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戈里作品集》

圣诞节前夜

作者:果戈里

圣诞节前的最后一天过去了。一个晴朗的冬夜降临了。繁星映着眼睛。一轮明月流光溢彩地冉冉升起,照彻人家和世间善良的人们,好让大家兴高采烈地挨家挨户去唱圣诞节祝祷歌①和赞颂上帝。从清早起,天气就越来越冷了;然而,四周悄然无声,人们脚上的靴子踩在冰冻的雪地上嘎吱作响,半俄里②开外都听得分明。这时还没有三五成群的年轻人出现在村舍的窗户跟前;只有一轮明月在俯看着家家农舍,仿佛在等待那些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姑娘们快到嘎吱作响的雪地上来。这时,一家房舍的烟囱里升起了一团团炊烟,像乌云似的布满天空,一个妖精跨着扫帚,随着烟雾一道腾空而起。

①乌克兰民间习俗,每逢圣诞节前夕,人们三五成群,挨家挨户到窗前唱歌,赞颂上帝和祈求平安,这种歌叫做“柯略达”。受到祝福的人家要把腊肠、面包、铜币或其他东西丢到唱歌的人的麻袋里。据民间传说,从前有一个傻瓜,名叫柯略达,被人当作了上帝,“柯略达”就由此演变而来。人们在歌中歌颂基督的降世,并祝福主人、主妇、孩子和全家健康。

②俄里等于1.06公里。

此时此刻,若是索罗钦的陪审官,头戴枪骑兵式的羊羔皮帽圈的帽子,身穿黑羔皮里子的蓝色便服,手持着他通常用来催赶马车夫的狠如魔鬼的鞭子,刚好坐着三套马车从这里路过的话,他准能一眼发现那个妖精,因为人世上没有一个妖魔鬼怪能够从他的眼皮底下溜掉。他相当精明:每个农妇家里的母猪下了多少猪崽,箱子里藏有多少块亚麻布,男人礼拜天从她的衣物中拿了什么东西到小酒店里去换酒吃,陪审官都一清二楚。可是,索罗钦的陪审官没有打这儿路过,而且他也犯不着去管别人的闲事,他有自己管辖的地区。而那妖精趁这个时刻升上了高空,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在空中忽隐忽现。不管她出现在什么地方,那里的星星便一个接一个地不见了。不多久,妖精便采集到了满满一袖筒。只剩下三、四颗星星稀稀落落地闪着亮光。忽然间,从对面又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越来越大,伸展开来,已经不再是小黑点了。一个眼睛近视的人,纵然把警察署长的轻便马车的大轮子当成眼镜架在鼻梁上,那也分辨不清那是什么宝贝。从前面看呢,那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德国佬①,一张狭长的瘦脸,不停地转来转去,无论遇到什么东西都要嗅一嗅,鼻子底下一张圆圆的猪拱嘴,还有一双瘦长的细腿,若是雅列斯科伏的村长也长着这么一双细腿的话,他一跳哥萨克舞准会把腿摔折。然而,从后面看上去呢,他倒像是一个省里穿制服的真正的诉讼代理人,因为他身后拖着一根又尖又长的尾巴,就像如今制服上的后襟一个样;只有那张丑脸下方的山羊胡子,头上撅着两只不大的犄角以及像打扫烟囱的人一样通体黑糊糊的,才会使人猜想到:他既不是德国佬,也不是省里的诉讼代理人,只不过是魔鬼而已——他只剩下最后一夜在这人世间到处游荡,调唆善良的人们去作恶造孽了。等明天第一趟晨祷的钟声响起,他就要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逃回自己的洞窟里去。

①那时人们把所有外国人,无论是法国人还是意大利人,抑或是瑞典人,统统叫做德国佬。

就在这时,魔鬼悄悄地挨到了月亮的旁边,就要伸出魔爪去摘下来了,却忽然抽回了手,仿佛是被火灼伤了似的,急忙噙着手指,摇晃着一只腿,又从另一边跑近前去,接着又猛地跳开了,缩回了手。然而,狡猾的魔鬼尽管连遭挫折,还是不肯罢休,继续搞他的恶作剧。他跑近前去,忽然用两只手把月亮摘了下来,皱眉撇嘴,连连吹气,两手倒替着,就像庄稼汉光着手取炭火点燃烟斗一样;最后,他急忙把月亮藏进衣兜里,然后若无其事地扬长而去。

