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年月》

第八十五个马特恩哲学故事和第八十六个马特恩忏悔故事

作者:君特·格拉斯

布劳克塞尔想要干什么?他在缠着问马特恩。他为了几只蟾蜍答应预支一笔款项,这还不够,马特恩每星期都得向他报告:“今天多少页?明天多少页?同萨瓦茨基及其太太那段插曲是否会有效果?开始,在布赖斯高地区的弗赖堡与托特瑙冬季运动场地之间穿梭往来时,是否已经下雪?在科隆火车总站男卫生间的哪一道防波堤内有向黑林山进军的命令?是写的还是刻的?”

布劳克塞尔,你听着!马特恩呕心沥血写出的东西是:今天七页,明天七页,昨天七页。每天七页。每个插曲都有作用。在托特瑙与弗赖堡之间,当时没有下雪,如今在下。在左起第十二个防波堤内过去没有写,现在却写着那道命令。马特恩写的是现在时--每条田间小路都是林中小路①!

①这里影射海德格尔的两部作品,一是论文《田间小路的劝说》,二是文集《林中小路》。

所有的防波堤前都拥挤不堪。男卫生间迷漫着又湿又冷的空气,因为大教堂里没有暖气。马特恩并不去挤,但在他终于站到他的防波堤,也就是左起第十二个防波堤前之后,他就再也不想离去了。人们在地球上有居住权。可是,他们已经在他身后挤来挤去的了,因为他没有居住权。“赶快,伙计!我们也要来,伙计。他根本就没撒尿了,只是一个劲儿地瞧。到底有什么好瞧的,伙计?说说看!”

幸好普鲁托这条狗使正在看字的马特恩同拥挤的人群保持一定的距离,使他得到一份悠闲。他可以把这种娟秀的、犹如用银针刻下的文字津津有味地看上七遍。在经历了如此之多的乐趣和流行病之后,精神食粮终于使他恢复了精神。这个世界上所有男人撒出的尿都冒着热气。可是马特恩独自站着,把难以捉摸的银针雕刻文字复制到心脏、脾脏和肾脏上去。热气腾腾的天主教男卫生间是一个热气腾腾的天主教厨房。厨师们在马特恩身后拥挤着,都想来煮东西:“快一点,伙计!不只是你一个人,伙计!照顾照顾你后面的一位吧,伙计!”

可是马特恩仍然在中间站着。这个巨大的反刍动物大口大口地咀嚼着左起第十二个防波堤内的每一个字:“阿雷曼人①的帽子在托特瑙与弗赖堡之间有尖角。从此以后,‘存在’这个词中的‘i’便写成了‘y’。”

①阿雷曼人是莱茵河与多瑙河上流的日耳曼人古称。

马特恩就这样劝导着,回避着。“总算好啦!”他把普鲁托率到脚边,“狗哇,你考虑一下吧,可是别冷静下来!他在滑翔飞行和下棋时陪过我。我同他一道--心连心、手挽手--沿着港口码头往上走,沿着长巷往下走。埃迪把他的作品送给我,只不过开开玩笑而已。读起它来就像黄油一样有滋有味。他的作品是医治头疼的良方,当埃迪在冷静思考有关麻雀的问题时,他就帮助他对付这种思考。狗哇,你回想一下吧,可是别冷静下来!我曾经大声念过,给冲锋队朗富尔第八十四中队念过这部作品。他们趴在酒馆的柜台式桌子上,只还在《存在与时间》中怪声大叫。他现在写“存在”一词就用‘y’①了。他头戴一顶绒球帽,帽子的尖端比所有的进军路线和撤退路线都长。也就是说,我把他的作品放在干粮袋里,从华沙到敦刻尔克,从萨洛尼卡到敖德萨,从米乌斯河前线到皇帝港高炮连,从拘留所到库尔兰,从那儿--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到阿尔登山脉,我都让它与我同行。我同它一道投奔盟军,直到英国南部,我背着它进入蒙斯特军营,埃迪在塔格内特尔巷把它作为古董买下来。它是一本样书,第一版,于二七年出版,还是献给小个子胡塞尔的,此人后来戴着绒球帽……狗哇,他仔细听着:他出生于梅斯基希。该地位于美因河畔的布劳瑙附近。这个人和那个人在同一个绒球帽年②剪的脐带。这个人和那个人相互对立。这个人和那个人总有一天会站在同一个纪念碑的基座上。他不断地在呼唤我。狗哇,你考虑一下吧,不过别冷静下来!这趟火车今天还会把我带向何方?”

