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年月》

第八十七个虫蛀的马特恩故事

作者:君特·格拉斯

每个人至少都有两个父亲。这些父亲用不着相互认识。有些父亲对此一无所知。父亲们往往都销声匿迹。为了说出一个无法肯定的父亲的名字来,马特恩就要有一个值得特别纪念的父亲,一个他并不知道住在何处的父亲,一个他无法想像是干什么的父亲,一个他所希望的父亲。可他并不去寻找这位父亲。

更确切地讲,他用手去摸那个人们处处都模模糊糊地提到的黄金小嘴,一直到他进入梦乡,而梦幻中的工作就是:去一根树干一根树干地砍伐一片正冒着烟的山毛榉树林;尽管他按照黄金小嘴的提示,如此彻底地搜索科隆火车总站男卫生间的所有防波堤,却没有一个表示方向的箭头促使他跑步前进;不过,他正在看--这一课教会他看出其父安东·马特恩的足迹--损坏的搪瓷上新刻出的处世之道:

“别听蛀虫的话,毛病就在蛀虫身上!”

马特恩没有把寻找黄金小嘴和他那砍伐山毛榉的梦幻从计划当中划掉,就动身往父亲的方向走去。

磨坊主有一只扁耳朵。他扛着沉重的口袋,站在位于维斯瓦河河口东岸西伯利亚乌尔托巴冬小麦中间那个在尼克尔斯瓦尔德具有历史意义的四脚风车旁,一直站到叶片转动着的风车从支架到放面粉的地板,直至放口袋的阁楼,全部烧光。这时,磨坊主正在躲避从蒂根霍夫经过沙尔堡往这边伸过来的战争魔爪。他扛着一个装有二十磅面粉的口袋--用埃普品种小麦磨成的面粉--同妻子和妹妹在一条摆渡驳船上找到了位置。这条驳船几十年来把维斯瓦河两岸的村庄尼克尔斯瓦尔德和希温霍尔斯特联结起来。随行的有:“罗特布德号”渡轮、“投资号”火车渡轮、“未来号”拖轮以及一长串海上捕鱼船。在吕根岛东北,“希温霍尔斯特号”摆渡驳船因为机械故障,不得不卸下来,改由“罗特布德-克泽马尔克号”渡轮拖曳。允许磨坊主、装有二十磅面粉的口袋和磨坊主的家属转到一艘鱼雷艇上去。这艘鱼雷艇已经超载,孩子的叫喊声不绝于耳,人们都得了晕船病。它在波恩霍尔姆岛西部触到一枚水雷,很快就沉了下去,随身带走了叫喊声、恶心以及磨坊主的妻子和妹妹;但他同他那袋面粉却得以在“天鹅号”海滨浴场轮船上找到了一个站立的位置。当时,这艘轮船偏离航线,正从但泽新航道往卢卑克驶去。不用再换船,磨坊主安东·马特恩就带着扁耳朵和没有沾水的、装有二十磅面粉的口袋,到了特拉沃河入海的港口,到了那块大陆,到了那个洲。

在后来的几个月里--意外事件不断发生,和平突然降临!--磨坊主不得不老是扛着他那逃难时随身携带的财产,施展诡计保着它,因为在他周围有好多人,这些人虽然没有面粉,却想吃糕点。他本人也多次试图从这二十磅面粉当中抓出一把来,给自己煮一碗黏糊的面片汤;可是每当他的胃折磨他时,他的左手就使劲敲打他正在拆开小口袋的右手手指。因为这种正在悄悄逼近、进行环境研究的困境就是这样看着他,看着他歪着身子、悄然无声、节制有度地呆在候车室内,躺在难民营中,挤在尼森式活动房屋里。这只耳朵翘得高高的,而那只扁耳朵则被不折不扣的、二十磅重的口袋压着。这时从外面看,这里肯定是鸦雀无声。

磨坊主安东·马特恩在汉诺威火车总站与虽说已经百孔千疮、却依然拖着长尾的骑兵纪念像之间,落到一队进行大搜捕的警察手中,被公开示众--因为这只装满面粉的口袋--还要被宣判为黑市商人,而这时,恩斯特·奥古斯特国王肯定不会翻身下马来营救这个磨坊主。占领军当局的一位官员站在他那一边,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地为他和这二十磅面粉辩护,在半个小时的辩护中,渐渐显露出闪烁发亮的三十二颗金牙。黄金小嘴为磨坊主马特恩担保,照料这个斜肩膀男人连同他的面粉袋。另外,他还根据他的业务能力对这个磨坊主作出评判,在迪伦与克雷费尔德之间,也就是在郊外为他购买一个损坏并不严重的四翼风车。他让人把风车的顶盖修好,却不想让人装上百孔千疮的叶片,让它在风中转动起来。

