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地》

三十四

作者:莱蒙特

“博罗维耶茨基公司棉制品加工厂已于十月一日开工。博罗维耶茨基或韦尔特先生负责签署借据。”

博罗维耶茨基小声读完商业通报后,立即拿着它去找亚斯库尔斯基。

“必须把它交付给各大报刊,明天送给各个公司;莫雷茨先生提供地址。”

他来到宽大的工厂厂院里,那儿还堆放着脚手架和各种机器部件,因为工厂虽已正式竣工,但事实上只有纺纱车间开了工,其他各部分的工程都完结得匆忙草率。

由于种种原因,卡罗尔不愿意、也不能坐等全面完工,所以就先让纺纱车间开工,规定今天为工厂开工日,同时开动机器。

他心情异常急躁、不安,在纺纱车间长时间观看了马克斯进行的试车工作;这个马克斯累得满头大汗,嗓子叫得都发哑了,满身污垢,疲倦不堪,在大厅里东跑西颠,亲自关闭机器,检修,然后又重新开动,以关注的目光审视吱纽作响的梭子和纺出来当实验品用的线。

“马克斯,停工吧,大家都准备回家了。”

“西蒙神父来了?”

“跟查荣奇科夫斯基一起来的,还直问起你呢。”

“我过一个钟头来。”

卡罗尔看到工人们在老工长亚斯库尔斯基指导下用枞树花环装饰的大门和窗户,感到高兴。

另外一批工人布置好了工厂大院的通道,摆了许多长条桌,上面铺满从还没最后完工的仓库里拿来的印花布;桌子是给工作人员和建筑工人预备的,规定要发给他们类似早饭的点心。

在家里,卡罗尔也急忙准备好了接待应邀参加今天典礼的同行、朋友和熟识的厂主们。

卡罗尔在各个车间和院子里走来走去。他奇怪地觉得全身无力,似乎感到惋惜,因为工作已经告一段落,得开始新的、更加繁重的工作。他仔细看着那些围墙和机器,非常爱护,对它们十分亲切。

他为工厂献出了这么多岁月,这么多精力、心血和不眠之夜,工厂也由于他的决心、由于他贡献的力量和心血在他的眼下成长、发展起来了;他现在清清楚楚感觉到他自身的一大部分已经砌进了这堵堵红墙,锁在这些奇形怪状、旋转起来象怪物一样的机器里;这些机器暂时还睡在地板上,静悄悄的一动也不动,可是却准备好了待他一声令下就立即转动;它们虽然象死了一样,却充满了内在的、蓬勃的生命力。

他没有理睬达维德·哈尔佩恩,这个人虽然病魔缠身,却不请自来了;他走得很慢,一面祝他幸福,以高兴的目光观望新工厂,观看各个车间,对一切都兴致勃勃,一面反反复复对马克斯说:

“我真高兴,真高兴啊,巴乌姆先生,你们一盖工厂,罗兹就又兴旺起来罗。”

“你别转了向!”马克斯咕哝了一句。可是达维德·哈尔佩恩并不介意,继续观看,后来,在举行典礼时,脱帽站在一旁,钦慕地望着各位厂主和拥挤的人群,望着摇钱树般的新车间。

“你找什么?”莫雷茨跟卡罗尔到了空阔的大厅里,问道。

“没什么,我看看。”他忧郁地回答说。

“对工人的招待不能省一点吗?”莫雷茨问。

“要省,就什么也别给;本来已经够寒酸的了。”

“得花四百卢布呢,账单已经交给我了。”

“就算咱们犒劳犒劳他们吧。至少今天你别反对我。你瞧,咱们长期的理想不是实现了吗。”他指了指工厂,轻声地说。

“谁知道好景长得了长不了呀。”莫雷茨回答,同时怪里怪气地微笑着。

“我向你保证,只要我在,工厂就在。”他使劲地嚷道。

“你说话象个诗人,不象个工厂主。谁能保证,过一个星期工厂不会变成一堆破砖烂瓦!有谁知道一年以后你就会不要它了。工厂,就跟印花布一样,是畅销货,要是通过它能捞一笔,那它同样是卖得出去的。”

“你这理论我早听腻了,恐怕得翻新了。”卡罗尔说,于是他们一起回到了家。这时家里已经有十来个参加庆祝典礼的人,都坐在露台栏杆上。

过了一会儿,西蒙神父穿着法衣来了,大家便都跟随着他出发。

这是一个隆重的时刻,大群工人脱了帽子,身披盛装,挤满工厂的院子和车间。

神父从一个部门走到另一个部门,连连祈祷,给墙壁、机器和人们洒圣水。

在纺纱车间,每台机器旁边都有人站着,全部传送装置、轮子和皮带都充满了力量。典礼之后,博罗维耶茨基发出信号,所有的机器立即步调一致地开动起来,可是转了几圈就停了,因为工人们要去仓库吃早饭。

