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地》

二十四

作者:莱蒙特

以石墩子为地基的长长的铁栅栏,象长着茎叶和金色花瓣的错综交叉的藤蔓一样,把莎亚·门德尔松的工厂和街道隔离开了。在这姿态优雅的藤蔓后面,是深绿色的草地,上面摆着几个花坛,花坛里种着粉红色的牡丹,开得十分茂盛。

草地中央的主楼是一座巨大的四层砖楼,没有墙皮,四角有许多雉碟,象中世纪的城堡似的。

宽大的正门几乎是一件铁花门杰作,设在主楼一侧的铁栏杆中间。这扇门通向由几个四层楼的车间隔成的象一个个巨大四方形框子的厂院,在厂院中间,耸立着象挺拔的白杨树样的红烟囱;灰烟不断从中冒出来,飘散在这座坚固的堡垒般的工厂之上。

正门旁边是工厂事务所,面对着大街。

霍恩有点胆怯,进了传达室后,在听差递给他的会客单上写了姓名和要找莎亚洽谈的事务,便坐下来等候接见,因为这儿挤满了实业家们。

虽然外面风和日丽,室内却是一片昏暗,因为只有一扇窗子对着公园,还被合欢树的枝叶挡着;风一吹,那粉红色眼睛般的花朵便透过窗玻璃往里窥探。

通往事务所的门敞着,在昏黄混浊的汽灯光下,可以看见有几十个人在埋头工作。他们背后是一排狭小的窗子,对着工厂阴森森的红墙。

以缀饰着木板的深色墙壁为背景,立着几排柜子,象棺材架一样。

在令人窒息的热烘烘的空气里,满是棉纱和氯气的刺鼻的味儿。

到处一片寂静。

所有的人都在自动地移动,低声地说话;向四方传扬的工厂干活的强劲轰响震动了厂墙,摇曳着煤气灯。

几个公民站在传达室里,嘀嘀咕咕小声说话,没有理睬那些坐在椅子上、隐匿在柜子的阴影之中、藏在窗旁壁龛里的黑糊糊的人群和那一大堆各种各样找工作的人。每当通往莎亚办公室的门一打开,这些人就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把燃烧着期待之光的眼睛瞅着百万资本当家作主的办公室里。

门很快又不声不响地关上了,于是他们重又坐在原来的地方,呆望着窗外粉红色的金合欢花。透过这一簇簇的鲜花,可以看见门德尔松宫殿的轮廓,在六月骄阳的照耀下,它的栏杆、阳台和威尼斯式的窗户放出道道金光。

听差每隔一会儿就推开一次办公室的门,呼唤一个人的姓名,这时,在座的人中就会有人马上站起来,满怀希望地应声跑去,或者在站着的人中,就会有人离开他们一伙,不慌不忙地走了过去。

过一会儿,从办公室里也会出来一位显要的实业家,一位大商人,仆役总是要把他们送到门口,对他们的万贯资财理所当然地表示恭敬。每隔片刻,也有穷人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他们总是无心旁顾,脸色苍白,踉踉跄跄地急忙离开这里。

每隔一会儿,还有厂里的各种公务员、办事员穿过传达室,往事务所去。

通过办公室的门,可以听见里面含混不清的谈话声,有时可以听到电话声,有时从门里还传出莎亚本人沙哑的嗓音——往往在这个时候,事务所和传达室便鸦雀无声了,只听得见里面气灯的吱吱声,和外面驶进工厂的货车的辚辚声。

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斯坦尼斯瓦夫·门德尔松从里面跑出来了。他的个子很高,肚子很大,脑袋很小,细罗圈腿,他是莎亚的长子、工厂的经理,在往事务所跑去的时候,和一个办事员撞了个满怀。

“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大声嚷道,把一个护照本塞在一个公务员惊得象张鞣鹿皮一样的脸前。

“这护照是局里发给您的,我原样拿来的。”

“你真没头脑,真不细心!你是有意要拿我开心?拿这种不三不四的东西来,是怎么搞的!你连看也没有看吗?”

