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情使馆》

第01章

作者:莱斯利·沃勒

伦敦每一天的开始都是同样的景致。

当大多数人还在梦乡里酣睡时,一轮朝阳跃出远方的地平线,将笼罩着这座城市的厚厚云层镀上金辉,造成天气晴朗的假象,然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耐德系紧跑鞋的鞋带。每天东升西落的太阳,像钟表走时一样按部就班,深深地触动了耐德·弗兰契身上的忧郁气质。他的个人生活与这种一成不变的模式截然相反:杂乱无序、变幻莫测、全凭运气。

他咧开嘴笑了。“全凭运气”是他的大学老师切姆尼兹的口头禅。这位教授虽说是德国难民,却总是频频“劫掠”那些隐藏在偏僻角落里的英语词汇,以丰富自己的表达。

耐德的个人生活毫无规律可言。例如,他那位于摄政王公园附近圣约翰树林的寓所有三个出口,其中一个上了锁。谁也说不准哪天早晨,他会通过哪个出口离家外出。

他也会像现在这样换上便装去公园慢跑健身,或是打扮得衣冠楚楚拿上雨伞出门,要不就是步行去圣约翰树林地铁站,搭乘南行的火车去邦德街。

耐德朝躺在大床另一侧的勒维妮瞥了一眼,只见她那对丰满的rǔ房正缓缓地上下起伏。真怪,怎么她的呼吸竟如此匀畅。

妄想症。耐德踮着脚尖下楼走进厨房。他弯腰打开冰箱,倒吸一口凉气……仔细看看冰箱门,是不是没关严实?

只有他和勒维妮住在这里——他们的四个女儿上周去了美国——因此,不会有粘乎乎的小指头伸进冰箱,或是让门半开着。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推了推冰箱门,纹丝不动,严严实实。

耐德出门缓步跑在静谧的街道上,他觉得老是有什么东西,某个卑鄙龌龊、无以名状的恶魔在折磨自己。

妄想,他咧嘴挪揄自己——思想者的生活哲学。

话虽如此,他却很清楚,在履行公务时嘲笑自己想入非非绝非益事,因为这种性格正是他的一大法宝,它和浸透了忧郁气质的敏锐眼力紧密结合,能知道什么时候会出岔子。就在他缓步慢跑的当儿,一阵恐惧向他袭来,像是突然发作的偏头痛。

糟糕,要出事。但愿妄想症能帮我精确指出问题所在!他抬头仰望天空。

这是一个迷人的时刻:晨晖映红了樱草山上东方的天宇,接着又往西洒下明丽的光焰,威灵顿路对面的贵族板球场,顿时显露出清晰的轮廓。稍顷,威灵顿医院这座气势恢宏的现代化多层建筑在阳光下闪耀,旋即这一切又被一幅灰蒙蒙的天幕遮住。蓦地,耐德想到了仍在床上熟睡的妻子。

她会不会是在装睡?

他在阿尔伯特王子街的拐角处停了下来。此时,街上车辆稀少,隔着联合运河的宽阔的暗沟,透过枝头叶簇的间隙,他能看见温菲尔德官邸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几根旗杆旁就位。现在是6月底,茂密的枝叶几乎遮没了旗杆。

这片向英国王室租借的林木葱茏的园地,面积为12公顷,上面矗立着一座仿乔治王朝时期风格的建筑,共有35个房问。大使先生平时就下榻于此。大多数美国人和英国人都认为,美国大使馆是一座雄踞于梅费尔区格罗夫纳广场的庞大建筑,它俯视着身披风衣的罗斯福总统那尊阅尽沧桑、引人瞩目的铜像。

其实,那幢由沙里宁设计的正面临街方格式建筑是大使馆的办公处,而标志着权力中心的大使官邸则坐落于摄政王公园里。此时,它的顶层天窗闪烁着明灭不定的霞光,大使先生尚未起身。他每晚临睡前都要祈祷上帝保佑自己灵魂安宁,或者至少使脸上气色平和。

耐德瞥见一直跟在身后保护自己的那辆车正拐上麦克利斯福德桥,可他此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为什么要假装睡着呢?

