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地》

三十一

作者:莱蒙特

在格林斯潘那儿,莫雷茨正好碰上他们开家庭会议。

格林斯潘在屋里跑来跑去,嚷嚷着,用拳头砸桌子;雷吉娜坐在窗户下面轮番地又喊又哭;老兰道戴的宽大的丝制软帽滑到了后脑勺上,他铺开漆布,正在用粉笔写着一系列的数字;格罗斯曼看起来又苍白、又劳累,躺在沙发上,没精打采地吐烟圈,有时候轻蔑地瞧妻子几眼。

“他是贼,是罗兹最大的贼!因为他,我非得中风不可…

他是要我的命呐!”老头子吼叫着。

“你是什么时候从那儿来的?”莫雷茨问格罗斯曼。

“有一个钟头了。”

“怎么样,那儿挺舒服吧?”他轻声地、带讥讽地问道。

“以后你会明白的,你想躲也躲不开;不同的只是你要坐牢是因为自己犯罪,不象我,是为了岳父大人和太太。”

“阿尔贝尔特,你别犯胡涂,别胡说八道。莫雷茨不是外人,莫雷茨知道情况;你不是说了吗,他能证明,罗兹城里对咱们的议论,都是实话。”老头子站在他旁边愤怒地叫道。

“这件事的情况我知道多少先不用说;反正我到这儿来,是把你们当成自己人,当成正派人的。”他强调说。

格林斯潘不安地瞅着他,他们两人互相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彼此打量着,审视着;还是老头子首先扭过头来,又开始咒骂。

“我去找他,是把他当个正人君子,当个买卖人。我说:把地皮卖给我吧。可是这个放羊的……这个……呸!他倒走了运!我一衷心祝愿他,他竟嬉皮笑脸地让我去看他的垃圾堆,说什么那是宝地、天堂,不给四万卢布不卖……他……他……那张尖嘴猴腮的脸,怎不得场热病死了呢!梅拉,来,快拿点葯水来,我挺难受,怕越来越厉害了!”他对隔壁房间吩咐道。

“跟谁呀,什么事?”莫雷茨轻声问,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维尔切克,贼小子。四莫尔格地,要四万卢布。”

“值不值呢?”

“现在值五万。”

“地价长了三成。”

“是啊,还不知道得长多少钱呢。老头儿要扩建工厂,地非买不可。”

“那干吗还生气耽搁着呀?过两个月说不定得加一倍呢。”

“爹是作小买卖的,忘不了他在旧城开的那个小铺子,忘不了为一个戈比讨价还价。”格罗斯曼鄙夷地小声说。

“你好,梅拉!”他立即起身跑到她面前。

“你好,莫雷茨。你送来了花,谢谢你。我高兴极了。”

“花店里没有更好看的了,我想送你更好看的。”

梅拉勉强笑了一下。今天她脸色苍白;微笑里露出忧郁,一双眼睛由于稍许塌陷显得更大了,旁边还有一圈青斑点,也显得忧郁。她的动作奇怪地缓慢、滞重,好象受尽了苦难折磨的人似的。她递给父亲一块蘸了葯水的糖,冷眼瞥了姐姐一下,故意不理睬向他伸出手的格罗斯曼,径自回隔壁房里去了。

通过敞开的屋门,莫雷茨看见她把脸对着永远坐在窗下扶手椅上的祖母。他两眼凝望着她柔缓的动作和头上优雅的线条,心跳得更快了,某种使他感到舒畅的激动攫住了他。现在他已经听不见老头儿的抱怨和雷吉娜的诉苦;雷吉娜责备说,格罗斯曼在调查法官面前申诉得不好,他的愚蠢要把一家人全毁了。

“算啦……算啦,孩子们!以后都会好起来的……损失是损失点,可是整个这批买卖能赚七成五呢。等会儿我就找格罗斯吕克去,让他派他的人去跟告发的人交涉交涉,这件事咱们自己不能插手。”

“这件事他一定会管起来的,为了他的三万;他不想只拿百分之五!”

