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手党之战》

第15章

作者:莱斯利·沃勒

曼哈顿到处都有小巧玲珑的酒吧和餐馆,它们对顾客的吸引主要是一个人在这里不可能撞见他所认识的人。这是大城市常见的谬误,然而与别人有姦情的中产阶级男男女女们对此却坚信不疑。

这种想法也在勒诺·里奇的脑海中闪烁过。这会儿,她正坐在第二大道上的一家小酒馆里,离位于72号大街埃勒医生的诊所不远。她慢慢地喝着一杯用梅椰斯朗姆酒兑成的朗姆鸡尾酒,而护送她回家的人已经干了第三杯不加冰块的奴奈姆伏特加马提尼。

从一个人的呼吸中是闻不出伏特加酒味来的,这鬼话不是埃勒医生所持的唯一不科学的看法。和自己的病人有些风流韵事别有一番滋味,是他的另一个看法。勒诺从未欺骗过温切。但是在她心目中,纽约的秋天标志着她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个季节。

温切今晚在加勒比海。只要她回家赶得上他的电话,她就安全了;温切出门在外总是打电话检查她的行踪。是巴茨主动提出这次约会的,所以她的良心一半是清白的。另一半遭受煎熬,是因为她负罪于她最好的朋友爱琳。夏季的这几个月来,她和爱琳一起筑起了一个联盟。在勒诺心里,这个联盟比她在学生时代的所结成的任何联盟都坚固。看着巴茨喝得通红的脸,她在想,我提心吊胆地和他在一起,是为了能让温切有个自己的孩子。提心吊胆,是的,我在毁灭爱琳的婚姻。

“你看其他病人吗?”她突然问他。她用了个动词“看”,在曼哈顿这个动词常用来表示“交媾”的意思。

巴茨眨了眨眼睛,被她说得面红耳赤。“你不是我的病人,里奇夫人,”他说,他引用了瑟伯①漫画中的一句话,“你是我的肉体。”她没笑,巴茨赶紧补充了一句,以博得她的欢心:“对其他病人我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①瑟伯(1894-1961),美国幽默作家、漫画家《纽约人》杂志编辑和撰稿人,作品有小说《沃尔特·米蒂的秘密生活》、幻想小说《十三座钟》、画集《瑟伯画册》等。

“往哪方面?你醉了?”

他设法装出自尊受到伤害的样子。这时,他的呼机响起来,他的表演只好作罢。他看了一眼读出器。“我得回诊所了。”他在桌上扔了一些钱,然后扶她站起来。

送她走出酒馆时,他望着她修长的小腿和纤细的脚踝,脚上踩着四英寸高的高跟鞋。他感到喉头有些堵得慌。他一定要把她弄到手。一定!感谢上帝,诊所离这儿太近了,要不然他会托起她,将她按在更衣室的墙上。

上帝,他多么喜欢小巧玲珑的女人啊!

在爱琳的印象里,每当埃勒说他要工作很晚,他不到午夜后是不会睡觉的。当然,她早就意识到他不可能真的工作那么晚。就算他自己没有夜生活,病人也有自己的夜生活。不过半夜三更的时候,聘任他当顾问的医院偶尔也会打电话让他应付急诊病人。那么其余的时间呢?如果丈夫整天和别的女人在一起鬼混,那妻子还能构建出什么样的婚姻模式呢?他回家时身上总能闻到女人的脂粉味儿。爱琳学会了不要强迫他下班回来一定得冲个淋浴。矿工的老婆有这个权力可她没有。

今天晚上,料到他准会很迟才能回来,所以她早早地上了床,翻阅萨尔瓦特尔·巴狄帕格里亚的预审听审记录。巴狄帕格里亚是个不称职的医生,他向顾客保证过,她们没有性病。巴狄帕格里亚医生仍在里奇家族的工资单上,他实际上是个非常老实的人。“你们也了解。一个星期要看上百个女人,你得马不停蹄地工作,所以不可能一点差错没有。你总不能老是去检查护士是不是保留了化验试样。也许有一次她疏忽了。可是这仅仅是疏忽而已。我们只是人,难道我说错了吗?人总会出错的。”

爱琳正用粗头淡黄记号笔在这一段下面划线的时候,听到了楼下前门被打开的声音。“巴茨吗?”