因为按照黄金小嘴的命令,这位磨坊主应当在两层楼房中过一种悠闲自在的生活。他睡在上面,睡在枝条柴把和满是灰尘的双盘石磨传动装置下面,睡在所谓放口袋的阁楼上。尽管巨大的地面石块、土堤躯干和从屋顶框架破顶而入的正齿轮堵住了这个房间,可是在过去堆放着准备碾磨的谷物的地方,却出现了一个并不太小的正方形,其大小可以摆一张床,出现了那件几乎可以说是荷兰式的家具,两者挨得很近。石块当桌子使用。土堤躯干的“鞋”里放着家当和内衣裤。蝙蝠们被迫离开支架和横杆、屋梁构件和波形横梁,以便为黄金小嘴的小礼物腾出位置。这些小礼物有:收音机和灯--他让人安上电灯--有插图的报纸和一个老人用的少量炊具。这位老人会用一个酒精炉把马铃薯烤得喷喷香。拾级而下,楼梯栏杆被修毒一新。在宽敞的放面粉地面上--中央有一棵盆栽树--出现了磨坊主的客厅,这个客厅马上就会变成接待室。在黄金小嘴看来,磨坊主的愿望归根到底都是他的建议。在磨坊铁跳板和悬吊式栏杆下面,在过去胡乱堆放石头,现在稍微收拾过的情况下,本来要摆一把豪华的、新装上软垫的高靠背沙发椅。可是因为有一边的沙发椅靠背会妨碍肩上那个二十磅重的口袋,所以,这把高靠背沙发椅最终只好换成一把没有高靠背的沙发椅。磨坊在嘎嘎作响,甚至在没有一丝风时也是如此。要是外面刮风,粉尘就会从面粉房里钻出来,不断地通过双盘石磨跑进满是窟窿的、斜挂在“鞋植里”的口袋里。刮东风时,小圆铁炉就会浓烟滚滚。可是多数情况下飘来的是一团团乌云,从运河那边飘来,低低地飘过下莱茵河地区上空。刚一搬进来,磨坊主就给用来固定模压梁的塞子加过一次润滑油,他还检查过横梁,这样做是为了同磨坊主搬进了磨坊这种情况名实相符。后来,他就生活在足穿室内便鞋、身着深色衣服的世界里,一觉睡到九点钟,单独用早餐。要是黄金小嘴来的话,就同他一道用餐,然后翻阅美国《生活》画报在战争期间与战后几年发行的全部刊物。一开始,在意味深长地查找横梁之后,他就立即签下劳动合同。黄金小嘴要求不高:除星期四上午外,磨坊主在十点至十二点之间用扁耳朵接待咨询。除星期四下午三点至五点之间要辛辛苦苦地接待咨询之外,每天下午他都不用上班。然后,他就带着招风耳坐在收音机旁,要不,他就步行到菲尔森去进电影院,或者同难民帮的两个工作人员玩斯卡特牌。就连他都投难民帮的票,因为正如他所说,维斯瓦河入海口左右两边的墓地,尤其是施特根的墓地,比克雷费尔德与埃尔克伦茨之间的墓地长的常春滕更茂密。

可是,在上午和星期四下午的接待咨询时间内,谁又会来找这个肩耳朵、斜肩膀的磨坊主呢?开始时,四周的农民来找,用黄油和芦笋之类的实物付账。后来,迪伦和格拉德巴赫的小实业家带着有交换价值的现成产品来找他。四六年初,新闻界发现了他。

是什么东西先是招来数量可观的顾客,然后招来蜂拥而至、难以控制的人流呢?谁不知道磨坊主安东·马特恩能够用扁耳朵预卜未来!斜肩膀的磨坊主事先就知道一些重要的日期。他那只趴着的耳朵对于平常的声响似乎是充耳不闻,却听得见种种指示,未来就按这些指示行事。他用耳朵倾听时既不挪动桌子,又不用纸牌占卜,也不搅动咖啡渣。这时,他并没有在放面粉袋的地面上把一个望远镜对准群星。不用拆开意味深长、纵横交错的手纹。既不在刺猬心脏和狐狸脾脏,也不在一条红斑牛犊的肾脏里探查。谁不知道这二十磅重的小口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说得更确切些,用埃普品种小麦磨成的面粉中那些黄粉(虫甲)幼虫,先是凭借上帝的、最后是黄金小嘴的帮助,在轮渡上的航行中,在鱼雷艇迅速沉没时,简而言之,在战争与战后乱世中幸免于难。它们事先就在低声耳语,而磨坊主的扁耳朵--一万多袋(每袋五十公斤)乌尔托巴小麦、埃普小麦和施利法克品种五号小麦磨成的面粉,让这只耳朵变得这样平、这样聋又这样听觉灵敏--也就听到了未来要提供什么,然后再把黄粉(虫甲)幼虫的指示--磨坊主把它给说出来--提供给讨教的人。凭着适当的酬金,磨坊主安东·马特恩借助东德的害虫,就基本上支配着西德的命运。因为在农民和小实业家之后,汉堡未来的新闻业巨头们也在他对面的沙发椅上坐下身来,把他们的要求写到一块石板上。就在这时,他便开始发生影响了。这些影响都是有指导性的,能形成民意的,有世界意义的,决定时代命运的,形象化的,得到普遍反响的。