工厂开了工。

全部同僚都到厂主家进早餐去。

第一个为工厂繁荣昌盛举杯祝酒的是克诺尔,他在冗长的祝词里善意追述了博罗维耶茨基在布霍尔茨公司里的成绩;第二个为工厂兴隆、为精明强干的股东和朋友健康举杯的是格罗斯吕克,最后他吻了卡罗尔,更亲热地吻了莫雷茨。

查荣奇科夫斯基在举杯祝愿“和气生财”时,大家反应却很冷淡。随后,卡奇马列克也站了起来;他从一开始就是静悄悄地坐着的,面对满座的百万富翁和这异乎寻常的宴会,他感到害怕,可是几番真挚诚恳的祝酒之后,他的勇气和场面话也涌上了心头。他斟满了一杯白兰地,和梅什科夫斯基以及一些波兰人碰杯后,便用虽然沙哑却很有劲的大嗓门说:

“我说几句!和气生财,我就不信——因为咱们大家都吃一锅饭,谁都想比别人多吃。狗跟狼只有一同啃一只小牛或者山羊时候才讲和气。要是谁需要别人帮忙,那就得跟大家讲和气,可是我们大家不必讲什么和气,因为即使讲,我们也不会让步……耍心眼儿……打算盘……还有比方说动拳头,反正不会让步……我们有力量,又有脑筋,所以……我才说这番话。我为博罗维耶茨基先生干杯!……”

干杯之后,他想继续说下去,可是人们故意叫好起哄的声音淹没了他的话声;因为德国人和犹太人已经开始大皱眉头,于是他住了口,继续跟梅什科夫斯基一起饮酒。

过后,祝酒便没完没了了,所有的人都开口说话,顷刻之间,喧闹声四起。

只有卡罗尔沉默不语,隔一会儿就往在仓库里欢宴的工人们那儿去一趟,因为安卡在那儿主持宴会,一大群工人团团围住了她,吻着她的手,又因为那儿也在为卡罗尔的健康频频举杯,所以他必须去和他们一起干杯,以示谢意;但是他退出的时候却把安卡叫了出来。他特别高兴,心满意足,拉着她的手一边指划工厂,一边叫道:

“这是我的工厂!有了它我就不松手。”

“我也有说不出的高兴。”安卡喃喃地说。

“可是不象我这么高兴。”他似乎在微微谴责了。

“哪儿的话呀,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说完她就走开了,因为尼娜·特拉文斯卡招呼她到花园的凉亭去。

“她还生我的气呢,得重新对她下下功夫。”他一面想一面来到露台上;餐厅里的桌子有好几张都搬到了这儿,因为那儿太拥挤、太闷气。

莫雷茨兴致勃勃,忙个不停,照料着一切,不时拉着格罗斯吕克出去说几句秘密话。

大家欢宴喜庆,只有马克斯·巴乌姆几乎根本不参与,他坐在父亲身边。他父亲虽然应邀前来赴宴,可是那张好象长满了墓地青苔的阴沉沉的干瘪的脸早把人都吓跑了;他谁也不理睬,偶尔喝一口酒,冷眼瞅瞅聚会的客人;当有人问他一句话时,他回答得也头头是道,还望望工厂新砌的红色烟囱。

在临街的一个小房间里,坐着西蒙神父、查荣奇科夫斯基阿达姆先生,第四位是库罗夫斯基。他们正在打胜牌,象以往那样痛痛快快地争吵不休。只有库罗夫斯基老是一发完牌就偷偷溜走,到处寻找安卡,跟她说几句话,回来的时候撩逗几句已经喝醉酒的凯斯勒;可是他打牌打得很糟糕,老是把牌弄错,搅得其他三个人也打不好,因此他得听阿达姆先生的数落和查荣奇科夫斯基的吼叫。只有西蒙神父满意地笑着,拿长烟袋棍打着法衣:

“好啦,好啦,我亲爱的孩子。我亲爱的好人阁下,你招人家查荣奇克讨厌,人家可要记在心里的。哈哈哈!查荣奇克,你撇开三个人躺倒不干,那就改姓吧,姓巴兰科夫斯基吧,还姓什么查荣奇科夫斯基呢①,哈哈哈!”

