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女人》

第13节

作者:赫拉·琳德

我接着用指甲尖把婕妮芙湿漉漉的连裤衫换下,给她穿上干净的那条。

我用油布把她的小嘴和小鼻子擦干净。好,现在她又像个婴儿了,原来她还挺秀气的。

在等她母亲的这当儿,我们,我和婕妮芙聊了一会儿。

“我家里有两个孩子,”我说,“他们叫弗兰茨和维利。”

婕妮芙高兴地发出模糊不清的咿呀声。

“你妈妈怎么了?”我问,“怎么还不来?”

她不可能从火车里跳出去。但是,如果我到了斯图加特还是一个人抱着这婴儿坐在车厢里,我该怎么办?

“弗兰茨和维利有一个保姆。”我说,“他们的屁股总是洗得干干净净的,脸上也从来没有饼干屑。也许你的妈妈也应该想这样的办法。她看起来并不缺钱。”

这时候女士回来了。她嘴里衔着一支燃着的烟,手上还拿着三盒,牌子是“我喜欢抽烟”。她精疲力竭地倒在一张空座位上,狠狠地吸了一口那来自自由世界的烟。

“这虽然不是我要的牌子,”这是她见到我们后的第一句话,“但是总比没有强。”

“我给婕妮芙换了尿布。”我说。

婕妮芙高兴地看着窗外,吮吸着自己的小指头。显然,她感到了无比的舒适。

“整个火车上都没有自动售烟机。”婕妮芙的母亲说着,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车上的小卖部只有这种烟!”

她极其不满地指着手上这根刚买的劣质烟。情急之下,魔鬼也会把苍蝇当烟抽。

“你到哪儿下车?”我问,希望能引开她的找烟话题。

“到汉堡,小家伙她爸那儿。”抽烟的漂亮女人答道,嘴里不停地在我们这个洒满阳光的无烟车厢里吐着烟圈。

“您路过斯图加特吗?”我试探地问。

“怎么?难道不对吗?”

“这车是向南开的,”我说,“而汉堡是在北边。”

“见鬼!”她忍不住骂了一句,站起身来。“那我们得下车了。”

我告诉她,下一站是海德堡,她可以安下心来再抽一支烟。

“噢,我现在也确实很需要烟。”她一边说,一边把扔在地面上的烟头踩灭,烟头正好挨着那块湿漉漉的尿布。接着,她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用颤抖的手指把香烟塞到嘴里,“我干了一夜活。”

“干什么?”我脱口而出。我尽量不看车厢里那块“请勿吸烟”的牌子。

“上班。”她点着烟,含糊地应了一句。“我是管自动游戏机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头的一端留下了紫色的口红印。

我琢磨着,她不干这个又能干什么呢?

“那婕妮芙呢?”

“没问题。”她说,“婕妮芙特别好带,所以我一直带着她。以后,等她能走了,我就得想办法了。”

我想,她不会急着教婕妮芙学走路的,因为现在无论到哪儿,她都可以把躺在襁褓里的婕妮芙随手一放完事。

接着她又说,她得休息一阵子,所以她去找约翰,也就是小家伙的爸爸。他在汉堡工作,有一个女朋友,叫珞莉妲。她虽然才十六岁,但是该轮到他们带孩子了。她本人已经累垮了。

我觉得也是,她看起来十分憔悴,瘦得皮包骨了。尽管她的皮肤已经晒成了棕黑色,但看起来仍然很苍白。这个经过精心包装的华丽外壳顷刻间肢解成了碎片。

一个带着孩子工作的女人,处境和我一样。

似是却如此不同。

她把钱花在了昂贵的衣服和香烟上。

我用钱把自己从家务活中赎了出来。我买到了一点自由。

我们俩谁是更不合格的母亲呢?

我送婕妮芙和她的母亲下了车,情绪十分抑郁。乘务员还请我把她们送上她们换乘的那趟车。我不可能为她们做更多的事。我悄悄回到分隔间,爬到座位下,取出发臭的尿布,用指尖把它扔进了过道的垃圾桶里。

然后我去洗手间把手彻底洗了一遍。

我在斯图加特站下车后,四处张望着,找那个精力旺盛的女书商。她的名字我在电话里压根儿就没听明白。这时,一个身穿灰色外套、脸上丝巾飞舞的人推着一辆空行李车急匆匆地向我跑来,我仍然站在那里翘首以待。这位女士气喘吁吁地跑到我身边。只听见刺耳的嘎吱一声,那辆行李车也在一旁停了下来。她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兴奋地叫道:“快点儿,好吗?”