“是啊,要是干得好,他能弄到百分之十五,最多百分之二十呢!”格罗斯曼瞧着岳父厚着脸皮说。

“你这话不错,阿尔贝尔特!咱们给他百分之二十!好,这件事先到这儿吧。谈谈扩建的事吧。你,阿尔贝尔特,就别再干这当子事了。我想好了一个大计划:从维尔切克那儿先买地皮,再加上我这个工厂,合建一个格林斯潘、格罗斯曼股份公司。法律上的事,我的律师已经管起来了,土木工程师一个星期后提出细节计划。这个公司,我盼了很长时间,现在到时候了。十几个老姦巨滑的家伙开了张,咱们走在他们后面了。凭什么咱们就得把货送出去砑光?让别人赚咱们的钱!咱们也要建砑光车间。凭什么咱们就得买纱?咱们要建个纺纱车间,用百分之二十五。要盖个配套的工厂,什么砑光设备都有。还得试着跟迈尔谈谈。我在你这次倒运以前就考虑过,阿尔贝尔特,现在出了这件事,这么办对咱们也许有好处。”

他又详细地叙述了未来股份公司的计划。

雷吉娜又感动又高兴,搂住了父亲的脖子。

莫雷茨听了这个设想心里也痒痒起来,想在这个公司的两个名字之后再把自己的名字加上去。

“这话现在还不能说。等阿尔贝尔特的先办好。莫雷茨,用不着你开口,你是自己人。”

“我想,咱们还要更密切点。”他严肃地回答。

格林斯潘凝望了他半天,审视着他;雷吉娜也是一样;只有格罗斯曼怀疑地笑了一下。

“那敢情好了,公司要办嘛。”老头儿冷冷地说。

“我就是为这个目的来的。”

“你可以去找梅拉,跟她谈谈。”

“我要先跟你谈谈。”

“伯恩斯坦诺娃已经跟我谈过这件事了。你知道梅拉会跟你说什么吗?”

“还不知道;可是我想先听听你的话……”

“等一等,等一等……”

他跟雷吉娜说了再见,握了握格罗斯曼的手,把他们送到门厅,又回来了。

“兰道也许听说……”

他坐在椅子上,跷起二郎腿,摆弄起长长的金表链来。

莫雷茨掂量着各种想法,咬着手杖顶端的小球,捋着胡子,正了正眼镜,考虑着用什么方式提出嫁妆问题,最后直言不讳地问道:

“你给梅拉什么东西?”

“你要什么?”

“明天我给你送我的公司优胜劣败的材料和今天跟格罗斯吕克订的合作条款来。我不需要欺骗你。我的公司已经盖好,现款不是从调查法官有怀疑的保险公司取来的。”他故意强调说,“你也说说你的主意……”

“你有多少?告诉个数目,明天咱们谈谈……”

“三万卢布现金!除此之外,我还借出去了比这多两倍的钱,我本小利微。我受过教育,我和罗兹的全部富户有友好关系,我办事稳妥,一次也没破过产,这很重要……”

“可是你大概还没有收益……”兰道平静地插嘴说。

“所以,加加减减,记总账的话,我至少有二十万卢布,我是个本小利微的人,我不为自己吹嘘。你准备给梅拉多少?”

“她在学费十分贵的寄宿学校里上过十年学。到过外国,有说各种语言的专门老师。她用了我不少现金呢!”

“这是她私人的不动产,我是连百分之一也不取的。”

“你连她的百分之一也不取!她受的教育呢?她在沙龙里就象女王一样!她弹钢琴弹得多好,那风度多么动人!她是个迷人的姑娘,是我最疼爱的孩子,是一块纯粹的宝石。”他激动得直吼。

“那么,你给她多少陪嫁呢?……”莫雷茨问。

“兰道公司①决定给五万。”他不经心地说。

①原文是法文。

“太少了!梅拉小姐是块宝石,是迷人的姑娘,象天使一样聪明——就是天使;五万,太少了。”

“少?五万,这是一大笔呐。你应该替她吻我的手。她要是又丑、又瘸、又瞎,我倒该多给吗?”

“她并不十分健康,常生病;不过我不当回事。”

“你说什么,梅拉不健康?你疯了。梅拉健康得很呐,你以后瞧她多健康吧,她以后一年生一个孩子。你指给我看罗兹第二个象她一样的小姐吧!有一个意大利伯爵想跟她结婚,你知道吗?”

“没嫁给他,真可惜,要不你还得送给那位伯爵一条裤子、一双皮鞋哩。”

“你那公司呢?那算什么公司?——莫雷茨·韦尔特代理行?怎么说的?”

“你忘了我跟博罗维耶茨基的合作了。”

“你有一万股资本;嘿嘿嘿,大资本家罗!”