在狄康卡,谁也不曾发现魔鬼把月亮偷走了。诚然,乡文书四肢着地爬出小酒店时,曾经看到月亮平白无故地在天上频频跳动,他还一再指天发誓要全村的人都相信真有其事;可是村民们都连连摇头,甚至拿来逗笑打趣。然而,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这个魔鬼胆大包天,干起这种无法无天的勾当来的呢?那个中原因是:魔鬼知道,有钱的哥萨克楚布应教堂执事之请要去吃蜜饭①,应邀一起吃蜜饭的还有村长以及执事的亲戚——一个从高级僧侣唱诗班来的、身穿蓝礼服的男低音歌手,哥萨克斯维尔贝古兹和另外几个人;除了吃蜜饭之外,还有香料熬制的白酒、香红花浸酒和许多各式食品款待。同时,楚布的女儿,那位全村有数的美人儿将待在家里,而村里的铁匠,一个力气过人和身材高大的好小伙子,肯定会去找她幽会,而在魔鬼看来,这个铁匠要比康德拉特神父的布道还要可恼可恨。铁匠在农闲时节,喜欢泼墨弄彩,在四周乡里堪称是一位彩画好手。当年还健在的一位名叫利……什么柯的百人长还特地请他到波尔塔瓦省给他家宅邸的木板墙去漆颜色呢。狄康卡的哥萨克用来喝红甜菜汤的汤盆全都出自他的画笔。这铁匠又是敬神如命的人,常常绘制圣徒像:直到如今还可以在t教堂里看到他画的福音书编述者之一的路加使徒②的画像。他的出名之作是画在教堂右侧门廊墙上的一幅彩画,那是圣徒彼得在最后审判之日手拿钥匙,把恶魔赶出地狱的情景;惶惶不可终日的魔鬼预感到末日的来临,四处乱窜,而先前被幽禁的罪人便群起而攻之,抄起鞭子、劈柴和一切可用的东西追打他。当画师精心构思图案和把草图画在一块大木板上时,魔鬼便想方设法来捣乱:偷偷地捅他的肘臂,从铁匠铺的炉里取来炭火,把它撒在画像上;不过,这一切终归是徒然,画像终于完成了,搬进了教堂,嵌在门廊的墙上,从那以后,魔鬼便赌咒发誓,要找铁匠报仇泄愤。

①乌克兰习俗,圣诞节前夕以蜜饭招待客人。蜜饭是由麦米、蜂蜜和干果汁调制而成的。

②据教会传说,福音书是由马太、马可、路加、约翰四人编述而成的。

魔鬼只有一个晚上在人世上游荡了;可是,就在这最后的一夜,他还是要伺机报复一下铁匠,以发泄满肚子的积怨。为了这个缘故,他竟然胆大包天偷走了月亮,一心指望年老的楚布手脚不灵便,懒于走动,再说到教堂执事家去也不近便:一条小路经过村外,还要穿过磨坊和一片乱坟地,绕过一个峡谷。不过,在月明如昼的夜晚,香料熬制的白酒和番红花浸酒可是会叫老楚布馋涎慾滴的;但是,如果是这样黑洞洞的夜里,那就未必有谁能把他从暖炕上拽下来,拉着他走出家门。那么,铁匠向来与老楚布有隙,虽说力气过人,也不敢当楚布在家时去找他的女儿。

就这样,魔鬼把月亮藏进了衣兜里之后,整个世界转眼之间便成了一片漆黑,慢说去教堂执事家的路,就是到小酒店的路也没有人找得着了。妖精看见四周一片黑洞洞的,不由地尖叫起来。于是,魔鬼装出一副媚态十足的样子,上前搀扶她,在她耳边低声絮语,犹似人世间司空见惯的对女性的那种软语温存。我们这个人世上,一切都安排得十分奇妙!生活在其中的一切生灵都一个劲地彼此攀比和模仿。拿先前来说吧,密尔格拉德县里有一位法官和一位市长冬天里喜欢穿呢绒面子的皮袄,而所有的下属官员却只穿光板羊皮袄。可如今呢,陪审官也好,划地界的公证人也好,都给自己添置了呢绒挂面用列舍季洛夫产的羊羔皮制的皮大衣。办事员和乡文书前年买下了六个银币①一俄尺的蓝棉布。圣堂工友也给自己置办了夏天穿的土布灯笼裤和条纹粗毛线织的坎肩。总之,全都想要装扮出人模人样来!这些人怎么会不忙忙碌碌呢!我敢打赌,许多人看到魔鬼也来凑这份热闹,一定会觉得十分蹊跷。最可恼的是,他居然自以为是一个美男子,其实他那副样子瞧一眼都叫人恶心。正如福马·格里戈利耶维奇说的,那副嘴脸真是个丑八怪,就是这样一个丑鬼居然还搞风流韵事呢!可是,这天地之间是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所以,他和妖精之间发生了什么隐情便无从知晓了。

①旧俄货币,一银币为十戈比。

“那么,老哥,你还没有到教堂执事的新房里去过么?”哥萨克楚布走出家门时对一个瘦高个子,身穿短皮袄,满脸络腮胡子的庄稼汉说道。那满脸的胡子足以说明已有两个多星期没有用镰刀的破片刮过了,庄稼人因为没有刮脸刀子,总是用这种破刀片刮胡子。“今儿晚上可以在那里大喝一顿哩!”

