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顿作品集》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居民

作者:科尔顿

“您喜欢书吗?”

阿勒抗德罗·米斯特毫不犹豫地回答说;

“我酷爱书。”

阿古斯托·西尔弗面露不快,但他努力控制自己。他是卡萨诺瓦大书店的经理,是一位讲原则的人。他明白,用装模作样的语气讲话并没有错,有时是必需的。但只有老板才能这样做,最多可以容许一个主任售书员这样说话,而一个普通售书员只有在完全是为了书店谋利益的情况下才能这样说话。

“您说什么?”他干巴巴地问道,同时又是一种谨慎的警告。

“我说我酷爱书。”年轻人又说了一遍。

经理仔细端详着他,见他确实还年轻,但没有丝毫狡诈的神情。于是他确信,这个年轻人并不是想和地开玩笑。也许这小伙子是个知识分子一类的人,思想简单。他看准了这一点,便争辩道:

“不是要酷爱书,而是要了解书,善于根据读者的需要指点他们,明白吗?”

“当然我了解我的职业,我认为我能胜任。可是您问我是否喜欢书,我确实是酷爱书的。”

求职者这样坚持己见,一时竟使经理感到不快。每当招聘一名售书员时,老板总要问他是否喜欢书,以及其他一些例行的问题。而求职者只要说声喜欢就完了。这时西尔弗就说明,书不是一般商品,而是“精神食粮”。他给书下了这样的定义,那么,卖书在精神方面的性质也就不言而喻了。这也是对一切文化工作所作的一种形象的说明。当发生关于额外工时、夜班、增加工资、集体合同以及其他一些与书店的文化工作毫不相干的事情的可恨冲突时,文化工作就起着盾牌的作用。无论如何,爱好书籍是老板特有的品格,而一个普通售书员则怎么说也不能超过这种爱好的程度,而他还甚至变成了酷爱。因此,这位年轻求职者强调他的酷爱,在老板看来未免有些粗暴。他漫不经心地朝年轻人打量了一下:中等身材,衣着有乡土气息,神态和蔼。(可是他说他“酷爱书”,而且还坚持这样说。当心!他是个无赖或者是个傻瓜。可要当心他!可是他口齿伶俐,相貌堂堂,我录用他了!)

“如果您愿意,现在就开始干吧。”

“遵命,先生。”

阿勒杭德罗觉得有点茫然。事情到了顶--他本来就是渴望找到这样一个工作才到布宜诺斯艾利斯来的--现实显得模糊起来,好象梦境中的幻影。他真喜欢品尝一下这个时刻,可是在实际生活中很难做到这一点。

“科拉尔多!”西尔弗叫唤了一声。书店的代理人从明亮的后屋走了过来,他象是从贴在墙上的宣传画中走下来一样,画面上是一个肌肉发达的男人和一个胸脯丰满的女人(看来似乎是由书籍和火炬所代表的文化,妨碍了这一对躶体人准备干的事情)。

“这个年轻人接替乌尔巴诺的工作。”

“他是内行吗?”科拉尔多问道。

阿勒杭德罗的心紧张地收缩了。他m才对老板撒了谎,说他熟悉这一行,可是实际上他从来没有在书店里干过。他熟悉书本的内部,可是一点也不熟悉卖书的技术。

有一天,西尔弗来了;他烦躁不安,脸色阴沉,朝阿勒杭德罗狠狠地瞧了好大一会儿。

“您来,同我喝杯咖啡去。”

他们在拐角的一家酒吧站着喝咖啡。西尔弗想早一点把咖啡喝完,可是咖啡太烫。他没有时间耽搁,便直截了当地说:

“人家告诉我,那个常来的退休老头,对,就是和您相好的那个人,就是他,”老板缓慢而断然地点着头,“您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好吧,那个退休老头是有名的偷书贼。您说他不是?我告诉您,他是贼。并不是我看他象贼,也不是我猜他是赋。我有证据,就会让您看到的。我要当场抓住他,而您要协助我。”

阿勒杭德罗觉得不舒服。他机械地唱着咖啡;咖啡既不甜也不热,只有苦味刺激他的舌头。这时西尔弗给他讲述自己的计划:

“您还照样接待这个老头。不要对他翻脸,也不要用别的方式提醒他。您和平常一样和他说话。或者说,让那个爱唠叨的人随意去唠叨。而在我们之间,告诉我,那个老扒手和您谈了些什么?好吧,现在我也不想知道。您还象平时一样热情地接待他:还要装得若无其事。让他偷去!我只是要您把他留住。当他离开店铺的时候,我在门口把他截住。”

“这种诡计,我觉得跟您和我都不相称。”

西尔弗又如他狠狠地瞪了一眼:

“我想您大概不会是这个老扒手的帮凶吧。”

“您怎么想得出来?”

