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辛作品集》

佛特斯球太太

作者:莱辛

那一年秋天,他突然醒悟了许多他从未想过的事情。

首先,是他自己……

他父母亲……他发现自己讨厌他们,因为他们说谎。他发现这个,是因为他想和他们讨论一点他新的看法,但他们却假装听不懂。

他姊姊,多年来人们一直说他们两个像是“一条藤上两个瓜”,却绝不是朋友也不是盟友。她似乎十分讨厌他。

然后是佛特斯球太太。

珍,17岁,现已不念书,每天晚上都外出。弗烈德,16岁,土里土气的中学生,天天躺在床上聆听,等候她回家。陪伴他身边的是他姊姊的双胞幻身,是他暑末才幻想出来的。这个可爱女孩子的温柔赎清了他的羞耻感、污秽感和痛苦。而他的双亲,就在离他不到六码远的地方,呼呼大睡,一无所知,不理会他们的儿子内心剧烈的争斗。有时候珍先回来,有时是佛特斯球太太。弗烈德听到她从他头顶上上楼的声音,心想,他从前从未留意她,对她一无所知,是多么的奇怪。

丹德利亚先生和太太二十年来一直替桑可和铥克公司打理酒铺。他们一家人就住在酒铺楼上,面积小小的。店铺上面一层,不分日夜,升起一股啤酒和烈酒的强烈气味,一直冲入厨房和客厅,躲也躲不掉。房子的这一层原本是想隔离酒精气味,但气味仍然飘上更高一层的卧室里。卧室共有两间,父母亲住一间,姊弟两人本来共用一间,直到最近丹德利亚先生才给他们隔开,至少给这女孩和男孩两人一种各有自己天地的幻觉。

顶楼两个房间住的是佛特斯球太太,她来得比丹德利亚一家人还早。打从男孩子记得以来,他们一家人就老埋怨佛特斯球太太占据了房子的最高层,不用闻酒精气味。她要是听到了,就会回说其实热天夜晚她也常给呛得睡不着。大致说来,大家关系还不错。丹德利亚夫妇忙着买酒卖酒,佛特斯球太太常常外出。有时有个老太大会来看她,另外有个老头子,个子小小,干瘪瘪的,人倒挺有礼貌,差不多每个晚上都来,只是非常晚,常常过了12点多才来。

佛特斯球太太白天很少出门,但每晚6点准时离家,身上一定穿上皮裘:冬天是长毛大衣,夏天则是外衣上披上一条毛皮长围巾。头上永远戴一顶小帽子,脸上披一块面纱,拉得紧紧的,在领口别上一束小花扣住。她的皮裘和毛皮围巾款式众多,弗烈德记得见过五六件不同的金黄色长大衣,许多不同的长围巾,小动物或咬着尾巴,或闪着亮晶晶圆滚滚的眼睛,张着爪子左摆右摇。多年来,隐藏在面纱下,画了眼线涂了眼膏的深色眼睛向他微微闪光,上了红色chún膏的年老小嘴,总是对他轻轻一笑。

有一天晚上,他放下了功课溜出去,溜过他双亲的酒铺,往牛津街方向闲逛。他每一次心跳,血液中都涌上一股排山倒海般强烈可怕的寂寞感,使得每一处阴影看来都像是象征死亡,而每一线光亮却又似代表他无限的前景。他在街道上转来转去,一下子自言自语,眼中涌上了泪水,一下子又冲口想高唱一两句。他想自己是疯了,也很可能一辈子本来就是如此(但今年秋天之前的事,他已记不得了)。这个秘密,除了他自己,和那个夜晚和他共挤鸽子笼的温柔小东西,他是不准备让任何人知道的。他转过了一个街角——这个街角,他那天晚上很可能(他说不上来)已转了好几次了。他看到前面有个女人,身上的毛皮大衣在街灯下闪闪发亮,头戴连纱小帽,尖尖的小脚踩着碎步朝苏荷方向走去。他认出是佛特斯球太太,于是跑上去和她打招呼,很高兴有人做个伴,分担这可怕的街道困阶。她——看到了他,马上展露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笑脸,之后,她表情拘谨,显得有点懊恼,飞快地对他点点头,用平日的口吻说道,“啊,弗烈德,好吗?”他陪着她走了几步,说他有功课要做。老妇人于是说道,“对,小弟,是该用功,你爸妈说得没错,像你这么聪明的孩子,浪费了可太可惜”——他看着她继续向前走,穿过牛津街,走到前面窄巷去了。

他转身,看到五金店的比利·贝兹刚关了店门,朝他走来。比利咧着嘴朝他笑道,“怎么了,她不要你了?”

