗淡,他一脚踩在地板上的玻璃器具,脚拇指根都被切裂了。想起当时的疼痛和狼狈,鸟不寒而栗。

火见子的房间里,无论地板上、桌子上,还是贴窗摆着的矮书架上,甚至连录像机、电视机上,到处堆放着书、杂志、空盒子、瓶子、贝壳、小刀、剪子、昆虫标本,在经冬灌木林里采集的枯花、旧信封、新寄来的信,杂乱无章,泛滥成灾。鸟犹豫着,不知把酒瓶放在什么地方。后来,他用脚哗啦哗啦拨出一个空儿,把酒瓶夹在自己的两脚之间。“还是老毛病,还没养成整理房间的习惯呢。鸟,你以前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吧?”火见子注视着鸟的动作,像宣喧似的说。

“当然是这样。我的脚指头都割破了。”

“那么说,那时血糊拉的红了一片呢,”火见子颇为眷念地回忆说。“好久没见了,鸟,我呢,确实一切如故,你怎么样,鸟?”

“我这边儿出了事故。”

“事故?”

鸟踌躇不语。他并没想立刻述说自己的不幸。为了尽可能用最简短的话把事情说明白,鸟把事情简单化了,他说:“孩子生出来了,但出生就死了。”

“鸟也遇到了这样的事呀?我的朋友那儿也遇到了同样事情哟。并且不只一个朋友,而是两个。现在加上鸟,三个了呀。大概是被核污染的雨影响的吧?”

鸟在脑子里,想把自己那个像长了两个头的孩子,和曾经见过的因放射能致残的儿童的病例照片试着比较一下。但是,对于鸟来说,不要说和别人一起议论孩子的异常病症,就是自己重新思考一下,一种极为羞耻的感情也会热辣辣地涌到喉头。这是鸟个人独有的不幸,他觉得,这不可能是与地球上其他所有的人共通的、与人类全体相关的问题。

“像我孩子这种情况,似乎只是一个意外事故。”鸟说。“一次痛苦的经验呀,鸟。”女友说着,目光温和地看着鸟。她的眼睑里,似乎全被黑眼珠充满了,表情暧昧不清。

鸟不想探究那眼睛里的含义,他从自己两脚中间取出酒瓶,说:

“我想,来到你这儿,即使是大白天,也可以喝威士忌的。怎么样,一起喝吧!”

鸟感到,对女友,自己颇像一个撒娇放肆的年轻情夫。但火见子的男友们大都这样,和她结婚的那个男人,比起鸟这些男友们更甚,像一个弟弟那样依赖她。在一早上,他突然自缢身亡。

“孩子的不幸事件刚刚发生,你说还没有恢复过来呢,我不向你问这事儿。”

“啊,那太感谢了。你就是问,我也没什么可说。”“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喝吗。”

“好!”

“我去洗个澡,你把杯子和水壶拿来,自己先喝吧,鸟。”火见子走向浴室的身影消失以后,鸟站了起来。火见子的卧室像卧铺车厢一个包间那么狭窄,从客厅穿过卧室,顶头的地方并列着厨房和浴室。这座小房子尾部歪斜的空间,就这样被浴室和厨房分割开了。火见子脱下的便服和内衣,像只猫似的蹲在那里。鸟跳过那只猫,走进厨房。

鸟在厨房里把水壶灌满,往衣口袋里分别塞了两只玻璃酒杯和两只小杯。返回来的时候,无意之间,从拉门的缝隙,看到在昏暗的浴室角落里冲澡的女友的背、臀部和腿。火见子左手高高举着,像要挡住从头上倾泻下来的黑色水滴,右手撑在腹部上,偏着头俯视自己的臀和右腿胫。鸟寒毛竖立,无法抑制的厌恶感强烈地涌起。他战战兢兢地穿过卧室,甚或可以说,鸟是从隐伏着幽灵的黑影里往外奔逃。回到那把旧藤椅上,心仍然砰砰跳动。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才镇定下来。总之,恐惧躶体的稚气的厌恶感在鸟的身上复苏了。他刚刚生产的妻子,现在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想着婴儿,而婴儿“因为先天性心脏病,被他爸爸带到别的医院去了。”即使是面对妻子的躶体,鸟也同样,感觉像是章鱼触爪张开那样令人厌恶。这种感觉还将继续下去吧?并且,也可能会愈发强烈吧?鸟剥去酒瓶盖上的封印,起开软塞,把威士忌倒进自己的玻璃杯。因为他的手腕不停抖动,玻璃杯像被发怒的老鼠啃了似的,发出刺耳的声响。鸟很像一个挑剔、固执的老人,皱着眉头把威士忌倒进喉咙。喉咙火烧火燎,鸟咳嗽不止,眼泪都沁了出来。但灼热的快感贯通了鸟的胃,他从战抖恢复了正常。鸟孩子气地打了个嗝,嗝里带有野草莓味;他用手指擦了擦被酒濡湿的嘴chún,然后,又往杯里倒满了酒。战抖已经止住,这回,握酒瓶的手腕平平稳稳。我躲避着酒,已经有多少千个小时了吧?鸟想,颇有遗恨无穷之憾,接着,像山雀啄谷一般,把第二杯威士忌一饮而尽。喉咙不疼了,也没有咳嗽、眼泪。鸟举起酒瓶,凝视瓶上的商标,发出不无陶醉的叹息,又喝干了第三杯。