“哎呀-哎呀-哎呀。”

不用看,他醉了,爱琳心想,虽说他在楼下,离她有好几间房间的距离。她能听见他在摸黑中跌跌撞撞的声音,随后是楼下莲蓬头的喷水声。他显然充满激情地过了一天,就连他也知道得将身上女人的香水味儿冲洗掉。

十分钟后,他一丝不挂的躶着身子站在房门口,粗壮的身体在暗淡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黑,一身亚麻色的体毛看上去像小孩早饭吃的马克西糖麦片粥。“晚安,埃勒夫人。”

“你回来早啦。”她把材料放在一边,说。

他扫了一眼没戴手表的手腕。“10点一刻。”他若有其事地说。

“你没事吧?”

“很好,埃勒夫人。没有男人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看着他犹豫地向她慢慢走过来。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性生活。此时他正站在她的床边。“今晚你看上去非常迷人,埃勒夫人。”

她吃惊地望着他慢慢蹲下来。“够好吃的,”他一边支吾着,一边笨拙地扳开她的腿,像是在检查妇科病人似的。爱琳关上灯,咯咯地笑起来。

电话响了第十一下的时候勒诺才去接,目的是让他心有些发慌。没有什么比怀疑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幽会更让一个西西里男子不安的了。“怎么磨蹭了这么长时间?”他问。

“我睡着了。巴哈马群岛怎么样了?”

对方没有马上回答,她能想象得出,此时哪怕是玩具在她的床上,他都会惊讶地睁大眼睛。在他眼里,她会成为一个庞然大物,一对rǔ房像大众牌轿车。“这儿的湿度接近一百。明天晚上见。”

“我等着——”她打了个哈欠,“——你。再见。”

像今晚早些时候一样,她清楚地知道,又有一根线被织入她对爱琳的背叛。可是,耶稣啊,我已经深陷泥潭,不能自拔。

巴茨·埃勒身材不算臃肿,不过有发福的苗头。他的早饭一般是一杯清咖啡,不加糖,和两片纸盒包装的丹麦健康饼干。今天早上,他因为感觉很糟,所以加了个橙子。此时他穿着格子呢睡衣,在将橙子切成几瓣。常常酗酒宿醉使他原本灵巧的手指变得僵木。他,埃勒专科的创始人,面对简单的橙子变得手忙脚乱。“你肯定这些橙子是脐橙①吗?”他抱怨道。

①这儿脐橙原文为navel,有一义项为肚脐。

“问大夫去吧,大夫。”爱琳已经穿戴整齐,她上午第一件事要去地方检察官的办公室赴约。她身穿一身藏青色套装和一件米白色的衬衫,脖子上系着褶裥饰边。她把自己剥好了的橙子给他几瓣。“你脸色不好,是因为性生活过度?”

他的脸渐渐发热。她都知道些什么?他的头也开始疼了起来。难道勒诺·里奇的事他说漏嘴了?“这算是侮辱吗?”

“巴茨,在我们家中有两件难得发生的事。一是宿醉,另一件是过夫妻生活。昨天晚上我们有了后者,今天早晨你有了前者。这不算一种侮辱,只是观察而已。”

巴茨皱眉蹙眼,默不作声;记忆像打开泄洪的闸门。相隔不超过一小时,他就享受了两个小巧女人,她们的身体像是光滑而甘甜多汁的水果,又像雕刻着富丽画饰图案的银盘上端上来的两道美味可口的大菜。他咽下堵在喉管的色慾。他几乎能听见他们做爱时飒飒的响声。“那我要陪审团对此不予考虑,”他心思重重地说。难怪大早洗淋浴时,他感觉有些酸,性生活过度了,就像德国蒜肠在烤架上烤得太久一样。“那么,”他面带笑容地挖苦道,“今天有什么重大事务等着你去料理,大律师?”

