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顿作品集》

生意旅馆

作者:科尔顿

他带着商人的微笑迈着坚定的步子走了进来。从恰斯科莫斯到白湾,他可以出入任何一家经销行,用同一种自信的声调向人打招呼,并且记得每一个经销人的名字。对南区的所有旅馆老板也同样熟悉。

“早上好,堂拉蒙!有我的房间吗?”

老板拿过柜台上的抹布,抿紧嘴chún,脸有难色。

“大家都看中这一天住进我的旅馆来。我的旅馆已经满了。”

“我从坦第尔来,明天一早就要开始工作,这样明天晚上我就可以赶到三河坝。叫我怎么办,堂拉蒙?是留下,还是走?”

推销员手里提着沉甸甸的样品箱,老板思索了一下说:

“我没有现成的空房间。”

他又抿紧嘴chún,显出为难之色,又用抹布擦了一下柜台,眼睛盯着那只旧皮箱。最后他说:

“我给您安排一张床位吧。”

“一个房间或一张床位都可以,有什么办法呢?”推销员说,一面把提箱轻轻放在衣架旁边的地上。

“那是在走廊尽头的一个双人房间。”

“跟我同房间的人是哪个部门的同行?”

“不是什么同行。”

“那么他是开农场的?”

“也不是。我不知道他是谁。”

老板的表情带有某种神秘的色彩。

“那张神圣的床位怎么样?您给不给我留着?”

“当然啦!您现在想到房间里去吗?”

在推销员还没来得及回答以前,老板又接着说:

“最好是先让我跟房间里的那位先生谈一谈。”

“堂拉蒙,那张神圣的床位到底怎么啦?是金丝床?还是您要把它跟沙巴王后①一起给我?”

①沙巴,古阿拉伯地名,沙巴王后以其财富著名。

“不是的,朋友。那位先生是中午来的,要求给他一个人住一间。由于多一张床位,他提出愿意多付房钱,让他一个人住。我当然不能让您站在街上:但请您给我时间,让我向他说明一下您要住进他的房间。”

推销员没有十分注意他说的话。

“我要去工作一会儿。”

“商行已经关门了。”老板提醒说。“您不吃晚饭了吗?”

“我在路上吃了一点了。请您替我把箱子放好。我要去看阿斯圭达。”

“他不在城里。”老板告诉他。

推销员把手指捏得咯咯作响,脸有不快的神色。

“我是专门来看他的。这一趟算自跑了”

“他是昨天上布宜诺斯艾利斯去的。”

“给我来一杯咖啡好吗?堂拉蒙。”

当老板在柜台的一头准备咖啡时,推销员扫视了一下四周的墙壁:一张关于集市的广告和一张拍卖牛犊的广告,还有一张火车时刻表。他先看了看两张广告,然后走近前去看时刻表。这是他推销生意最倒霉的时刻,生意惨淡,而疲乏和厌烦又象可恶的敌人一样包围着他。

这次他没有能遇见阿斯圭达,实在是遗憾。他本来对阿斯圭达上一次向他许下的诺言抱着希望。现在可以请他喝几杯酒,并顺便做成一笔重要的交易。他痛快地打了个哈欠,看了看手表,已是晚上九点。在旁边的餐厅里,招待员正在给客人送点心。他没有看见一个认识的同行。

堂拉蒙把咖啡放在柜台上,便走到院子里去。回来时,推销员已把咖啡喝完,正在看时刻表,好象是在看神谕。

“我跟那个人谈了。您现在就进房间去吗?”

“干吗那么急?还早呐。”

但是他不知道干什么好。要想和堂拉蒙聊天是不可能的:招待员刚才管所有的客人都要了咖啡,老板正在鼓风机局面忙着呢。

“我出去遛遛。”

“我给您把箱子送到房间里去,是走廊的最后一间。”

推销员走上阴暗的大街,走过酒吧暗淡的橱窗前面,那里停着开往白湾会的公共汽车。那里他也没有看到一张熟识的脸。他又看了看表,九点十分。当他这样找不到一个同行,找不到一个朋友时,便觉得长夜漫漫,表也不走了。