楚布咧开大嘴,继续说道。

说着,楚布整了整勒紧皮袄的腰带,把帽子低低扣在脑门上,手里攥着一根鞭子——那是用来吓唬和对付纠缠不休的恶狗的防身之物;然而,他抬头望望天上,立刻停下脚步……

“真是见鬼了!你瞧!你瞧,帕纳斯!……”

“怎么啦?”教父也仰起头来问道。

“什么怎么啦?月亮不见了!”

“真糟糕!月亮果然不见了。”

“可不是嘛,”楚布对于教父对什么事儿都满不在乎有点愠怒之色了。“你反正是无所谓。”

“我又有什么法子呢!”

“准是什么恶魔在作祟,”楚布用袖口擦擦chún髭,接着说道,“让这畜生清早起来喝不上一杯伏特加才好!……可不是,就像故意开个大玩笑似的……我坐在屋子里,抬头看看窗外:夜色真是美极了!四下里明晃晃的,雪地在月光下亮得刺眼。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就像大白天一样。可我还没迈出门坎——瞧,这就昏天黑地了!”

楚布唠唠叨叨,骂骂咧咧了好一阵子,同时心里嘀咕着怎么办才好。他非常想到教堂执事家去瞎侃神聊一通,毫无疑问,村长啦,那位远道而来的唱诗班男低音歌手啦,每两个礼拜就要去波尔塔瓦做一趟买卖、插科打诨叫人捧腹的油贩子米基塔啦,一准都坐在那里了。楚布可以想象得到,桌上已经摆好了香料熬制的白酒。真的,这一切是多么诱人;可是,这天昏地黑的夜晚又勾起了每个哥萨克都情有独钟的懒惰本性。这时躺在暖炕上,蜷缩着腿,安安静静地抽袋烟,透过朦胧的睡意听着寻欢作乐的姑娘们和小伙子三五成群地聚集在窗前唱圣诞节祝祷歌和小曲,该是多么的舒心惬意啊!如果眼下只有他一个人的话,他肯定会待在家里,自得其乐,可是如今他们是两人相伴,摸黑走路,既不孤单也不可怕,何况他也不愿意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懒惰成性或者胆小如鼠的样子。他骂骂咧咧一通之后,又跟教父说起话来。

“是吧,老哥,月亮不见了吧?”

“是不见了。”

“真怪呀!给我点鼻烟闻闻。老哥,你这烟丝挺不错嘛。

你打哪儿弄来的?”

“见鬼,有什么好的!”教父答道,一面盖上那刻有花纹的桦树皮烟盒。“老母鸡闻了都不打喷嚏!”

“我还记得,”楚布仍然顺着话题说下去,“已经过世的小酒店老板祖祖里亚,有一回从涅日任给我捎来点烟丝。咳,那烟丝可棒了!那才是好烟丝呢!怎么样,老哥,咱们怎么着?

外面可是黑洞洞的呢。”

“要不,咱们就待在家里吧,”教父抓着门把手说。

要是教父不说这句话呢,那么楚布肯定就待在家里不走了,可眼下他却鬼使神差地偏要拧着来。

“不,老哥,咱们还是要去!不行,一定得去!”

他话一出口,又懊悔不迭:不该说这种硬气话。他实在也不乐意这样摸黑走路;不过,他觉得宽慰的是,他自个儿拿定的主意,可不是别人劝他这么做的。

教父脸上倒没有一点懊丧的表情,似乎无论是待在家里还是摸黑出门,他一点也不在乎,环顾一眼四周,用手杖挠了挠肩膀,两个干亲家便上路了。

现在我们来看看他那美艳惊人的女儿一个人待在家里在干什么。奥克桑娜芳龄还不满十七,从狄康卡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在这一方土地上,人们就一个劲儿地谈论她。小伙子们异口同声地称道说,村子里过去没有过、将来也不会有比她更俏丽的姑娘。奥克桑娜听见和知道人们的这些议论,于是自恃貌美而爱耍性子。如果她平日不穿厚方格的花布裙子和毛纺围裙,而是穿上宽大的连衫裙的话①,准会把自己的女仆全都吓跑。小伙子成群结队地追逐她,可是渐渐失去了耐性,慢慢疏远她,转而追求其他不那么娇生惯养的姑娘。只有铁匠不改初衷,始终如一地献殷勤,虽然奥克桑娜待他跟对待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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