火见子返回客厅时,鸟已经醉意朦胧。敏锐嗅出她的肉体存在并由此升起厌恶感的机能,也被酒精麻痹了。并且,火见子穿着的黑色针织连衣裙,让人感觉毛茸茸胖乎乎的,像漫画上憨态可掬的熊,这也使得遮盖在里面的肉体印象稀薄,不引人注意了。火见子把手插进头发里,打开室内的灯。鸟把桌子稍微收拾了一下,放好给火见子准备的玻璃酒杯和水杯,往里倒进威士忌和水。火见子细心地用裙子包紧刚才洗过的皮肤,坐到一把雕镂的大木椅上。对鸟来说,这是值得感谢的事情。他对女性肉体的厌恶感觉虽然有所克服,但还不可能连根驱尽。

“管他怎么样!”鸟说着,把自己杯中的酒一口喝尽。“管他怎么样!”火见子也说。然后,她像猩猩似地嘬起下chún,轻轻地啜了一小口威士忌,品品味道。

鸟和女友静静地呼出的温热气息,使酒精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同时,他们互相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刚刚出浴的火见子焕然一新,与刚才在门口阳光里的她几乎有母女之别。鸟深深感到欣慰。按她的年龄也该有这种青春复苏的时刻到来。

“刚才洗澡时想起来的,你还记得这样的诗句吧?”火见子说着,像诵读咒文似的,喃喃地读出一节英文诗。鸟听过以后,又恳求火见子再读一遍。

sooner murder an infant in it’s cradle than nurse unacted desires……

“还是把婴儿扼杀在摇篮里好,比起培育出尚未萌发的慾望来。是这么一节呐。”

“但是,不能把所有的婴儿都扼杀在摇篮里呀!”鸟说,“这是谁的诗?”

“维廉·布莱克。我的毕业论文不就写的布莱克么?”“是啊,你是布莱克呀。”鸟说着,转动脑袋四处张望,看到在客厅和卧室中间的板壁上挂着布莱克的画的复制品。鸟曾多次看过这幅画,却从没有留神观赏。现在认真观看,才感到这确实是一幅颇奇妙的画。画面呈现出石版效果,但毫无疑问实际是水彩画。原画可能是有色彩的,现在嵌在厚木框里装饰在那儿的,则是一片淡墨色。被中东风格的建筑群围住的广场。远景浮现出一对程式化的金字塔,可能是埃及吧。不知是傍晚还是黎明,整个画面笼罩着微茫的光。广场上躺着年轻死者,像肚子鼓胀的鱼。一位极其悲伤的母亲的四周,则是挑着灯的老人和一些抱着婴儿的女人。而画面上最重要的,是在这些人的头顶,伸张两臂跳跃着,似乎要横跃广场的一个巨大的存在。那是个人吗?他的肌肉均匀发达的身体上,长着一层鳞。充满不祥的狂热、悲痛的忧伤的眼睛、下陷的鼻子和深深洼下去的嘴,都让人联想到山椒鱼。他是恶魔,还是神?这男子鳞光炎炎,像要朝暗黑的夜空飞翔……

“他在干什么呢?他身上那一层东西,大概不是鳞,而是中世纪士兵的连环铠甲吧。”

“我想是鳞,这幅画的有色版上,那是绿色的,看上去特别像鳞。他就是想把埃及人的长子们都杀死的贝斯特呀。”鸟对《圣经》基本一无所知,他想,这可能出自于“出埃及记”吧。若说这个长鳞男子的眼睛和异形怪状的嘴,那应该用激烈来描述。悲痛、恐怖、惊愕、疲劳、孤独,还有笑,都从那暗黑的眼睛与山椒鱼似的嘴里无尽地涌出来。“怎么样,他很迷人吧。”

“你喜欢这个长鳞的男人?”

“喜欢啊。”火见子说。“并且,还特别喜欢想,如果自己是贝斯特精灵,会怎么样呢。”

“如果自己是贝斯特精灵,那可能会觉得自己也长了副怪模怪样的嘴脸,像这个长鳞男人一样。”鸟望着火见子的嘴角说。

“可怕呐。”

“啊,是吓人呀。”

“我遇到什么可怕的事情时,常常这样想,如果反过来,我让别人遇到可怕的事情,那一定更可怕吧;这是从心理上获得的补偿呀。你呢,你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怎么说呢?”鸟说:“必须细细想一想呢。”

“这未必是想一想就能明白的事情啊。”

“那么,我好像还不曾有过让别人遭遇可怕事情的经历吧。”

“是,肯定是这样的。你还没这样做过。不过,难道在将来什么时候,你不会经历一次吗?”火见子谨慎地用预言者的口气说。

“把婴儿扼杀在摇篮里,这可能会是使自他两方都惊恐的经验吧。”鸟说。

说完,鸟往自己和火见子面前两只空酒杯里倒满威士忌,把自己的一杯一口喝尽,又满上了一杯。火见子没有像他喝得这么急。

“你是在有意控制自己吧?”

“因为要开车,”火见子说,“我带过你吧,鸟?”“没,还没有。倒是想什么时候让你带着兜兜风。”

“你要是深夜来,我就能带你。白天路上人太多,危险。并且,我的运动神经是夜间型的,白天不能充分活动起来。”“所以白天你就闭门静思。哲学家的生活呐。一到深夜就开上红色赛车转圈儿的哲学家吧。你现在思考的多元宇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呢?”

鸟怀着淡淡的满足感望着火见子,他看到火见子高兴而又紧张起来。鸟贸然跑到火见子的家里来喝威士忌,现在他在为自己的冒失无礼支付代价。非常认真地倾听火见子的梦想的人,除了鸟,可能不会再有别人了吧。火见子开始解释了,“我们现在是在这儿交谈呢,鸟。对于我们来说,首先存在这样一个现实世界。”鸟把新倒满威士忌的玻璃酒杯像玩具一样放在手掌上,在一旁充当听众。“可是呢,我和你,又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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