“那是佛特斯球太太,”弗烈德答道。听到了比利的语气,他一下子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

“她这老婊子还不错,”比利说道,“但做生意时撞上了你,定是不太高兴。”

“哦,我不知道,”弗烈德说,平生第一次试着使用见过世面的口吻,“她住在我们楼上,你知道的吧?”(比利当然知道,人人都知道,他想,觉得恶心。)“我不过是想和她打个招呼罢了,没什么。”这一招很有效,他看得出来。比利点点头,说,“我要去看电影,一道去吗?”

“有功课要做。”弗烈德语气不太愉快。

“那你就得回去做了,可不是,”比利并不为难他。说完,走了。

弗烈德回家,心中充满了强烈的羞耻感。他父母亲怎可以和一个老妓女(娼妓、婊子——他只知道这么几个词语)共处一屋;他们怎么能够像对普通人一般对待她,甚至更好(在他耳中听来,他们的声音对她充满了几乎是尊敬的意味)——他们怎么受得了这个?但说句公道话,租房子给她的不是他们而是公司。但他们至少可向公司反映,要她搬走……

他在马路上似乎流荡了整个晚上,但回到家却还不到八点钟。

他回到自己的鸽子笼,摆出课本。从隔间的板子可听到他姊姊在那边走动的声音。他父母和他们的两个房间之间没有门。他走到楼梯口,穿过父母亲的房间(她姊姊半夜回来,得爬过睡着的双亲),到她那边去。她穿着黑色的衬裙,站在镜子前化妆。“拜托啦!”她说话姿态优雅,“你不会敲门吗?”他含含糊糊说了点什么,觉得自己脸上显露了某种笑容,咄咄逼人却又无限委屈似的。这些日子以来,一看到他姊姊,即使是远远的,脸上自动就出现这种笑容。他坐在她床沿上。“拜托啦!”她又说道,把床上放着的黑色内衣挪开。她在那仍像小娃娃一样胖嘟嘟的雪白肩膀上套了一件簇新的晨衣,桃红色的。她扣上了扣子,然后继续涂口红。

“你要去哪里?”

“看电影,你要不反对的话,”她声音尖快。这种轻佻的说话方式是她离校后才养成的,他知道,那是用来对付一切男人的,但为什么要对付他?他坐在那儿,脸上可能挂着那个丑恶的笑容,挥之不去。他注视那美丽的女孩,头上梳了个新发型,正在眼圈上画上浓浓的黑圈。他想到了他们两人如何形影不离。在夏天……对了,他想起来了,就是那样。整整一个夏天,他们一起去找朋友,逛公园,上动物园,看电影,他们成了好朋友,成了盟友。然后突然间,黑暗降临。在黑暗中诞生了这个冷淡、轻挑的女孩,她讨厌他。

“跟谁去?”

“杰姆·泰勒,你要不反对的话。”

“我为什么要反对?我问问罢了。”

“多知无益,”她很满意自己这种轻松的对话方式。他觉得自己刚才和比利交谈,从中学了些东西。像她一样,他也向前逼进一步,带着与她平等的语气或口吻,虽然十分不习惯,问道,“老杰近况如何:我好久没见到他。”

“哦,弗烈德,我要来不及了。”她这样脾气暴躁,表示她已化完了妆,要换衣服了。她是不愿在他面前换衣服的。

笨蛋,他心想,露齿笑笑,想到另一个她,他的夜晚女郎。她穿衬裙,或什么都不穿的样子,难道她以为我不知道吗?想到了在黑夜里隔板后面所发生的,他握拳砰一声敲了一下隔板,笑出声来。她转来转去,说道,“哦,弗烈德,你叫我受不了,受不了。”从以往的姊弟经验,这表示亲见甚至对等的关系。她打住了,换上了一副甜美的笑容,说,“弗烈德,拜托,我要换衣服了。”

他离开她房间。穿过父母亲的房间时,看到他母亲摆在床边的羽绒拖鞋,这才想起本来是要和他姊姊谈论佛特斯球太太的。他发现自己的可笑,他姊姊当然是会假装听不懂他的意思……想到这儿,脸上羞愧的笑容变成了残酷野蛮的表情;杰姆,你瞧着吧,除了“你不反对吧”和“拜托啦”之外,你从她身上什么也得不到,我对我可爱的姊姊可是认识甚深……他在房间里无法做功课,姊姊走了之后仍定不下心来。她刚才连砰了三个门,高跟鞋笃笃笃,吵得她父母亲在楼底下店铺对她大吼。他想到了佛特斯球太太,可是她那么老。其实,在他记忆中她一直都是这么老。有时候有些老女人在下午来找她,她们也是妓女(娼妇,婊子,坏女人)吗?她,她们,在哪里干这勾当?几乎每天半夜都上门的那个臭老人又是谁?