“看过。可是他们已经写了:施姆尔·莎耶维奇·门德尔松,夫人鲁赫拉,就是雷吉娜,我没法制止他们……”

“你是天字第一号的蠢驴,我告诉你!马上到皮奥特科夫那里去,给我拿个写得象样的护照来。花多少钱我不管。我告诉你,明天中午你非把护照拿来不行,明天我要坐邮车走了。马上去!喂,诸位先生,你们评评理看,这件事多气人,多可笑,真是岂有此理;我,一个哲学和化学博士,我,斯坦尼斯瓦夫·门德尔松,叫成了施姆尔,我太太雷吉娜叫成了鲁赫拉!”他冲公务员们大发雷霆地嚷着,“施姆尔·莎耶维奇·门德尔松,夫人鲁赫拉,就是雷吉娜!”他无意识地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象细腿大象一样,摇摇晃晃迈着大步,走过了事务所,冲着每一个人大发牢騒。

岁数最大的公务员们低声附和着他,年轻点的则以迟钝和感到茫然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他还想继续抱怨他受的委屈,可是电铃尖声地响起来了,办公室里也随即传出了莎亚的声音,这声音却被另一个人的喊叫声盖住,听不十分明白。

“听差!”

“他们要是动我一个指头,我就砸烂他们的狗头,就象对你一样,你这个老贼!你们不把钱付够,我就不走!”一个矮胖个子的男人,挥舞着从办公桌上抄来的铁尺,放开嗓门叫道。

他还以身子挡着门,既不让它关上,也不让听差的出来,这些听差的只好远远地站着,不知该怎么办。

“叫警察来!”莎亚一面后退,一面冷冷地下着命令,因为通过敞开的房门,有十几双眼睛都在看热闹。

“皮奥特罗夫斯基先生,”斯坦尼斯瓦夫来到办公室,急忙说道,“你用不着嚷了,我们不怕这一套。该给你的都给你了,你那些破烂货,多一个子儿也不能给;你要是再嚷,有办法叫你服。”

“把我那十五个卢布还我。”

“你嫌不够,就收回你的烂漏斗,趁着没有把你砸烂,快滚!”

“你怎么跟我撒起野来,混小子,我又没有偷别人东西,我是个正派手艺人。你们本来答应给四十个卢布,可才给了二十五个;不给钱不说,还叫我把货拿走。他妈的!贼,酒鬼!”

“把他轰出去,送警察局!”斯坦尼斯瓦夫吆喝道。

听差的蜂拥而上,马上抓住了他。

他象被捕的野兽一样乱蹦乱跳,由于寡不敌众,只好服服贴贴走过了传达室,嘴里仍在不停地臭骂。

办公室里是一片寂静。

莎亚通过窗子张望着洒满了阳光的公园和盛开着象千叶蓍一样的郁金香的朵朵黄花的草地。

斯坦尼斯瓦夫把手插在衣兜里,吹着口哨,在房里踱步。

“这不都是为了你吗?斯坦尼斯瓦夫。”他父亲坐在房中间的办公桌旁说道。

“也许是吧。少给他十五个卢布,还该让他坐两个月牢呢。”

听差通报了霍恩的姓名,到底轮到他了,他冷笑着,戴上了眼镜。

霍恩鞠了一躬,默不作声地忍受着莎亚咄咄逼人的目光。

“从今天起,你在我们这儿工作。米勒交给了我很好的推荐书,我们给你工作,你会英文吗?”

“在布霍尔茨公司,我用英文写信。”

“在我们这儿,你也先干这个,以后再派别的工作。先试一个月……怎么样?”

“那,好吧,我同意。”他回答得虽然很快,但要他白白先干一个月,却很刺痛了他。

“你留一下,我们来谈谈,我熟悉你父亲的工厂。”

可是维索茨基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在莎亚的工厂里已经当了几个月的医生,一进来就象往常一样,马上谈起买卖事来。

“大夫请坐,请,请!”老头子说。

但他儿子斯坦尼斯瓦夫抢先坐下了,办公室里没有多余的椅子。

“我请大夫来,是有件小事,可是非常重要。”斯坦尼斯瓦夫说着把手深深插进裤兜,掏出一大把揉皱了的处方纸和帐单,“今天给我送来了第四季度的帐单和处方。我什么都喜欢看看,所以看了帐单后,就得出一个结论,要请大夫你来谈谈。”

“很有意思。”

“这笔帐太吓人了,一个季度花了整整一千卢布!这我实在负担不起。”

“这话是什么意思?”维索茨基用手指头倒卷着胡须,激动地嚷着。

“你别激动,你明白我这话的意思,就是说,数目太大,开销太多……”

“这我有什么办法!工人生病,事故又多,当然得给他们医治。”

“这我同意。问题是该怎么治?”

