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辛作品集》

吾友茱蒂丝

作者:莱辛

自从我听到了一个加拿大女人兴致勃勃的,像是终于找到了标签,把一稀有品种钉上了标记似的,心满意足地说,“她啊,当然了,就是你们英国典型的老处女嘛。”之后,我就不再邀茱蒂丝出来认识朋友了。

这之前几个星期,有个美国来的社会学家,从茱蒂丝口中探听到她年届40,独身,独居,于是问我,“我猜她是放弃的了?”“放弃什么?”我问。其后的谈话不值一提。

茱蒂丝不常参加宴会,施加压力之后,她会参加,倒不是(感觉得出来)为了给人面子,而是为了矫正她自认的性格上的缺点。“我实在该多认识点朋友,”有一次她这么说。我们恢复了早先的友谊模式:夜晚相聚,偶尔看场电影,或者她会来个电话说,“我现要去大英博物馆,会路过你那儿。要不要一道喝杯咖啡?我有二十分钟时间。”

茱蒂丝的情形常常就是这个样子,一个用来形容她的同语“老处女”,却引起我们对其他人的遐想,例如我那两个老姑妈:年纪都70出头了,独身,一个从前在中国当传教士,一个是伦敦一家著名医院的退休护士长。两位女士一道住在乡村小镇上一间大教堂的隔邻。她们花费许多时间服务教会,参与善举,和世界各地的朋友通信,关心亲戚的孙子辈、重孙辈。但如果我们看到她们的房子50年来一桌一椅都没变动,就妄下定论,认定那是一种化石现象,完整地保存维多利亚晚期风格,那就错了。《观察报》和《时报书评》上评论的每一本书,她们都阅读。我最近就收到玫瑰姑妈的信,她问我《路上》的作者是否(或许?)夸张了自己的困难?她们的音乐造诣颇深,常写信鼓励一些她们认为未受重视的年轻作曲家——“任何新的,有创意的东西,总要过些时间才能让人理解。”她们身为保守党党员,消息灵通兼具判断力,既可能写信支持内政部长,也可能拍电报去表达抗议。这两位女士,我家的艾茱莉姑妈和玫瑰姑妈,当然就是“英国老处女”这个词儿所代表的意义。因此,一旦这些关系点明之后,茱蒂丝和她们两人即使不是精神上的亲姐妹,毫无疑问必是精神上的表姐妹。这么说来,我们带着施舍的眼光赞叹家无男人、需要自力更生的女性,这种心态显然是该有所调整的艹果?

这个,人家当然是无从知道,而我,竟然也不知道,实在罪不可恕。在那次事件发生以前,我认识茱蒂丝已五年多,但我却不由自主地认为——蠢蛋——那是茱蒂丝首次滑下了所戴的面具。

我和茱蒂丝都认识的朋友贝蒂,人家给了她一件名牌狄奥旧衣服,她穿了太长。她又说,“这种衣服不适合结了婚,生了三个小孩的煮饭专家。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不适合就是了。”茱蒂丝的身材,穿上去该十分相称。于是有一天晚上,贝蒂带着那件衣服,我们三人相约聚在茱蒂丝的卧房里。再次发现茱蒂丝原来是如此美丽,并不叫我们诧异。其实茱蒂丝那张平静、冷峻的脸孔,深藏不露的完美身材常叫房间里,或是路上的人看来庸俗低级。在那种时刻,贝蒂和我相互之间,或各自心中,常感到片刻的嫉妒之情。

茱蒂丝个子高挑,纤瘦,胸部不大。淡褐色的头发中分,齐耳。前额宽阔平直,鼻子笔挺;嘴chún饱满端庄,和那对引人注目的绿色大眼十分相称。她的眼睑白净,上面一排金色的睫毛,紧贴在眼球之上,使得整张脸看起来就像是一张瞪着一双大眼的镶金面具。那件衣服深绿颜色,料子闪闪发光,直身,像件松松垮垮的长袍之类,在颈间简单开了个口,穿在茱蒂丝身上所产生的形象,除了古典的,当然不会有别的,或许是像女神戴安娜,刚打完猎回来,一身轻松?又或是像个知识水平较高的山林女神,选择在大英博物馆的阅览室度过一个下午?诸如此类的。贝蒂和我一句话都没说。茱蒂丝自顾在一面长镜前检视自己,她一定知道自己样子美极了。