她不可能跟我说话的!我正要往前走,她拽住了我的衣角。

“西丝女士?”

“我?”我惊讶地答道。

“快点儿吧!”她精神抖擞地喊道,并指了指身边的行李车。

我可没这么傻,我暗忖。况且,这个人怎么能这样对我说话呢?

“我们得快一点。”她一边喘气,一边不让飘起的围巾贴在她的镜片上。“我的车停在禁止停车的地方!”

“等等,”我烦躁地问,“您是内卡河畔的萨巴赫书店吗?”

“是的!”她喊道,脖子上露出了片片热斑。“威茨伯尔特!我们通过电话!”

她为什么总叫我“威茨伯尔特”①,而且用这样一种大为不恭的方式侮辱我?我苦思冥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她姓“威茨伯尔特”!真糟糕,弗兰西丝卡,她自我介绍了三次!她推着一辆行李车急如星火地赶来接你,而你连笑都没有对她笑一笑!你既没有热情地和她打招呼,更没有激动地和她握手!

①德语中意为“爱说俏皮话的人”,口语中常作贬意词用。

我不知所措地跟在这个精力充沛、喋喋不休的施瓦本女人后面,她在人群中推着行李车穿行的样子让我想起了美国电影中的多塞①,她确实与多塞有着共同的特点!当然,只有当她跑起来的时候像,说施瓦本方言的时候就不像了。

①著名美国影片《宝贝儿》中的人物,他男扮女装前去摄影棚试镜,不明真相的导演对其大为赏识,由此引出一连串的喜剧情节。

她那辆白色的雷诺停在车站前面的人行道上,闪闪发光。一个忠于职守的警察为了不影响交通,正在用对讲机指挥一辆拖运车把违章车辆拖走。

“等拖车过来,我们早就开走了!”威茨伯尔特喊道,把我的箱子扔进她那辆敞篷车的后排座位上,然后跳上了车。我也仓促地上了车,坐在她身旁。

小车腾的一下离开了人行道,汇入上下班高峰的车流中。

“您顺利到这儿,太棒了。我一直担心您坐不上火车,因为星期五的火车非常拥挤,所以我想您可能会开车来,那么我们就可能碰不上了。”威茨伯尔特女士情绪很高。“旅途还好吗?”

“噢,谢谢!”我想起了自动游戏机里的小猫和婕妮芙,她们母女俩不会换错车吧?约翰是否也是这样激动地去接她们呢?

“我们搬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椅子,还给读者发了邀请信,在城里贴了广告,估计会有许多人来的!”

多塞踩了一下油门,雷诺在痛苦的呜呜声中爬上了山坡。

“这里的山丘很多,是吧?”这个能干的女人高兴地说,“不像你们汉堡那样平坦!”

“是科隆。”我说。

“噢,我还以为您住在汉堡呢!但是那位出版社的先生……他叫……什么施耐尔来着?”

“朗格。”我说。

“对。”她说,“您认识他吗?”

“认识。”我说,心里感到特别温暖。

“您是怎么认识他的?我是说,怎样让编辑读您的稿子?”

“我和他睡过觉。”我冷冷地回答。

雷诺突然神经质地抖动了一下。

多塞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您知道吗,刚才我还信以为真呢!原来这就是您,西丝女士,这就是您的幽默,很典型!”她笑弯了腰。

我们向萨巴赫的内卡河驶去,多塞滔滔不绝地在我耳边说个不停。她向我介绍这里的山丘、烟囱、周围街道修成的时间,施瓦本的学校、图书馆以及教育体制。这个时候我非常想念维克托。可惜汉堡离这里太远了!