他走到圣马丁大街,那里有一家电影院,他在开映前便买票进去了。他避免和穿着深色衣服、脖子上围着白手巾的小伙子们坐在一起;他向商店老板埃西尔和他的女人打过招呼,便在两个土里土气的农民身旁坐下,连大衣也没有脱。天气比较冷,地上铺的是细砖。他轻轻跺了一阵,使脚暖和暖和。但电影一开始,他就停止了这种活动,以致感到寒意从脚下传到了上身。他看了一会儿,觉得银幕上活动着的人物没有什么意思。他想的是这一回坦第尔的订货比上一回低百分之四十,但在科罗内尔·费尔南德斯的销售量却有上升。现在他寄希望于三河坝,那里农业获得了丰收,新建的工业设施把那里变成了一个漂亮绝顶的广场。而那位阿斯圭达却撇下了自己的生意,使他的计划落了空。当然,他还要到当地其他几家经销行去走一遭,但阿斯圭达的离去使他感到失望和晦气。

突然,他想起阿斯圭达可能上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家里去了。于是他在银幕上看到的尽是这位经销主任油光发亮的脸的形象。每当内地的主顾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去--不消说,这位主顾是被推销员赚了钱的--经销主任总要请他吃饭,然后把他作为顾客和私人朋友介绍给经理。

推销员感到寒冷刺骨,便又在细砖地上除起脚来。电影虽然是音乐喜剧片,但也引不起他的兴趣,在演到一半时他便站起来走了。

生意旅馆已经打烊了,他使劲敲门。这时他想起他的经销主任,他恨那张脸,好象他在黑夜中紧盯着他,在那消失在平原上的小城里监视着他。

有人拉了一下绳子,把门打开了。守夜人躺在过道里的行军床上。

“您把门关好了吗?”守夜人问他。

“关好啦。您放心睡吧。伙计。”

他走进黑暗的走廊尽头最后的一个房间,打开了灯。一张床上放着他的提箱,另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人,用床单盖着脑袋。

“晚上好!”推销员问候道。那个人没有答理,虽然看上去他并没有睡着,因为他的姿势很勉强,床单在他的头和脚之间紧紧绷着。

推销员看了看房间。角落里有一个水槽,旁边墙头透出潮气。两张铁床,墙上有衣钩和钉子。还有一张椅子,没有衣柜,衣服就得放在椅子上。

两张铁床中间有一张破旧的床头桌,上面放着一盏灯,没有灯罩,还有一见玻璃杯和一个纸包着的瓶子。

“他不是同行,也不是农民,”推销员想道,“他就是个病人。”他开始脱衣服,把大衣挂在衣构上,把裤子沿褶缝叠好,和上衣一起搭在椅子背上。他只穿着内衣了,这时,躺着的那个人把头露了出来。

“对不起,把您吵醒了。”推销员说。

“我没有睡着,只是躺着休息休息。”那个人回答说,声音沙哑而颤抖,好象孩子快要哭出来似的。猜不透地有多大岁数,胡子三天没利,眼睛忧郁无神。他伸出一只青紫色的细小的手去开床头灯,大概是因为天花板上的那盏微弱的黄色灯光使他不安。推销员看他的样子象是个失业的银行职员或破产的商店老板,也就是说,是个正经然而倒运的人。当他伸出手去摸床头灯的开关的时候,顺手把瓶子移近他的床边。

“这位先生是出来做生意的还是旅游的?”推销员问道。

“都有一点儿。”那个人回答说,嘴边露出无可奈何的微笑。

“能愉快的旅行倒是好运。”推销员说,一面钻进又潮又冷的被窝,震得铁床松散的支架嘎吱作响。

“关灯吗?”推销员问道,在那个人说话之前,他已经按了床头灯的开关,房里一片漆黑。

水槽里在滴滴答答地漏水。推销员闭上眼睛,想要入睡。他把被子蒙住头,但没有用,水槽的滴水声在他脑子里引起反响。他在黑暗中抬起头,最后下定决心:他打开床头灯,跳下床来,走到水槽边,使劲拧水龙头,但总不能完全拧紧,水还照样滴。房间里好象充满一种奇怪的颤动,两人面面相觑,同病相怜,都穿着内衣,带着失眠的脸色。

“这讨厌的滴水总是弄得我不能睡觉。”推销员说。

“那是神经的毛病。我也失眠,有时候整整一个星期睡不着觉。”那个人小声小气地说。

“那瓶子里是葯水吗?”

“是葯水,我想是最好的葯水。”

“安眠用的?”