“我得四处奔波,”她同样笑着讥讽道,“造访那些陌生的面孔,咬牙切齿地裁决正义和非正义的界限。你呢?”

“一大堆娘儿们。”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沉默,埃勒呷着他的咖啡。恐惧像一块厚厚的棉布罩在他的脸上。他的感觉告诉他,昨天夜里他做了一件蠢事,现在他要因此付出代价。

纽约县地方检察官的几间办公室很简朴,位于市中心雷奥纳德大街,前任地方检察官离职后,这地方现在改名叫富兰克霍根广场。这是一幢未经装潢的大厦,它的入口实际上是侧门,主要入口在中央大街100号。

衣着朴素的地方检察官助手利昂娜·凯恩在一间甚至更加简陋的小办公室里办公。一盆快要凋谢的桔黄玉簪花在色彩单调的窗台上算是一种点缀。她的身材和温菲尔德差不多,这使得她的办公室显得更小,不过她没有温菲尔德的长相。两人礼节性地彼此亲了亲,爱琳感到自己好像一只欧椋鸟抬头望着仙鹤。利昂娜·凯恩显然希望尽快进入正题:地方检察官究竟有无可能介入这个不太显眼的案子。

“……我们还有几十个其它案子,可我们人手不够。”她那张长相一般的脸变得严肃起来。“所以,我很抱歉,不过……”

“为什么?”温菲尔德打断了她的话,“就因为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巴狄帕格里亚曾发出警告说里奇家族这些姑娘被染上性病?还是不能证明里奇家族让他做假证?”

“难道这不是关键所在?”

“假如我们能拿出这样的证据呢?”

这位助理看了一眼手表,说:“理查兹,你一拿到证据就来电话告诉我。”她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像一只珍奇的沼泽鸟,用一条腿平衡身体。她微微一笑,不太漂亮的脸上顿时闪烁出欢乐的光彩。

可是温菲尔德仍坐在那儿纹丝不动。“凯恩,我希望你明白在拒绝着什么,这个将温切·里奇绳之以法的地方检察官很可能会成为这个城市的下一任市长。”

“谁拒绝你了?证据,理查兹,我要的是证据。”

到了外边,她们等着拦一辆出租车,爱琳抬头看了一眼她的下属。“是什么让你认为,一个刚刚从法学院毕业的地方检察官的助手心怀远大的政治抱负?”

“我了解利昂娜。她可不是一个娇里娇气的小丫头。”

这句话惹得爱琳一阵疯狂的大笑。“好吧,我同意。”

“她的方法是帮助男人,直到让他们什么事都离不开她,哪怕是给裤子拉上拉链。出租车!”这位高挑的年轻女人冲到中央大街上,强行拦下一辆流动的出租车。她们钻进车里后,温菲尔德接着说:“到现在为止,或者说在短短的几个月内,她会让那个办公室里的某个身居要职的男人没有她便寸步难行。在她看来,这个人得有远大的政治抱负,而他手下要害部门的工作效率又让他伤透了脑筋。”

爱琳转过头去,望着飞驰而过的街道。“你似乎比我更想扳倒温切。”

“也没什么秘密可言。这是一个战略上的小小战术。”

“能跟我说说吗?”

温菲尔德沉默片刻,说道:“我曾对你说过我父亲碰到的麻烦,由我叔祖父引起。他诡计多端,不过上了年纪。如果我真能置温切于死地,我就能迫使我的叔祖父转移他的视线,忘掉——不,是暂时顾及不到他的一些其它目标。”

车向北驶去,两个女人缄言不语。爱琳在细嚼她下属提供的有限线索。这不太好深入分析,像拜占庭式的迷宫,让人捉摸不透。尽管如此,她还是开始同情这位老态龙钟的叔祖父。

她斜瞥了一眼温菲尔德安详的侧影,见她两眼低垂,好像在思索着什么。可爱琳意识到,温菲尔德究竟在思考些什么可能连上帝也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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