①“存在”在德文中应为sein,这里指的是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把“i”换成了“y。

②胡塞尔生于1859年,海德格尔生于1889年,两人出于年代的最后一字均为9,而9犹如线球帽,故名。

他们在布赖斯高地区的弗赖堡下车,来到弗赖堡大学。虽然这个环境还回荡着他在三三年说的那番大话①:“我们需要的是我们自己!”可是,没有一间阶梯形教室里挂着绒球帽。“此人再也不能呆在这儿,因为他②……”

①海德格尔在1933~1934年任弗赖堡大学校长。在1933年5月27日就任校长职务时,他作了题为《德国大学的自我肯定》的演讲,在演讲中号召大学生们为纳粹国家眼务。

②海德格尔在1945年被占领国革除教职,后来到1951年才恢复。

主人和狗四处打听,最后来到一个有铁门的花园别墅前。他们在安静的别墅区大吼大叫:“开门,绒球帽!马特恩在这儿,是忧虑的呼唤在显现。开门!”

别墅仍然保持着冬日的宁静。没有一扇窗户因为电灯光的照耀而变成黄色。不过,在铁门旁的信箱上却贴着一张纸条。这张纸条作出了回答:“帽子在滑雪时拉成了尖角。”

因此,主人和狗用六条腿在费尔德山的阴影中吃力地爬着。在托特瑙上面,暴风雪摇晃着他们。这是哲学家天气--认识天气!接连不断的暴风雪。没有一棵黑林山的冷杉会作出回答。这条狗不会,不会激动地作出回答。他们迷了路。狗用它低垂的鼻子找到滑雪茅屋,找到背风面。说出的大话和狗的吠声立即就被暴风雪润色成:“开门,尖角!马特恩在这儿,是复仇神在显灵!到这儿来的人和狗存在于马特恩故事中。他们要使西蒙·马特尔纳这位为自由而战斗的英雄显灵。此人曾经迫使但泽、迪尔绍和埃尔宾这些城市屈膝求饶,让德赖尔巷和佩特西利巷燃起一片火海;放心吧,你的帽子在滑雪时不会出什么事的--开门!”

尽管这个茅屋已经堵塞,插上了木块,密不透风,不宜客居,但仍有一张小纸条,一张落上了雪、字迹几乎无法辨认的小纸条贴在没有树皮的黑林山树木上:“普鲁托必须在山谷中拣这顶绒球帽。”

他们走下山去。这不是埃尔布斯山,这是费尔德山。没有理性地经过托特瑙和诺特施赖--这些地方就叫这些名字--前往佐尔格、于贝尔施蒂克、尼希通的旅游地图。正因为如此,柏拉图感到困惑不解,为什么不是他呢?在这个人这里成为锡拉库萨的东西,在另一个人那里却会变成大学校长的就职演讲①。因此,呆在落后地区总是很美的。为什么我们呆在落后地区呢?因为绒球帽离不开这一地区。它不是在上面滑雪,就是在山底看柏拉图的著作。这就是小小的地区性差别。这是哲学家当中的一个小游戏。布谷鸟,我在这儿。不,布谷鸟,我在这儿,在上面,在下面--在下面,在上面。没这回事!没这回事!哦,马特恩,上七次费尔德山,下七次费尔德山,却没有赶上自己!上下山时,绒球帽时而是尖角,时而是尖端,时而成尖角,时而去除尖角,时而又是尖端--他总在前面,从未有人与他并排,没有人在他身边呆过,不存在与他在一起的问题,只有自动爬山的慾望,这既非周围冷杉之间的可治之症,也不是不治之症,不可救葯之症,在这里无一例外。马特恩再一次间接地从高涨的情绪跌落到极其低沉的状态中。因为在山谷中,在花园大门旁边的小纸条上,已经有一种非常熟悉的笔迹在轻声低语:“绒球帽就像所有的大东西一样,在暴风雪中。”在上面,在暴风雪中,他念道:“绒球帽肯定在下面平整费尔德山。”

①这里是指:普鲁托再一次呆在锡拉库萨暴君小狄奥尼西奥斯的宫廷里。

报仇雪恨是一项什么样的工作啊!愤怒想伸嘴去咬雪片。仇恨在割着屋檐口的冰柱。可是,冷杉却时而在毁灭、时而在保存这永恒事物之谜。如果愤怒和仇恨不迷路的话,那它们就在上面活动;如果这种事不在上面发生,那它们就出现在花园铁门旁的小纸条上。“绒球帽四周所有成林的黑林山冷杉一望无际,形成一个世界,积满了粉末状的雪。”滑雪天,滑雪天!啊,马特恩,当你爬七次费尔德山,下七次费尔德山,而没有人同你并排时;当你在山下不得不念七次“山上的绒球帽”,而在山上,你眼前又有七次直冒金星,闪现出“绒球帽在山下显现的是微不足道的东西”时,你要干什么呢?