爱德华·詹姆斯·弗兰契今年40岁,作为一名有职有权的上校,在像伦敦这样云谲波诡的大都市里担任大使馆的最高级情报官,未免显得资历过浅。他心里嘀咕了一句:21年的婚姻眼看就要破裂,我这样年轻,哪能经受得起如此严重的打击。

他加快步伐,跑上与外环路平行伸展的公园草坪。经过温菲尔德官邸时,他看见了旗杆上升起的星条旗。黯淡的晨光下,上面的红白条纹萎靡不振,像是毫无特征的薄荷棒糖,蓝底自星朦胧不清,长方形的整面旗帜浑然一体,说不出是什么色调。

太糟啦。耐德一边大步跑着,一边寻思,把大使官邸甩在身后。真糟,太阳只是露了一下脸,没有来得及把那到现在仍使他心灵震颤不已的瑰丽色调洒到那面光荣的旗帜上。

跑鞋踩着轻快的节奏,噔噔地跑在人行道上。他再次瞥见身后保护自己的轿车,那辆棕色的福特·菲埃斯特,开车的是莫·夏蒙,尽量保持慢速行驶,紧紧跟在他身后。在他右面,伦敦大清真寺明亮生辉的穹顶和光塔时隐时现,下面肥硕的镏金腰身,嵌上一弯弦月,不时被伦敦上空缥缈的大气遮蔽,发出忽明忽灭的闪光。

他的脑袋忽然一阵嗡嗡作响,不祥之兆又一次向他发出了警告,像巨鹰的利爪将他牢牢攫住。他以前很少生出如此不祥的预感,因此觉得这回脱身几近无望。

他跑上贝克街,浑身汗如雨下,这时他看见其他几个慢跑健身者。伦敦向来交通拥挤,加上街道纵横交错、不循章法,因此无论慢跑健身者和骑车人怎样谨慎,都随时有可能互相碰撞或遭遇车祸。耐德放慢脚步,和其他车辆保持一定的距离,并且贴近左边人行道的边缘。这样,无论车辆从哪个方向驶来,都不大可能撞到他。让不祥的预感统统见鬼去吧!

护卫他的车子在他身后稍微隔开一段距离慢慢兜风。耐德没事了,而其他那些“高水平”的慢跑者的生命,却时时受到擦身而过的各种车辆的严重威胁。人的血肉之躯和钢铁制造的家伙合用一条路,怎么也会让你感到毛骨悚然。可如果——

在他前方最多五六码处,一辆淡蓝色米诺牌微型小客车突然一个急转弯,将一个慢跑健身者撞倒在邦德街硬邦邦的路面上。上帝,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这人被重重一撞,打了两个滚,像一袋水泥一样掼在路缘石上。几个行人见状吓懵了,等到缓过神来,急忙奔过去搭救。可那辆米诺车却依然不停。

“杂种!”耐德低声骂道。他拼足气力,纵身一跃。他喉咙有点痛,汗珠从他脸上滚滚落下,前面岗亭亮起了黄灯。

“杂种!”他大吼一声,张开双手,朝米诺车扑去,只觉得自己的手指牢牢攥紧车门把手,此时他已完全丧失了自我防御的能力。车子颠簸着向前驶去。

他使劲转过身,拼命拉开车门,歪歪斜斜地倒向前方。就在落地之际,他用力把车门顶得更开了。膝盖重重地撞上人行道的水泥路面。他咬紧牙关,准备忍住车轮轧过双腿引起的剧痛。这车只要再行驶几码,准会将他的两条腿绞成肉酱。

幸好米诺车戛然而止。耐德想起他刚才将车门往里推了一半,死死别住驾驶座,可真正让车停住的却是那辆棕色菲埃斯特。莫·夏蒙抢在米诺前面,迫使它停驶。耐德的身影奇迹般地一跃而起,出现在他眼前。

“你他妈找死啊?——”米诺车司机大声呵斥。

耐德右手一扬,晃得对方一阵目眩。接着,他将拇指和食指并拢,朝司机肚脐上方分布着迷走神经的穴位用力一摁,这个可怜的人顿时气喘吁吁,面如死灰,动弹不得。

耐德摇摇晃晃地支起身子,踱着腿,朝那个倒在地上的人走去。已经有人脱下一件夹克衫,枕在他血流如注的脑后。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远远地朝聚成一堆的人群跑来。

耐德一瘸一拐地走近菲埃斯特,招呼夏蒙和他一起上车。

“快开!”

“你没事吧,耐德?”

“快开!”

