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黄金船》

第二节 “中美洲”号 1857年9月12日,星期六

作者:盖瑞·金德

黎明一到,“中美洲”号全船男人精神大振。从雨中可以看到天边的阴霆,海浪不如先前汹涌,云层也开始变薄。风向转成西风和西南风,风力转弱,风速差不多是40海里。然而,阵阵强风仍然吹得船只摇晃颠簸。贺登船长明白,云层变薄是暴风雨减弱的前兆。但他仍然鼓励舀水的人们;他说暴风雨正在减弱,只要继续舀水,到了中午必会保住船只。他对大舱的客人也作了同样的宣布,要大家千万不可放弃希望。蒙森法官说:“这个宣布鼓舞了工作人员,也为女士们带来了欢欣和勇气。”

旅客虽感欢欣,贺登却知道这些都是子虚乌有的希望。他知道海浪还会增高,风势也会加强。他知道750 吨重的锅炉和引擎,外加满舱的积水,以及源源涌入的海水,将使“中美洲”号沉没。他也知道舀掉一桶水,只不过为旅客和船只争取到几秒钟的时间;但也许就在这争取到的极短时间内,天外会飞来救星。“中美洲”号位于繁忙的航线上,如果能够撑过风暴,也许全船的人都能获救。

早上8 点,贺登到了蒙森的舱房,告诉蒙森,除非风雨马上停止或遇到他船,否则他们就毫无希望了。

蒙森事后说:“我可能是船上唯一由他告知真相的人。贺登船长非常镇静,他的一切作为,是要维持大家的勇气,直到最后一刻。”

贺登船长下令降旗,然后倒挂旗子重新升上,这是船只遇难,向附近船只求救的信号。接着他下令在尾桅杆基座装上输纱,拉了绳子,绑上空的猪肉桶跟牛肉桶,从后舱的3 个通道伸下。下面的人用水桶舀水,装满肉桶以后,拉上倒进海中,如此每分钟可以清除400加仑的积水。

整个上午,9组索具就这样运作。汤姆士说:“手传水桶的人员也有3列。女士再度要求加入,也再度遭到拒绝。在这风雨同舟、患难与共的时刻,她们鼓舞了我们的工作情绪。其后两个小时,水位明显下降。”

贺登船长继续到处打气,鼓励大家卖力工作,怀抱希望。10点钟左右,汤姆士向贺登船长报告,风雨虽然稍弱,水位却一再上升。引擎、锅炉、火炉都已浸在14英尺深的水中,水位离二层甲板已经不到4英尺了。

汤姆士说:“船只一定会沉没。”

船长同意:“一定会沉。我早有了心理准备。”

两人谈话时,轮机长艾斯比冲进船长室。

汤姆士告诉他,船只一定会沉没。

艾斯比大吃一惊:“不会的!它不会沉!我绝不让它沉没。我们必须赶快工作,把水舀光。”

汤姆士回答,要是这么说能够降低水位,该有多好。可是大家都已经拼命工作整整一个晚上了,水位还在继续上升。虽然时辰未定,但船只一定会沉。

贺登船长终于在这两人面前透露真情:他也在为生死挣扎,在为即将和娇妻艾伦、爱女伊莲永别而哀伤。他既疲惫又灰心。这样和家人永别,实在万分艰难。身为船长,纵使旅客可以获救,他也决心与船只共存亡。离开船长舱,贺登又成了勇敢果决的指挥官。他可能失掉船只、邮件和价值几百万的黄金,但是将近600 条生命交付在他手中,直到海水淹没甲板,把他们连同船只一起吞噬,走进永恒为止。他还是寄托于渺茫的希望,期望他们都能获救。在甲板上、在船舱里,他鼓舞大家的热望,好像获救时刻即将来临。大家都受到感染,紧紧拥抱着微弱的希望。

爱德琳如此描写星期六上午的情形:感谢上帝慈悲,晨曦终于出现。新的努力再度展开。3 组辘轳的水桶在日光中上上下下。有时好像水位稍退——至少没有升高。云层稍淡,风势稍停。大家精神焕发,工作情绪更为高昂。船身几乎浮正。煤气灯恢复了平稳的景象,真是美妙可爱。可是海上看不到帆影。我们谈到曾经有艘汽船进了水,漂浮了11天。大家都觉得蛮有希望。