她不停地为她不能带我参观她的家乡表示歉意。她就出生在伦尼格①,因此她总得到处奔跑,她问我是否注意到了这一点。我觉得是到开玩笑的火候了,就答道,伦尼格总比埃斯林格②对体形有好处。多塞开怀大笑,都忘了把车速换成三挡。我还真能想得出那么多逗笑的话。她还说要带我到一个简朴干净的小公寓里住宿,那公寓就在城边上,可以从那儿看到路德维希堡。

①德语中意为“擅长跑步的人”。

②德语中意为“吃”。

我也一再表示,能天天观望路德维希堡是再令人高兴不过的事了。

当她把我带到一个小巧舒适的公寓前时,我突然觉得很孤独。这里几乎与世隔绝,周围是成片的田野,每当初夏的凉风吹过,田野里便麦浪起伏。

“朗诵会八点开始,我七点半来接你。”威茨伯尔特女士轻快地说。多塞开着雷诺走了,一路还摁着喇叭,向我使劲地挥动着手臂告别。那条灰色的围巾在她的眼镜周围飘舞着。现在,我独自一人站在车库的入口处。

公寓的门虚掩着。地面和四壁的瓷砖都擦得非常干净。餐具柜上的镜子前放着一碟绿色的苹果。我拿了一只,塞到包里,以备明天早上吃。

这里总共有一侧楼梯、三扇关着的棕色门。一扇门上写着“私宅”,另外两扇门上写着“wc”。我推门进去,里面散发着马桶坐圈刚用清洁剂擦过的气味。窗台上一件女服中放着一卷备用手纸。

我回到了前厅。到处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寂静!

我觉得时刻都会有一扇门突然开启,我的孩子会从门里向我扑来。但四周是那么寂静,寂静得让人难以忍受。

“喂?”

我的声音在闪闪发光的瓷砖之间回响。

我从那些苹果上方照了照镜子。弗兰西丝卡,成功的女作家,她受到了多么热烈的欢迎!

这时我发现,装苹果的碟子里有一张纸片,上面放着三把钥匙。

纸片上分别认真地写着:

绍贝勒先生,三号房间

西丝女士,四号房间

魏贝林格先生,五号房间

绍贝勒先生和魏贝林格先生大概还没到,屋子里空荡荡的。我拿了四号房间的钥匙,小跑着上了楼。二层楼全部是“私宅”,我的房间在三层。

这里除了浴室和厕所还有三扇门,分别是三、四、五号房问。在一张小桌子上放着一本旧画报,挨墙的地方还有一台冰箱。我试着打开它,里面有三瓶矿泉水,都各自挂着小纸片。你看,果不其然!要是今天晚上不搞这种冷冷清清的活动,该多好!

我的房间光线很好,很舒适,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我刚才提到的那些麦浪起伏的田野,还可以望见远处工厂的烟囱和汽车电影院的银幕。现在我可以眺望路德维希堡了,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天空是那么的蓝,不时有施瓦本的燕子欢快地掠过天际。

我掸去身上的灰尘,痛痛快快地冲了个澡,然后躺在那张铺着雪白床单的床上。没有人来打搅我,也没有人高叫:“妈妈,我要一杯牛奶。”没有人会爬到我的被窝里,把图画书的尖角塞到我的眼皮底下,对我说:“妈妈,你给我读帕派的故事。”也没有人会催我说:“妈妈,你该起床了,把那只小兔子拿给我!”没有人哭,没有人喊叫。也听不到孩子们在过道里发出咚咚的脚步声。四周一片寂静。白色的屋顶,黑色木材做成的倾斜面。床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只伸长脖子鸣叫的小鹿,它看起来像是受了某种屈辱。紧靠墙壁的五斗橱上放着一台小电视。擦得锃亮的床头柜上还有一部电话。

想家,想念亲人。心疼得快透不过气来。

我往家里打个电话。

“这里是弗兰西丝卡家。”帕拉接的电话。

“你好,”我忧伤地说道,“是我!”

“你好,我亲爱的。”帕拉很高兴。“你能打电话回来真是太好了!过得怎么样?”

我向她叙述了旅途经历以及那个爱唠叨的女书商。我说我一开始就没弄清楚,她叫威茨伯尔特。

“她叫威尔茨·伯尔特。”帕拉纠正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今天早上又来过一次电话!问你今天开车去还是坐火车去。我告诉她你是坐火车去的。”

“你立刻就听清了她的名字?”我十分诧异。

“没有。”帕拉说,“不过,我让她把名字拼了一遍。”

“是吗?”我深感惊讶。

“我在特劳琴姑妈家就常这么做。”帕拉说,“我经常接电话,替特劳琴姑妈记下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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