①在波兰语里,“巴兰”意为“山羊”,“查荣奇”意为“兔子”。

“这是我的错儿?”这位贵族用拳头敲着桌子嚷了一声,“大好人先生,怎样竟让我跟傻瓜们打牌,哼,连牌都不会拿!——梅花七,出!”

他们争执一番之后,又安静下来打牌。只有阿达姆先生还是老习惯,因为牌好,就用脚踏着椅子横木,哼哼唧唧地唱起小曲来:

姑娘们呐,去采蘑菇,采蘑菇,采蘑菇,嗨!

西蒙神父时时伸出灭了火的长烟袋,叫道:

“雅谢克,喂,混小子,点火!”

雅谢克不在,只有马泰乌什在听候吩咐;安卡是特意安排他来侍候神父的。

库罗夫斯基一语不发,笑盈盈地接受了查荣奇科夫斯基的咒骂;他觉得这位贵族遗老非常有趣。

“先生们要白酒呀还是要啤酒?”安卡进来关照道。

“不要,我亲爱的孩子,什么也不要。可是你知道吗,安卡,查荣奇克刚才撇下我们仨睡觉去了。”西蒙叫了起来,还嘻嘻嘻地笑着。

“我的上帝,神父幸灾乐祸,太不应该了;等着你的下场吧,哼,跟桑多米日那儿的基尼约尔斯基一家人一样,他们……”

“我亲爱的大好人,那儿的事跟这儿没关系,还是专心打牌吧。人家出主牌,你得出王牌;有王牌就拿出来,甭想打马虎眼。”

“我跟谁打马虎眼了?”查荣奇科夫斯基凶狠地咆哮起来。

于是他们又吵闹了起来,整个住宅和花园都回响着查荣奇科夫斯基使劲的吼叫声,使露台上的客人也都惊慌地望着博罗维耶茨基。

“维索茨基先生,请你这位大夫替我吧!”库罗夫斯基冲通过隔壁房间走来的一个人叫道,同时把牌往他手里一塞,就外出找安卡去了。安卡正在花园里和尼娜散步。他找到她们后,便一起来到一个凉亭里;亭子上爬满了叶子已经变红的葡萄藤,周围栽着成排的紫萝兰和翠菊,已经萎谢。

“天气真好。”他坐在安卡对面,说。

“好,也许因为是秋天的最后一天了。”

他们沉默了许久,呼吸着那散发出正在凋谢的花卉和萧萧落叶的说不上来的香味和令人舒畅的空气。

发白的阳光在花园里撒下了金色的尘埃。尘埃淡淡地遮掩着万物的轮廓,给萧瑟园子里的秋色投上了一层绝妙的清淡得发白的黄金色彩。

草坪上的蛛网闪闪烁烁,在温暖的微风中飘荡;长长的蛛丝象玻璃细线一样,粘结在墙下合欢花的金黄色叶子上,挂在抖瑟着几片红叶的半躶的樱桃树上或者擦破皮的树干上,长时间地摇曳;微风又把这些银丝吹起,让它们高高地飘飞,飞到了屋顶上,飞向似乎在房屋海洋上摇动的一群破旧的烟囱上。

“如果在农村,今天这样的天气要美一千倍。”安卡轻声说。

“噢,那当然。天气好是好,可是我要说句请你不必介意的话:对今天这个典礼,你并不太高兴,安卡小姐。”

“恰恰相反,很高兴;不管是谁的愿望得到实现,我都有说不出的高兴。”

“你这话说得太笼统了,这话我信;不过我看不出今天的事让你高兴。”

“你看不出来,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心里的确是欢喜的。”

“可是从你的话音里听不出来。”

“语言怎么可能跟感情不一致呢?”

“可是现在就不一致,让人想到,你是不以为然的。”库罗夫斯基大胆地把话说透了。

“你没听清楚,得出来的结论更莫名其妙。”

“也许是吧,既然你这么看。”

“安卡没想的事,希望你别乱猜。”

“有事,我们可以不想;可是,虽然不想,事情还是在我们心里,即使是在潜意识中。我看我也是对的。”

“一点也不对。你说的话只适用于你自己。”尼娜叫道。

“当然,只有小姐们允许我们承认我们有理的时候,我们才有理。”

“你们总是自己认定,从来不问我们的看法如何。”

“有时候也问……”

他笑了一下。

“问,也是为了强调自己有理。”

“不是,问是为了讨人喜欢。”

“凯斯勒找咱们来了。”

“那我得走;我想一口把这个德国人吞下去。”

“可你把我们撇下,让他缠着。”安卡说。

“他漂亮得出奇,就象秋天一样漂亮,漂亮得很呢。”尼娜目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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