她慢慢退下衣服,放在一边,慢慢穿回她脱下的灯芯绒旧裙子和毛料衬衫。她一定察觉到了我们两人的无奈眼神,于是带着微微的自嘲笑容说,“人该保存个性,你们说是不是?”接着又照着一本隐形的书本念出个句子来:“我该承认,那确实改造了我。”这种句子不会是她写的,因为太粗鄙了,倒像是我们这类的人写的。

“看到你穿过之后,”贝蒂大声反驳她道,“其他任何人穿上,我都会受不了,我要把它收藏起来。”茱蒂丝耸耸肩,有点生气的样子。她穿着那松垮的裙子和衬衫,脸上脂粉不施,站在那儿对我们微笑。这么一个女人,50个人当中,49人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不久之后又发生了一件事,揭露了她的另一面。贝蒂打电话告诉我茱蒂丝养了一只小猫。她问我知不知道茱蒂丝喜爱猫?“不知道,可是她当然会喜欢猫,”我对她说。

贝蒂和茱蒂丝住在同一条街上,比我常见到她,不断向我报告那只猫的成长情形和习性,以及对茱蒂丝的影响。譬如说,她觉得茱蒂丝养了猫有个牵挂,有点责任要负,不失为一件好事

但小猫一旦长大成熟,就遭到左邻右舍的投诉;那是头公猫

未施阉割手术,夜夜搞得鸡犬不宁。最后房东说,除非她愿意把猫给“割”了,否则不是它走,就是她走。茱蒂丝到处找人,只要肯收容那只猫,住在英国哪里都可以,但这个人,必须签字保证不会把猫给“割”了。她搞得筋疲力尽,最后只好把猫带去给兽医了结了生命。贝蒂丝说她整整哭了24小时。

“她没考虑过妥协吗?不管怎么说,猫要是有得选的话,说不定会选择活命呢?”

“你想我胆敢向茱蒂丝说这么难听的话吗?雄猫色迷迷地到处乱冲乱跳,这是它的天性,因此,如果把它给阉了,有违道德。那不过是方便她自己罢了。”

“她这么说的?”

“她当然是不会这么说的了,可不是?”

第三件事情发生在她圣诞节前去探望父母时。她让一个几乎不认识的朋友的朋友,一个从巴黎来的美国年轻人住到她家里去。那年轻人和他的一群朋友在她家过了十天喝酒、性交、抽大麻的日子。茱蒂丝回来后,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才把房子打扫干净,把家具修补完整。她打了两次电话到巴黎。第一次她骂他是个可恶的坏蛋,她说他要是有自知之明的话,以后就别让她再看到他;第二次,她向他道歉,抱歉自己发了脾气。“我可以选择让人家使用我的房子,或是选择让它空置不用。既然我选择了让你住,不管附加了什么条件,显然都毫无道理地违害了你的自由。请接受我最真诚的歉意。”这件事的道德部分她既已说明清楚,却又收到他一封又一封的致歉信,因此叫她怒不可遏。而他的信,既低声下气,又充满难为情,尤其是充满不解。

最叫她恼怒的是他信件中的好奇语调——他甚至说想来看看她,多认识一些。“你说他是什么意思?”她问我。“他在我这儿住了十天。那该很够了吧,对不?”

这么来说,茱蒂丝的一切,不可以不说十分公开,毫不隐藏,任何有兴趣研究的人都可一目了然;或是说,任何有能力去解读的人都可一目了然。

过去20年来她一直住在伦敦西区一条热闹的街道上,一小间高层的公寓房子共有两个房间。房子残旧,暖气设备恶劣,家具又旧又丑,破破烂烂,摇摇慾坠。一位过世的叔叔留给她一笔遗产,一年有二百镑。这是她的主要收入,此外,她还写诗拿些稿费,在夜校和校外进修部教授诗歌。

她不抽烟不喝酒,东西吃得很少。天性喜爱如此,倒不是为了修身。

她牛津大学毕业,优等生,念的是诗歌和生物。

她是个卡斯威尔家的人,那就是说,她的家族属于中上层社会,是学术界分子。数百年来他们这些家族每年培养一些杰出且身心健康的年轻男女,组成了英国艺术界和科学界的大本营。她和家人维持良好但清淡的关系,他们尊重她,不干涉她。