磨坊主在故乡尼克尔斯瓦尔德给人出了几十年主意;他在诺伊泰希与博恩萨克之间按照黄粉(虫甲)幼虫的指示对家乡的小麦栽种发生影响,使大家有利可图;他把扁耳朵贴在装有黄粉(虫甲)幼虫的口袋上,预言了鼠害和猛烈的阵雹,自由市的古尔登贬值和谷物交易所行情暴跌,帝国总统的死亡时刻和但泽港里带来灾祸的舰队访问。在磨坊主做了这一切之后,他借助黄金小嘴的支持,得以实现从地区性的狭小天地向西德大舞台的飞跃。有三位先生坐在一辆占领军的吉普车里向门前驶来。这些人都年轻,因而也是品行端正的人,他们走了两步半,就走上通向放面粉地方的台阶。他们带来了喧嚷声、天才和无知。他们敲打着那棵盆栽树,费尽心力地摆弄着盘绳滚筒,无论如何要爬到放口袋的阁楼上去,在双盘石磨传动装置里把手指给弄脏;可是放口袋的阁楼楼梯栏杆上那块写有“私用!”字样的小牌子,却允许他们证明了自己有良好的家庭教育。他们就这样,在磨坊主面前像学童似的安静了下来。这时,马特恩指着写字用的石板和石笔说,用它可以表达并满足各种愿望。

黄粉(虫甲)幼虫要给三位先生讲的事情听起来很可能都索然无味。它们建议那个最英俊的小伙子,在英军面前要坚持六十七号报刊许可证,好让它在“你听着”的名义下能多出几个版次,另外--顺便说一句--要为磨坊主马特恩免费订阅报纸,因为磨坊主爱看插图,醉心于无线电。它们向三位先生中脑瓜子最灵活的那位推荐六号许可证,按照黄粉(虫甲)幼虫的建议,该报被称为《时代报》。可是对那个身材最小、举止最文雅的先生--此人怯生生地咬着手指甲,根本就不肯往前站--黄粉(虫甲)幼虫通过磨坊主低声说道:他可以试一试一百二十三号许可证,要放弃那个业已失败的试验,放弃那份被称为《星期报》的报纸。

圆滑的施普林格拍着不谙世故的鲁边的肩膀说:“问一下老爷爷,你的小家伙该叫什么名字。”

盲目的黄粉(虫甲)幼虫立即通过斜肩膀的磨坊主转达道:《明镜周刊》。圆滑脑瓜额头上的任何脓疤都逃不过这面“明镜”,它属于每一个现代家庭,其前提就是:它得磨成四面;容易读的东西,也就容易忘记,但也容易引用;重要的并非总是实情,不过门牌号码必须正确;总而言之,一个好的档案库,也就是一万多份写得密密麻麻的主导性文件,取代了思考。“人们并不想,”黄粉(虫甲)幼虫说,“被推着去苦思冥想,而是想得到详细的指点。”

本来接待咨询的时间已经结束,可是施普林格却在嘟嘟囔囔地抱怨黄粉(虫甲)幼虫的预测,因为他打心底里就不想为广大民众办一份无线电广播报,他宁可办一份激进的和平主义周刊。“我要唤醒民众,唤醒民众!”这时,黄粉(虫甲)幼虫通过磨坊主马特恩给他预言,五二年六月是一件公益善事的降临时刻:“三百万要阅读的文盲每天都会以《图片报》当早餐。”

在磨坊主第二次打开他的怀表之前,那位刚才还派头十足、高高兴兴的先生很快就偃旗息鼓了。阿克塞尔·施普林格和小个子奥格施泰因在偷看他这些一筹莫展、近乎绝望的举止行为。他是这样把自己的忏悔写到石板上的:夜晚,他做着社会民主党的梦;白天,他吃着基督教重工业的饭,可是他的心却属于先锋派文学,总而言之,他举棋不定。这时,黄粉(虫甲)幼虫让他明白,这种大杂烩--夜晚左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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