希望只持续了几小时。中午乌云笼罩,风势变强,海浪更高。500 人拼命工作,水位还是继续升高。 船身下沉厉害,海水已经从右舷的窗口流入,有些船舱浸水3英尺。

爱德琳回忆:“不论大家如何努力,还是输给海水。风声雨势继续增强,大家都有说不出的恐惧。”

一位妇女悄悄地带着孩子进入舱房,“如果船真的要沉,可以沉在一起。”

汤姆士离开船长室前来安慰太太珍时,她说:“我准备好了……”汤姆士认为放弃希望于事无补。不错,可能大家都会死,可是几百人还在继续努力,不肯停止,他必须让工作继续。所以珍还没说完,汤姆士已经转身上了甲板。珍尽量不让别人看到她流泪哭泣。经过片刻努力之后,她转向身边一位女士,强颜欢笑地说:“上帝慈悲。也许会有别的船只来救我们。”

获救的机会逐渐渺茫,但舀水工作继续进行。时间和海水终于摧毁了所有的希望。他们几乎忘了恐惧、忘了愤怒,只是机械般地继续工作,一切听天由命。又有几位男人离开舀水行列,把自己锁在舱房里。他们都已筋疲力竭、沮丧万分,再也不肯出来。

继续工作的人,也不再幻想能够凭自己的努力重新发动弓博。每桶倒掉的水,都只能换得几秒钟的苟延残喘而已,但大家还是宁愿工作得筋疲力尽,而不愿焦虑无助地坐以待毙。

不眠不休的奋斗持续了24小时。 到了周六下午2 点钟左右, 突然一声大叫:“有船来了!”

8 月29日,双桅帆船“海事号”(marine)从古巴卡迪那港出海,装运糖精,前往波士顿。船只全长120英尺,船上有5名水手。他们在黎明启航,航行的前12天风平浪静,然后在萨凡那外海遭遇飓风。船身轧轧作响。因为放置在船头装了大量淡水的水桶破裂,只好砍破右舷,让水流掉。周五上午,大浪冲走第二斜桅、前帆,以及全部的缆索。接着风雨交加,主帆架、中桅帆都被吹走。

“海事号”船长海蓝·帕特(hiram burt)回忆:“星期五下午,刮的是十足的飓风。”他下令降下所有船帆,剩下光秃秃的桅杆;希望船头冲破海浪,免得海浪打到船上,“可是整夜风势强劲,丝毫没有减弱”。

周六破晓时,风雨略小。柏特在5点调整航向,准备顶风开往诺福克港(norfolk)整修。这时风力减为中等飓风,但海浪仍旧汹涌不停。船帆所剩无几,“海事号”光着船桅,顺风前进。在“中美洲”号上,贺登命人随时观察海面。正午刚过,观测人员发现天边一个黑点很快地变成在风浪中摇晃前进的船。“有船来了”,这一消息震撼了所有的人。消息传过甲板、舀水线,然后到达大厅。消息太突然,大家又笑又哭,不敢相信。这些面临死亡的人们认为一生当中,从没有像这样好运当头。

一位女士说:“在死神的狞视之下,希望的出现一下子击溃了我们的自制。尖叫、大哭、噪泣,死亡的恐惧换成了希望的刺痛,僵硬的表情变成了激动的红晕。大家热泪盈眶,朋友、亲子、夫妇互相拥抱,充满激动之情。”

爱德琳事后回忆:下午2 点,我们陷入绝望之时,突然听到“一艘帆船!一艘帆船”的叫声,接着就看到它朝我们开来。大家都为此欢呼。遭遇风暴以来,我第一次流下感激的眼泪。强壮的男人都哭了,女人也大哭大笑,甲板上一片騒动。从船尾传来船长的命令,才恢复了秩序。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逐渐接近的那艘船。

贺登船长站在后甲板上,望远镜对准东北方的黑点。他下令发射信号弹,再次升起求救旗帜。信号弹的声音在海上可以传播几海里,但烟幕却立刻被大风吹散。然而,在漆黑的海面上,柏特船长还是看到了信号弹的强光。他把船头对准西南方,逐渐接近“中美洲”号时,他发现船上挂着遇难求救的旗帜。柏特把他那艘只剩一支舵的破船朝“中美洲”号开去,可是在浪涛汹涌的海上挣扎了好久,仍然徒劳无功。

距离太远,贺登船长无法判断“海事号”的大小:它能容纳全部600 人?还是只能救走几个人?海浪如此之大,人员应该如何接运过去?贺登确定对方已经发现他们之后,要求站在身边的蒙森法官到他的舱房去。