她常单独一人,到英格兰西南部的艾斯木或苏格兰西部长途徒步旅游。

每隔三四年她就出版一部诗集。

她屋子里的墙壁排满了书本,有科学、古典、历史书籍,还有许多诗集,一些戏剧,但一本小说都没有。她说,“我不看小说。”哪并不表示她认为小说在文学上没有地位,或是地位微小,或是说大家不该看小说。不过,看来她显然是不看小说的了。

我去她家去了几年,才注意到她家一个窗口下的两个长书架上,各放满了同一个作家的书。这两位作家,客气的说是不属于茱蒂丝那一类型的作家。他们的作品温和、怀旧、不知所云、飘忽不定,属于典型的英国纯文学类型。而纯文学,严格说来,够叫茱蒂丝讨厌的了。那两书架的书她一本也没看过,有些连书页都还连在一起没剪开。然而每一本书都是作者题辞献给她的,献辞充满感激、赞叹、伤感之情,区不止一次显示了爱意。总之,要有人有兴趣去研究这两个书架,把日期对一对的话,一下就可看得出来茱蒂丝从15岁到25岁这一段时间,是某一位上了年纪的作家的年轻爱侣,从25到35是另一位的灵感之泉。

而在那一段期间,她一直都在写她的诗。她那种诗,我们可以放心地推测,是一点也得不到两位心仪者的欣赏。她的诗冷静,总是充满智慧,那是指诗的骨架而说,脉络上则诉诸官感,十分严肃。两者有时相互矛盾,有时互补长短。这种诗,要想看得懂,得常常看。

有关这两位颇具名声但相当迂腐的爱人,我没直接问过她,不是因为她可能不回答,或是她会觉得问得唐突,而是实在不必要问。她把两架书排放在那儿,但她看来却一点也不喜欢那些书,这不就明白说明了该说明的吗?我猜她是想过了这件事,最后决定把书排放在那儿,觉得既不失公平,或许兼为诚实,尽管她自己是一点也不在意人家是否注意她的作品。不在意,当中几乎还带点轻视的味道。对那些需要别人在意的人,她当然是嗤之以鼻。

例如,不止一次那种新兴涌出的“现代”年轻诗人,发现她是那群他们极端瞧不起却又享盛名的老作家当中唯一的“现代”诗人。这是因为她15岁就开始写作,诗中充满了科学、机械、化学方面的意象。她就是这么想,这么感觉的。

不止一次,年轻的诗人会匆匆赶到她家,尊称她为盟友,然而却发现她完全不为“现代”、“新”、“当代”这类字眼所动。她本能如此。她认为追求名气或吸引评论简直可鄙,而她这种看法深植心中,想都不用想,更不必费神解释。她不过鄙夷地耸了耸肩。这叫来访的年轻人既生气,心灵又受损。不用说,世界上总可能有一个批评家她是有耐性和他讨论的,但他却气呼呼地不顾而去,把她的作品留在架上不动,她却认为那再恰当不过。她的作品本来就是要留给少数能够欣赏的人看的。

而她一边教书,一边写诗,独自一人在伦敦市穿来穿去。有时和一位中年希腊文学教授参加音乐会或看戏。他有太太、两个子女。

贝蒂和我谈起那位教授,提到了一些问题:她总会有时候感到寂寞的吧?她有没有想过要结婚?夜晚独自一人回到空荡荡的房子,感觉可该有多可怕?

最近贝蒂的先生外出公干,孩子们又出游去了,她受不了一人独守空房,于是要求茱蒂丝收容,暂住她家,直到家人回来。

事后贝蒂打电话向我报告,“五晚当中,有四个晚上阿当姆斯教授都是10点左右到访。”

“茱蒂丝会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你想会吗?”

“那,即使不会不好意思,至少会感到家里情况有点不同吧?”

“才不。不过我认为他配不上她。他根本就不了解她,他叫她荣茉。”

“老天”

“真的。不过我在想,要是那两个也叫她茱茱——‘小茱茱’——想想看!可不可怕?不过这也可看出了茱蒂丝的另一面吧?”

“相当感人。”

“是感人的吧,但我可感到尴尬——哦,不是因为他在场,而是她对他的态度。‘茱茱,壶里还有咖啡吗?’而她,像个女儿,端端庄庄地给他倒了一杯。”

“是啊,我明白你的感受。”

“有三个晚上他跟她到她卧室去,非常随意的,她就是那样。不过天亮的时候看不到他。我问了她。你知道问她问题时是个什么情形,总是像她和你已讨论了几年,她不过接上你上回谈到的罢了。因此她要是说了些什么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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