“那您就应该协助我在现场抓住他。”

“您明明知道,这个人多少是我的朋友。”

“这就是您的不是了,”西尔弗说。“我已经告诉过您,您的工作就是接待顾客,对他们要十分尊重,但不必和他们交朋友,也不必和他们长时间地交谈。”

“您明明知道,谈话是卖书人的本行。顾客会问,总是问个不停,要做生意就得谈话。”

“还有,这个老头不是您的朋友,谁的朋友也不是。他偷我的书,嘲弄您。您说什么?等一等。我想出好办法了。您把这一家酒吧的电话号码记下。我在这儿等着。老头来了,您就打电话通知我。”

“我怀疑他会是小偷。”

“您的怀疑,我不感兴趣。您太天真,且不说别的。照我说的去做,一切由我负责。同意不同意?”

“行,先生。”阿勒杭德罗勉强表示同意,但这象咖啡一样又苦又烫嘴,使他吞不下去。

退休老头叫堂阿马德奥,他常常十二点钟到书店来。这时,西尔弗坐在那家酒吧等阿勒杭德罗的电话。他喝了一杯苦艾酒,接着又是一杯。他觉得热,头痛,便在酒吧的镜子里照了一照。斑白的两鬓,有一根隆起的血管在跳动。这不会是动脉硬化症吧?他一点也不喜欢自己那张紧绷着的脸。一定是苦艾酒喝坏了。他把那个老扒手咒骂了千百遍,是那个老头使他果在酒吧不得离开。他担心小偷看见他来会空手逃跑。也许今天他不来了。小偷都有第六个感官,一个神秘的雷达,给他们预报危险。他回到自己的书店,阿勒杭德罗一个人正在整理书架上的书。

“那老头没来,是吗?他的嗅觉真灵啊!”

“他来了,先生。两分钟以前刚走。”

西尔弗抓住自己快要爆炸的脑袋。

“那你干什么了?”

“我一分钟也没有离开他,一直在监视着他。先生,我这样做是觉得惭愧的。而且我确信,这个可怜的老头偷不了书。”

西尔弗用手操了探眼睛,又按了一了鼻子,接着深深地掐住两颊,最后抓住下巴,好家下巴快要掉下来似的。

“我们不是讲好,老头来的时候您就给酒吧打电话找我吗?而且还讲好,您要把他留住的吗?”

“我不能这么做,先生。”

“谁不让您这么做的?”

“我的良心,先生。我看见老态龙钟的阿马德奥,就相信他不会是小偷。”

“蠢货!”老板叫了起来。“滚!我的店里不要蠢货!”

突然他安静了下来。他的头痛得厉害。那个老扒手、苦艾酒、卖书的人,大家都和他作对。他真要象疯子那样大喊大叫,可是他想,在书店里喊叫会做不成生意。一件丑闻比输掉两本书更糟糕。

“您没有任何权利这样对待我。”阿勒杭德罗抗议说。

老板用温和的语气、带着苦笑邀请他:

“来,请跟我一起来,我求您陪我去。”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

“我只想向您证明,那老头是小偷,而您是蠢货。”

他叫了一辆出租汽车,把阿勒杭德罗带到了具有历史意义的市政厅。在经过修缮的古老建筑后面,有一个小广场通向好几条大街,街上布满卖旧书和旧杂志的书亭。西尔弗迈着急促的大步走过一家家书亭,随便地同卖书人打招呼,一边低声对阿勒杭德罗说:

“您看,这些都是卖旧书的人。幸好他们中间有我的好朋友。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真正是朋友,但至少他们总跟我讲一些有趣的事。”

“他们在这儿告诉您堂阿马德奥是小偷吗?”阿勒杭德罗问道。

“我不想叫您相信,告诉我这件事的是个消息灵通的人,也不是我从警察厅调查来的。自然是这些人中的一个朋友告诉我的。”