“他担忧大家会争先恐后,”蒙森法官后来回忆说,“他希望先救小孩和妇女,并需要几位旅客帮忙维持秩序。”

船上还剩5 艘救生艇,“海事号”也会有救生艇。贺登估计“中美洲”号顶多只能再撑15小时,所以要求蒙森把全部旅客接上“海事号”。这时,“海事号”已经接近“中美洲”号船头的迎风面了。

下午3 点钟左右,柏特发现正在下沉的“中美洲”号。他绕过“中美洲”号船尾,到达右舷。两船距离近到可以清楚地辨识柏特和水手的面孔。“海事号”不到“中美洲”号一半大,船身进水,桅杆损坏,后斜桅被风吹掉,可是它是暴风雨中出现的救星,是众人不敢梦想的救星。旅客高声欢呼,都以为可以安全获救了。

依照柏特的说法,贺登向“海事号”致敬,“平静得就像例行公事”。贺登大声宣布:“我们正在下沉,请留在船旁直到天亮。”

柏特答复:“我一定尽力而为。”

男人常会思考,遇到大火时应该如何应付,但真正面临大火时,男人总是冷酷而令人厌恶,迟缓而卑鄙。船只遇难将要沉没时,船长和水手常常必须以枪口对准男人,阻止他们争在妇孺之前,抢上救生艇。有时连船长和水手的行为,都令人不敢恭维。4 天前的晚上,贺登才半开玩笑地转换了船难的话题。他宣称,如果他的船遇难,他一定与船共沉海底。这是海员的口头禅。3 年前的一次船难,船长和水手抢了救生艇,自顾自地逃生。282名旅客中的259位——包括全部的小孩和妇女——全都淹死。贺登的朋友都知道,3 年来,贺登为了这个故事寝食难安。现在他面对的是更大的灾难,如果没有光荣的求生方法,他绝不愿忍辱偷生。

“中美洲”号有1艘金属救生艇,另有5艘木艇。这种配备不是很恰当,却是当时的习惯做法。前天晚上,一艘木造救生艇被飓风刮落,撞坏舵轮室掉进海中。每艘救生艇都有4 位操桨人员、一位舵手,可以容纳四、五十位旅客。但此时情况特殊,操桨人员压力太大,每艘只能装载15人到20人。“海事号”一靠近,贺登下令左右舷各准备一艘救生艇,然后分发救生衣给妇孺。

第三艘救生艇一放下,就被海浪冲开,再回撞到船身,艇身粉碎,木片乱飞。

操桨手极力稳住水中的两艘,避开汽船船身。另一艘木艇平安放到水中,但金属艇一下水,立刻就被大浪撞翻下沉。

大舱中的妇女和小孩准备搭艇上“海事号”。为了减轻重量,女士们必须脱掉内衣、裙套,只穿一般衣服,再套上救生衣。年龄较大的小孩也要穿上救生衣;幼小的就裹着毯子,由母亲抱在怀里。

很多妇女随身带着大量没有交付保管的金钱,登艇时只准携带两个20元的金币。两位女士交出两袋金币时,哭泣着打开袋子,甲板上洒满了价值1.1万美元的金币。她们含泪宣布,想要的人可以自行拾取:“这是我们在加州所赚的全部财富,本来是要带回家安享余年的。”

妇女们丢弃多余的衣物,穿上救生衣时,船长派人下来宣布:船长请所有女士立刻到甲板集合。

她们衣服凌乱地牵着小孩走向通道。到达甲板时,海浪仍大,水波到处飞溅,全身立刻湿透。妇孺们奋力走到船边,准备登上救生艇;5 个水手极力稳定艇身,避免碰撞或下沉。贺登船长下令,除非妇孺都已上了小艇,不准任何男人先上。一位男士说:“登上小艇的时候,旅客都极端冷静自制,没有男人企图抢登。贺登船长的命令,大家都彻底遵守。”

临上救生艇时,安妮·麦尼尔回头看到贺登船长站在湿淋淋的甲板上,表情忧伤。船长说他要和船只共存亡。后来她回忆:“他用尽一切力量抢救别人。他真是个仁慈。慷慨的君子。如果他有过失的话,那也只是对属下不够严苛而已。”

让妇孺登上小艇的唯一办法,就是让他们坐在绳椅上,一次从甲板放下一个人。这时操桨手必须极力稳住小艇,并且尽量靠近船身。一位女士回忆说:“绳椅其实只是一个活结,绕住脚部,没有靠背,双手必须抓着前面垂下的绳子。小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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