他坐在那儿,楼底下冒上来一股一股的酒精味儿,他心中想起了那老头子的汗酸味,以及老太太的香水味。房间里充塞着的酒味叫他联想起(由夜晚的某些记忆所勾起)佛特斯球太太房间的气味。他强烈的幻觉告诉他,从他坐的地方,他可以千真万确的闻到她房间的气味。

比利一定搞错了,她不可能还玩那玩意儿。这么老了,谁会要她?

一家人每天晚上在酒铺关门后才吃饭。通常坐下来吃的时候已是10点半左右。今天晚上吃的是煮腌肉和烤豆子。弗烈德不经意地说,“我刚才出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佛特斯球太太出门去工作。”说起这个不知羞,不知耻的女人,他注视双亲的脸孔,看看有什么反应。他们连眼神都没交换一个。她母亲一手拢了拢淡褐色的头发,手上沾了点油渍,说道,“可怜,希望她的表演还顺利,工作嘛,到了冬天一定有时候很清淡。”听到表演这个词儿,他心中再度燃起一股怒火。想到父母亲多年来这种堕落的作为,竟连个对不起都不说一声,他一定得把事情弄清楚。父亲开口了,他满脸红光,一定是从柜台下藏着的酒杯中偷喝了酒。“有一两次在她表演前,我在海口街见到她,真替她难过,不过我猜她一定早习惯了。”

“习惯了才好,”丹德利亚太太边说边把盘子里剩余的豆子焦碎碴推给她丈夫。

他用烤面包的硬边挖出豆子。她问道,“为什么不用汤匙?”

“为什么不可用面包?”他反问,一双威士忌眼带着不服看她。她不理会。

“那,她的地方在哪儿?”弗烈德问道,不在意的。想通了,她一定有个地方。

“在潘德街那边一个新开的夜总会。史宾斯先生说租金又涨了,她现在又需要有个电话,其实,他的话不晓得有多少是信得过的。不过他倒老是说,不用他帮忙,她也什么都做得来。”

“一个字也信不得他的,”丹德利亚说。他酒足饭饱,身子往后一靠,胸前一堆圆鼓鼓的肚子。“他说他在武士桥的灰茎饭店当守门人,其实啊,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那家脱衣舞厅人肉场守门,就在她新搬的那条街上。多年来,他一直就是在那儿工作,那脱衣舞场的前身是夜总会。”

“大可不必,对不?”丹德利亚太太倒了第二杯茶。“我是说,干嘛要扯谎,人人都知道,可不是?”

弗烈德心中又极度不满:说得对,但史宾斯先生(佛特斯球太太的“常客”,他从前一直都没听懂他们这个肮脏的词语的意思)扯谎是有他的道理。他倒希望他父母现在扯个谎,不要来来去去谈论这个多年来就在他们头顶上,已成为他们生活一分子的可怕女人。

他埋头,不停的往嘴里填塞豆子。他知道自己脸色红涨,不想被追问。

“那样狼吞虎咽,会胀气,”他母亲说,不出所料。

“我功课还没做完,”他母亲往他面前推来一杯茶,他急忙摇头推辞。

他坐在自己房间里,一直坐到父母亲上了床。他用所获的新知识,检视屋子里的常规活动。经过了一段时间,佛特斯球太太如常回来。他听见她走动的声音,每一件动作的声音。水流了好久。他现在才知道,他一辈子每天晚上这个时候听到的,原来是浴缸的注水、放水声。他坐着倾听,脸上挂着不好意思但又专注的笑容。之后,他姊姊回来了。他听到她一屁股坐到床上,清晰叹了一声,如释重负,然后弯身脱鞋。他几乎要大叫,“珍,晚安”,但忍住了。整个夏天,他们可都是透过隔板,轻声交谈,格格傻笑。

史宾斯先生,佛特斯球太太的常客,走上楼来了。他听到他们交谈的声音。弗烈德一边脱衣,一边倾听。上了床,睁眼躺着,直到入了睡,仍然一面倾听。

第二天傍晚,佛特斯球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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