这时,在幽静的别墅区,在某座别墅前,主人和狗都在急促喘息。他们精疲力竭,遭到愚弄,狂热鲁莽。报复、仇恨和愤怒试图往信箱里撒尿。叫喊声爬过铁栅栏,断断续续地嚷着:“帽子,你说,我在哪儿可以把你抓到?你的尖角作为书签夹在哪本书里?你把他们,把那些撒上氯的、其存在已被遗忘的人藏在哪顶帽子里?你曾经用来扼杀小个子胡塞尔的这顶绒球帽有多长?为了让这种伸展变成实存的存在,给这种存在戴上绒球帽,我得拔掉多少颗牙齿?”

别因为提出了很多问题而感到害怕。马特恩亲自回答。这种事他已经习以为常。谁总是处于中心位置--这是一种表现型,是自我中心--谁提出的问题就总能让人对答如流。马特恩嘴里不说,两只手却在忙活。开始时摇动某座别墅花园前的铁栅栏,对铁栅栏破口大骂。可是,这里再也听不见阿雷曼人的绒球帽语言了;马特恩用具有民间风味的、独特的方言嚷嚷道:滚出来,你这个灾星!我要砍掉你……你这个笨蛋!杂种!狂小子!你这个瘦猴子!滚出来!我把你塞到沟里去!我把你打趴在地上!我打得你皮肉开花,给你的脑壳打个洞。我捶烂你的骨头,让你的嘴巴冒出泡沫。我要把你像只臭袜子一样拆散。我要把你剁成肉酱,把你一点一点地丢给吉赛尔特吃!把所有的坏事、把你那套老不露面的把戏都收起来吧!马特恩在对你发火。马特恩对你火冒三丈。你这个哲学家,滚出来!马特恩也是哲学家。哎,真糟糕,棒棒要举高!”

这一番话和马特恩那些动作的目的虽说并不是要这位哲学家跟随“友好的”叫喊声,戴着绒球帽,穿着有搭扣的鞋,操着阿雷曼方言,规规矩矩地走到别墅门前,但是,马特恩却把这道熟铁铸成的花园大门从门轴上卸了下来。他高高举起大门,使普鲁托这条狗惊愕得张口结舌,因为他可以把大门使劲地高高举起。再说,既然这个雪花纷飞的夜空并不想帮他取走这道用熟铁铸成的大门,所以他就把它扔到花园里,扔得很远很远。

这位拆卸工拍拍手:“总算完事了!”作案人在东张西望地寻找证人:“你们看见了吗?马特恩只得如此。真是异乎寻常!”这个复仇者在尽情享受报仇雪恨的余味:“这个人受到了应有的惩罚。现在我们的账了结啦!”可是除了这条狗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指天发誓,说这种事非得如此不可。除非是亲爱的上帝虽然喜欢下雪,却又在居高临下地刺探情报。上帝在毁灭着,实存着,气恼着。

当马特恩带着狗,想要离开布赖斯高地区的弗赖堡市时,没有一个警察表示反对。他不得不乘三等车,因为又上山又下山耗尽了他的旅费。他不得不有一次在托特瑙,有两次在诺特施赖,一次在尼希通,一次在于贝尔施蒂克过夜。同哲学家交往的费用是如此巨大--如果不是有一些慈善的太太和软心肠的少女,主人和狗就只好忍饥挨饿,渴死、饿死了。

不过,他们还是跟在他后面,想让一个被哲学辩论弄得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他们希望把一个人,即一个超验还在半道上就能够招雇的人弄回到尘世间,弄回到他们那双人床的床架上。这里所说的人就是:拉大提琴的厄尔琳小姐,胡弗纳格尔上尉古怪的小女儿,来自奥尔登堡的棕色头发的女秘书,瓦恩克的黑鬈发清洁女工,还有在弗尔克林根与萨尔布吕肯之间送给他滴水汉斯的格尔达。所有这些人都是他用金条和不用金条而使之致富的人。而她们只想要他,只想要他。这些人是:来自策勒的埃林的媳妇,来自比克堡的格蕾特·格林,布德齐斯基的姐妹抛弃了孤苦伶仃的洪斯吕克山,还有贝尔格街之花伊尔玛·耶格尔,克林根贝格那两个上弗兰肯地区的女儿--克里斯塔和吉泽拉,从苏占区跑来、身边没有弗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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