位于格罗夫纳广场上的办公楼,连同那尊宽达35英尺的金鹰雕塑,似乎与周围建筑物的高度颇为协调。其实这是一个错觉。过往行人只能看到五层楼和一个梯级形屋顶平台,殊不知另有三层楼深深地埋入伦敦的冲积土层。

在其中的一个地下室里,耐德·弗兰契匆匆洗了个澡,擦干身子,往擦破的膝头涂了些防腐葯膏,忙不迭地换上干净的便服。他刚刚走进上面的楼厅,就被一个英国小伙子拦住了。这些生气勃勃的小伙子,平时在这里跑腿,当听差和传令兵。

“弗兰契上校,长官,”小伙子喘着气说道,“科耐尔先生让您马上去他的办公室。”

“告诉他,我穿好衣服就到。”

“立刻,长官。”

耐德想到这座大楼里的800名工作人员中,美国人还不到一半,心中不禁隐隐生出几分不快。其他差不多全是英国人,他们通过忠诚审查获准参与的秘密工作,只是些最单调刻板的杂务。每当需要招募新手时,他们将候选者的履历姓名一份报英国保安局审批,另一份送交美国中央情报局伦敦工作站,很快就能得到审查结论。在耐德看来,这本身说明,这种貌似烦琐的程序其实是再简单不过的了。

耐德一边扣上衬衣纽扣,系上领带,一边心里嘀咕,天知道经过联邦调查局审查的美国人到底比他们可靠多少。这年头对情报人员的忠诚审查到底管什么用?绝不比你脑袋瓜里那些个傻乎乎的不祥的预感强多少。

生活,呃……呃,全凭运气。你刚刚还在慢跑健身,眨眼间却被汽车轧得血肉模糊,肇事者早已逃之夭夭。他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深蓝色眼睛。他玩了一生的游戏,从简单的扑克牌赌赛到在充满故意的边境地区指挥特工行动。耐德知道,岁月赋予他一双永远冷漠无神的眼睛。对他的忠诚审查报告这样鉴定:眼睛,与常人无异,天青石色。

简曾经用过这个词。不是深蓝色:天青石色。

耐德仔细地打好领结。你和罗伊斯·科耐尔这样服饰考究的人打交道,就得留神莫让略微歪斜的领带分散他的注意力。耐德冲上一层楼梯,罗伊斯的办公室远在五层楼上,不过自己刚刚制服了一个坏蛋,又满怀爱国热情,理应精力充沛地投入到工作中去。

“耐德!”科耐尔指了指宽大的咖啡桌旁的一张软垫扶手椅,他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目光炯炯地瞅着自己手下的这位防务处副处长。

“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大使妻子福尔默夫人的情况都告诉我。”

弗兰契打量着眼前的这位长者,起初还有几分矜持,接着就流露出一副欣赏一件精美设计的专注神情。罗伊斯·科耐尔是一个完人。这不仅仅因为:他虽由一个行为放荡的女人所生,却出落成一个相貌堂堂的美男子,那一头浓密的白发是他50年沧桑岁月的唯一见证;也不仅仅因为他是国务院任命的最出色的外交代办,建立了一份标明他在30年的外交生涯中不断稳步进取的履历。说他是个完人,主要因为他的外表体现了此人内在的优秀气质:坚毅,少语,博学,出言不俗,风度翩翩,服饰考究,这样的人能向你推销大到人寿保险小到口香糖的所有商品。

“苏姗·潘多娜·摩根,”耐德开始了他的叙述,“大约于二次大战的最后一年出生于密西西比州比洛克西镇,父母亲是康斯薇洛和蒙哥马利·摩根夫妇。毕业于赫克尔顿小姐创办的女子学校,受雇于《坦帕日报》,撰写妇女问题和其他一般话题的特写报道。后又毕业于奥兰多市斯普鲁尔大学,获文科学士,此后继续深造,获该校政治学硕士。您为什么不让卡尔·福莱特提供她的背景材料呢?这一摊归他管,不归我管。这个摩根家族颇有社会影响,不过没钱。我估计报纸会付……”

科耐尔不耐烦地做了个手势。“你得谈实质问题。”

“实质问题?如果她对大使说,”耐德模仿海湾地区土音浓重的拖腔,“‘亲爱的,您干吗不在那只白澡盆里一直泡到5点,免得把血滴到地毯上,’可怜的老伯德就会悄没声儿地乖乖钻进浴缸。”

科耐尔隐隐含怒的眼神是一个值得玩味的信号,他含而不露,只是略示不悦。耐特一声不吭地坐着久久欣赏他的表情。他喜欢看别人这样恰到好处地表达自己的内心世界,从罗伊斯身上,他能欣赏到一个老派职业演员的精湛表演。

科耐尔的秘书端着两杯咖啡走进办公室,放在桌上,问道:“弗立契上校,这样行吗?”

耐德朝她笑了笑:“我在家里没喝成咖啡。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没关系。”罗伊斯从旁代她回答。女秘书走向那只表面漆成木纹,只能放几只瓶子的小冰箱。耐德看着她倒出两小杯桔子汁,转身离开房问。

耐德听见冰箱门轻轻关上。他明明知道冰箱门已经关严实了,还是忍不住伸出脚,用平跟皮鞋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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