阿勒杭德罗观赏着一座殖民时期的高塔。布宜诺斯艾利斯过去的市政厅!当他在巴沙维尔巴索上小学时,这些拱门和这座塔总是可以在他们的教室里看到的。当他父亲在恩特勒里奥斯垦殖的时候,这座象铅铸似的融为一体的小巧而坚固的建筑,总是出现在他的练习本上和课本里,伴随着他的整个童年。他的书包装着这些书,在他跑到学校去的路上挂在腰间有节奏地撞击着。而现在他正在童年时崇敬过的市政厅周围遛达。老板拉着他从一个书事走到另一个书亭,跟踪着那个退休老头的足迹。阿勒杭德罗的心里慢慢地产生了厌恶感。

“并不是因为这个老头拿走了一本书,就象您为了替他辩护而这么说的。”老板说道,“有很多顾客有时乘卖书的人稍不留意就拿走一本书而不付钱。所以,正因为这个,我才不厌其烦地提醒您要和气而留神。但现在这是另一种情况:这个老头是小偷!他不是偶尔偷,而是个惯偷。当然,您不愿意相信这一点。可是现在正是他到这里来把上午成昨天晚上偷来的东西卖掉的时候。您愿意跟我打赌吗?我提醒您,您一定会输的。您还不相信吗?听我告诉您:这个老头每天都到这里来把他偷的东西卖给一家书店老板,他是我的朋友,就是刚才我向他打招呼的那个家伙!而这个家伙知道他买进的许多书是从我的店里偷走的。现在您明白了吧?”

“要是这样,那个人是不会控告小偷的,因为他自己是小偷的包庇者。”阿勒杭德罗说。

“当然不会的!我看您有点开窍了。只可惜晚了一点,他们已经在您鼻子下面偷书偷够了。”

他踌躇了一会儿,终于他的激动胜过了谨慎;

“这是另外一个人告诉我的,或者说是个竞争对手。总之,是个和他吵翻了的人。您别看后面!不是刚才我打过招呼的那个人,也不是刚才和我说话的那个人。您别白操心了!有一件事您知道吗?”

西尔弗象年轻人似地爽朗大笑,接着说:

“我要让您知道一件实际而有趣的事。我向所有我认识的人打招呼,所有的人,只有一人除外:他恰恰是我的朋友,那个和小偷串通的人,或者说是告密者,或者诬陷者,也许您愿意这样称呼他。这个人,我不向他打招呼,我装着不认识他。要是我现在把老头当场抓住,就会使小偷和买他书的人一起出丑。但是没有人知道是谁告诉我的。”

“如果这都是那个家伙造的谣呢?”年轻人固执地说。

西尔弗突然停住脚步,两眼直盯着他看。

“您是不是要向我挑衅?”

“根本不是。”

“您不觉得怎固执地管那个老头辩护有点过分了吗?”

“直到现在为止,您还没有能向我证明什么。”

“对不起,期跟我来。我要跟您谈一谈,但是要在一个安静的地方。”

老板把他带到秘鲁大街和五月大街的拐角处,他们走进伦敦咖啡馆。西尔弗摸了摸一张圈身椅扶手上的旧皮革,在已经用软的弹簧垫子上坐下,用手指着坐在他对面椅子上的年轻人说:

“您的工作的结局不好,您被解雇了。但这不是小偷的过错,更不是我的过错,而只是您自己的过错。您明白吗?”

“不完全明白。”

“听我说:您的表现让人以为,我是书店经理(或者您愿意说是书店老板)而您是卖书的这个事实是无关紧要的,或者可能是偶然的事实,而且对于您来说,除了是偶然的之外,一定还是极端不公平的。是这样吧?”

这时侍者弯下身来给他们送咖啡。他把两只杯子放在桌上,用银制的咖啡壶斟满,以同样的礼节端到他们面前。

“很显然,对他来说,”阿勒杭德罗想道。“这两位主顾是完全平等的。但我们真是平等的吗?”

“您这样替那个老扒手辩护是由来已久的。老早以前,您来的第一天,我问您是否喜欢书籍,您对我说:‘我酷爱书。’您记得吗?您打那时候起就觉得自己比别人高明。您别打断我,让我说完!当然您有您的道理!您了解书的内容,对哲学高谈阔论,向公众推荐读物,对读者给予指导。难道我否认过您的这些品德?从来没有。您工作的第一个月我就给您增加了工资,而现在我本来可以再给您加一次。这是实话,先生。可是您违背我的指示。您别抗议,听着!您知道您为什么会违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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