“怎么治,这是我的事。”

“毫无疑问是你的事,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请你来。我关心的是你治病的方法。”斯坦尼斯瓦夫把嗓门稍微提高了点,他没有看维索茨基,只是用手指玩着他的眼镜绳,“一句话,你究竟用什么办法给他们治病。”

“用医学提供的办法。”维索茨基厉声回答说。

“随便拿张处方举例说吧。瞧,这得花一个卢布二十戈比,太贵了,肯定太贵了。一个工人一星期才挣五个卢布,给他这么多钱,我们开销不起。”

“如果有既见效又便宜的办法,我早就用了。”

“既然太贵,就不该用。”

“那最好是根本不治。”

“冷静点,维索茨基先生,你坐下吧。咱们都受过教育,有话慢慢说嘛。瞧,你在这儿又开了真正的埃姆斯水。一个工人喝十瓶,就得花十卢布,你认为这种水能治病吗?”他略带讥讽地问道,一面在屋里踱步,玩着他的那副眼镜。

“这个工人的病治好了,已经上班一个月了。”

“值得庆幸,太值得了。可是你没想过他的病是不是不喝埃姆斯水也能治好呢,嗯?”

“也许能治好,可是得多花一倍时间,还得下乡疗养。”

“那让他马上下乡嘛。那十个卢布也用不着花,病照样可以治好。”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维索茨基马上问道,一面弹着翻衣领,捻着胡子。

“首先,我自己就不相信那些乱七八糟的治疗办法,我不相信打针吃葯,不相信给人的有机体能掺上异物,太费钱了,这很要紧。尤其要说的是,那些东西根本没用!让病人到大自然中去嘛,大自然就是灵丹妙葯。我建议你以后给工人治病时,根据这个原则。我关心的是他们的福利,不是我们。”

“这些话你可以直说,何必转弯抹角呢?”医生气咻咻地说。

“那我就对你再说一遍,慈善事业这个戏,我们玩不起。”

“我也得对你说个明白,我不能把病人都推给救苦救难的大自然,我认为协助大自然是绝对必要的,就是花钱也应在所不惜。良心不允许我把病没有治愈的工人赶去上班。你可以另请高明。”

“哎呀,大夫!你这个人怎么不开通呢!开诚布公,以朋友相待,什么都可以说嘛!你有你的见解,我有我的看法。请坐,请坐,再抽支烟!”斯坦尼斯瓦夫说着便拿走了他的帽子,几乎把他按在椅子上,把一支烟塞在他手里,递来了火柴。

“维索茨基先生,我女儿和格林斯潘小姐今天会一起回来。我刚接到从亚历山德罗沃发来的电报,希望你去车站接她们。”莎亚念着电报,高兴地插嘴说。

“小姐们提前了,我听说她们原打算星期天回来的。”

“没想到吧!因为梅拉想参加特拉文斯卡夫人的命名典礼。”

“两个疯丫头。”斯坦尼斯瓦夫嘟囔道。

“好,你去车站吗?”

“好啊。”

“那你五点和我一起到车站去。”

“好。现在我得去诊疗所一趟,马上就来。”

斯坦尼斯瓦夫陪他到了门口,和他紧紧握手告了别。

“斯坦尼斯瓦夫,你别麻烦他,他是鲁莎的保护人,鲁莎倾心于他。

“随她倾心去吧!随她跟他去吧!随她和他一起散心去吧!

只要她高兴,可是咱们干吗为此贴钱呢!”

“唉,算啦!算啦!给家里打个电话,叫他们把孩子们送来,我带孩子上车站去,让他们兜兜风,玩一玩。”

听差郑重地报告了一位斯塔查·斯塔热夫斯基先生来访。客人轻步走进来后,把帽子按在胸前,十分潇洒地鞠了一躬。

他的一张又长又瘦的没有胡须的脸上,现出了逗人喜欢的笑容,这张脸上缀饰着一些浅黄色的鬓毛,和尤泽夫神父一样。他抬起了一双浅黄色的、象煮熟了似的眼睛,显得十分傲慢;那浅黄色的稀得没有几根的头发紧紧贴在他干瘦的尖脑袋上,象一层隐约可见的青苔一样;他的话音也很微小和含糊不清,听起来很费劲。

“我是斯塔查·斯塔热夫斯基!亨利克公爵给厂长先生信中谈过。”

“请坐。噢,对不起!没地方坐,那咱们就站着谈吧。我的邻居亨利克公爵来过信,也当面谈过你……你有何见教?”

“厂长先生知道,亨利克是我的表弟,我母亲的内侄……”他把话说到半截儿停了,不由自主地用双手把帽子紧贴在胸上,一双浅黄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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