他笑了起来。

“今天我有二十万,过一年工厂就是我的,我向你保证……”

“那是以后的事。”格林斯潘冷冷淡淡地说;可是骨子里却欣赏莫雷茨的看法,认为他是个合适的创办人。

“那你跟别人说去吧。今天,格罗斯吕克给了我十万,梅丽还给一份。”

“她是这样;格罗斯吕克如果给二十万,那女婿就由他挑。”

“可是她父亲和姐夫没卷到麻烦事里去。”

“小声点!”老头子叫了一声,张望了一下隔壁房间。

“你要是认为当了格林斯潘和兰德贝格公司女婿是舒服事,会提高威望,那你就错了。”

“罗兹谁不知道我有多少家私。”他镇静地回答。

“哪儿知道?有谁知道?警察局吗?”他恶毒地低语。

“别提那些谣言。”老头子气恼地责备说。

他们沉默了半晌。

老头子在房里踱着,望望窗外的花园;兰道弯腰坐在桌子旁边;莫雷茨已经有点焦躁,不耐烦地等着交易的结果。他心里已经同意五万,可是还想试一试,看还能挤出多少来。

“梅拉愿意嫁给你吗?”

“过一会儿就知道了,可是我想先打听一下,你给她多少。”

“我已经说了。我的话是算数的。”

“不行。为了公司,我需要得更多。才五万,我划不来。我的教育,我的关系,我的诚实,我的公司,价值高多了。你再想一想吧,格林斯潘先生。我既不是兰道,也不是菲什宾,也不是办事员。我是莫雷茨·韦尔特公司!你给亲生女儿百分之百吧。我要钱不是去吃喝嫖赌。你先给五万现金,往后为期两年再给五万,怎么样?”他口气很硬地问道。

“原则上同意,可是得扣掉婚礼、旅行和她的教育费。”

“岂有此理,格林斯潘先生,怎么能这样侮辱亲生女儿!”

他惊叫起来。

“咳,这件事以后再谈;先得把阿尔贝特的事告一段落。”

“这件事,你得从中为女儿追加百分之十,因为她的名誉受到过损害。我们必须保护你的面子。你给一个准话吧?”

“不是告诉过你了吗?那就是准话。”

“空口无凭呀,得有保证。”

“要是梅拉说她嫁给你,那就一切照办。”

“那好。我马上找她去。”

“但愿她同意你,因为我喜欢你,莫雷茨。”

“格林斯潘先生,你是个老资格厂家,我尊重你。”

“咱们和睦相处吧。”

他们握手。

莫雷茨在小间休息室里找到了她;她正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书,可是没有看,眼睛凝望着窗户。

“请原谅,我起不来,有点不舒服。请坐!你脸上怎么这么严肃呢?……”

“刚跟你父亲谈你来的。”

“噢!”她低声地把嗓音拖得很长地哼了一声,仔细注视着他。

“我谈了,我开始了……”

“怪不得呢!……又是送花……又是跟我父亲谈话……我明白……怎么样?”

“你父亲告诉我,说一切取决于你;只取决于你呀,梅拉!”他又轻声说一遍,那么柔和,那么诚挚,使得她又瞧了他一眼。

他开始向她表白,说明怎么老早就十分喜欢她。

她把头支在一只手上,把一副没有生气、忧郁阴沉的脸转向了他。一种奇怪、强烈的悲哀,哭诉不出的悲哀,一种失去亲人后那种牵肠挂肚、无法慰藉的悲哀紧紧地攫住了她的心。他一开口她就明白,这是来求婚的。她望着他,既不愤怒,也不气恼;她望着他,听他表白,起初还无动于衷,可是随着他说的话越来越长,越详细,她突然感到不安,一种恻隐之情开始占有了她的心灵。

“为什么是他来跟我谈婚姻的事呢?……为什么偏偏是他,莫雷茨,而不是那个,她爱得无以复加的那个维索茨基呢?……”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好把眼泪遮住,好看不见他说话,但是她屏气凝神地听着他罗列理由,脑子里昏昏沉沉,辨不清是谁在跟她说话!她不想知道是谁,竭力不想。眼泪涌上了心头。她以一颗充满爱情的心灵的全部力量,以想象、思念、慾望和爱情的各种力量呼唤着那个人,请求他来,解脱她的痛苦,坐在莫雷茨现在坐的那个地方,或者希望莫雷茨变成他,跟她说话……她强烈地希求这样,好些时刻她恍惚觉得真是这样了!维索茨基现在就坐在她身边,絮絮私语倾吐爱情了。

甜蜜的话声在她耳际萦绕,她颤抖了一下,已经听不见莫雷茨的声音,只听见那天晚上在鲁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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