“当然。但作用太强,我劝你别喝。”

推销员心里明白,同房间的人不想请他喝瓶子里的东西。他感到不自在,虽然即使一个陌生人请他喝他也未必会接受。但是他认为作为礼貌,还是应该请他一下的。

他关上灯,在黑暗中睁着两眼。他想,他要是象平时那样吃了晚饭,喝半瓶酒,而不是在路上吃几片夹火腿面包,也许现在能睡着了。另外,在电影院里又受了点凉,恐怕感冒了……这个阿斯圭达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离开了。

他感到,同房间的人用手在床头桌上摸,拿到了瓶子,接着喝了杯水,又躺下了。

“他服了葯,一定能睡得踏实了,”推销员想,“而我还是睡不着。”可是那个人在床上翻腾起来。推销员等他安静了下来,便在脑子里计算他自布宜诺斯艾利斯起程后共卖出了多少售货券,在蒙特是多少,在拉斯弗洛雷斯是多少,在阿苏尔是多少……在算到坦策尔之前,他就睡着了。

推销员自少年时代起没有见过鬼,这一回在恶梦中他又见到鬼了。象他小时候在狂欢节上看到的那样,鬼穿着一身红衣服,手里拿着一把三叉戟。他梦见自己睡在一间很大的房间里,一定是一家古老的旅馆,有无数张床,全都是一个样子。这是旅馆还是医院?所有睡在那里的人好象都是同行:床边都有一张椅子,上面放着样品箱。突然,鬼进来了,一张床一张床地巡查。推销员暗自祷告,祈求鬼不要走到他的床前。看来他成功了,因为鬼在另一张床前停住,举起三叉戟,猛地扎了下去。他在梦中感觉到金属撕裂的声音,象是炸弹爆炸似的震得耳朵发病。他明白了,当他陷入真空的时候,躺在那些一个式样的床上的身体都只是一个人,那就是他自己。

他一声尖叫,从恶梦中醒来。他在床上坐起身,气喘得象刚跑完了一公里路似的。积满尘土的玻璃窗外染上玫瑰色,新的一天开始了。他看了看同房间的伙伴,在朦胧的光线里只见他象要爬起来,脸色有些奇怪。

“我的叫声把您吵醒了?我做了一个恶梦。”

但那个人一声也不回答。

推销员担亮床头灯,只见那人面部*挛,两眼僵硬地直盯着天花板。

推销员跳下床,跑到走廊里。

他想呼唤堂拉蒙的名字,但没有呼唤出来,只发出了一声尖叫。走廊里一个躬着身的人影往前走来。

“房间里有死人!”

守夜人是个跛脚老头,正抱着柴火往厨房去,听见喊声便把柴火摆在地上,望着推销员,只见他穿着短裤,内衣胸前印着商标。

“您的房里有死人?”

“对,刚死。”

老头去敲老板的房门,堂拉蒙一边出来一边扣着裤子的纽扣。他带着和解的神情走到推销员面前,好象是这位客人由于毛巾不干净或是莱场里有由于在向他提出抗议。

“这是怎么回事呢?他只是向我要一个房间给他一个人住啊。您放心,马上解决。可是您这样要着凉的,先生!”他见客人光着脚,便提醒他说。

推销员的脚上没有感到地面的冰凉,倒是发现自己穿着内衣站在服饰整齐的人们面前而感到羞愧。他走回房间,在门口停了一下,堂拉蒙跟在他后面。

“快进去穿衣服,先生。”

他走进房间,不敢前尸体那边看,匆忙穿起衣服来;他穿好了鞋,觉得安全了;当他穿好了裤子,便已恢复常态。当他系好领带,脑子也清醒了,这才转过身去,看了看尸体。

尸体象石头一般僵硬,他觉得惊奇。原来他总以为人死了就一切都完了,可是这个人死了却是一副向生命挑战的姿态。这个尸体里好象有一种强大的力量,也许可以说,这种力量正寄托在那张大理石般的脸上和那双活象惊马的可怕的眼睛里。推销员想起他做过的梦,踌躇了一会儿。梦里的那些人不都是一个人,而这个人不就是他自已吗?他又看了看死者的脸,这一下他差点要哭出来了。他感到极大的痛苦,既为那个人,也为他自己。也许他们象是兄弟俩,简单说了几句话,便都穿着内衣,带着失眠的心情躺下了。

这时,进来了一名警官和一名医生,他们径直向床头桌走去,医生拿起瓶子一看,说;

“氰化钾。”

警官的眼睛逼视着推销员问道:

“您原来知道什么情况吗?”

“一点不知道,他对我说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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