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辛作品集》

天堂里的上帝之眼

作者:莱辛

阿尔卑斯山巴伐利亚区的o村是个迷人的小村庄,但也并不比其他成千上万的小村庄迷人多少,虽然知道这个村庄的人却多得惊人;有些人是真的去过那里,有些则只是在想象中咀嚼其诱人之处而已,旅游胜地和电影名星或皇亲贵族一样——或是说大家这么希望——对自己在素未谋面的普通大众心目中的形象,必然感到相当的难为情。o村的掌故历史十分有趣,其实每一个村庄都是如此。o村也占尽了地理优势,尤其是它如此靠近边境,在地图上要找半天才找得到。对那些充满假日幻想的游客来说,从o村似乎扔个石头就可扔到奥地利境内。这当然不是实情,村外高山群脉形成了一道如此的天然屏障,使得o村和其他十几个在其上面上谷的村庄,一切日需品都必须仰赖德国供应。这一道高山屏障也因而使得o村成为德国领土,自古历来如此,虽然村民似乎欣然相信奥地利至少是他们的精神故乡。这可从他们在每一个场合,向夏季或冬季游客所演所唱的歌曲、故事中表现出来。因此,到那里度假的游客,如果抱着寻找德奥两国兼具的特色,也不会错得太离谱。而有些人则为了o村的名字而选择该地度假。o村这个名字平凡、简单、平和,但和柏特斯加登之类的地方毫无关联。柏城也是个可以让人精神松弛的地方,要是你想松弛的话。o村从来没出过名;历史的聚光灯从未凝聚此地。它不像汉城或比基尼之类的地方,一向默默无闻,但一旦成名,却让人充满了痛苦的回忆。它也不像上述那个柏特斯加登城,柏城说来也够叫人感到浑身不自在了。

有两个假日游客选择了o村,他们是从数百个敲锣打鼓招徕客人的冬日度假胜地中选出来的。在抵达o村那个傍晚,他们站在上区一条街道上。可爱的小木屋屋顶积满了雪,小小的街道是如此的宜人,却如此狭窄,然而却庄严得叫路上闪亮耀眼的汽车显得十分做作,不相称。上了年纪的村民穿着深色呢绒长裙,脚上踩着重重的木履。路上甚至还有部雪车,拉车的马匹头上绑着彩带,车上坐满了度假游客。这一切,都十分引人,这无疑也是这两人前来的目的。尤其是路旁每一边都是一条条一路伸展的滑雪山坡。然而他们显然十分不自在,心情有些沉重,原因何在也不须费神猜测。他们并不隐瞒,抵境之后他们就不停地表述自己的看法,而且毫不遮拦。

o村是个旅游胜地,完全为了游客而存在,冬天,村子积雪深厚,猝然冲下的滑雪客叫声响遍天地;夏大,百花遍地,处处牛铃叮当,然而不论是夏季或冬季,这一切不过是表象而已,真正的实情是小村的存在完全依赖蜂拥而至的游客。游客所需的一切供应品则全靠那些从巴伐利亚低地蹒跚而上的残破小火车运送。而小村从而从游客身上汲取金钱;游客们大把购买本鞋、木雕、彩瓶、铁器、绣花围兜、滑雪衣裤,以及那细细弯弯的滑雪展。整个雪季,每天都有上千步履艰难的行者仰赖这种雪履腾云驾雾似的飞越雪坡。

但事实上前往旅游胜地真正的乐趣就是:村子里除了原有居民之外,就只有旅游者一人,或少数几个朋友。这个道理人人都知道,人人都感觉得到,也是旅游业解不开的矛盾之处。但一旦欧洲每一个小镇,每一个村庄都经过所谓的开发之后,那这个道理也就荡然不存了。想开着车子进入深山寻找未受破坏的村庄,或溪边欧陆式的小客栈,将再也不可能了。客人一抵达,匆匆迎出的必定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旅馆主人,提供的也是专业式的服务。但那又怎么样?难道到时大家就都不出门旅游了吗?

此外,那些经过战争洗劫的赤贫欧陆居民感想又如何呢?在夏季和冬季游客的注视下,他们可能过得并不十分快活,游客总是睁大了眼睛寻找一些他们本身所欠缺的某些品质,某些优良的品质,否则何苦千里迢迢跑来观看别人的生活呢?

以上就是那两个游客的种种反应,相互交换的感想,说实话,这都是些了无新意的人所常谈的看法罢了。他们当时就站在一个路边摊子,或者说露天商店外边,这儿卖的不是木雕瓶子或皮革围兜,而是青菜、奶油、rǔ酪。买东西的是一群美国太太,她们的丈夫是驻守此地的占领区部队军官。说得更准确些,她们丈夫的工作是确保驻守各地占领区的美军能够在这些风景优美的地区,获得愉快的假期。

狭窄的街道夹在那些绿色的小木屋当中,路上白雪被踩得凹凸不平,鞋迹上刚结的薄冰晶光闪闪。有些地方,白雪被一堆堆深黑的马粪染成棕黄色,强烈的马尿味混着哈鼻的冬季甘蓝菜味。这又叫他们两人想起了汽车优于马车的问题,甚至于宽阔的马路优于狭窄马路的问题,因为他们老要从狭小的人行道上让到恶臭的雪地上,好让一群群兴高采烈的滑雪客通过。然后又要回到人行道上,好让汽车勉强挤过,开往美军和眷属度假的大旅馆。

路上马力强大的巨型汽车是如此之多,在滑溜的雪地上飞驰而过,险象环生,难以让人对这小村庄保存未受破坏的幻象。两人于是举目眺望周遭的树林和山峰。太阳已溜下了山背,雪地上留下了粉红、金黄的彩光。一排排守望大地的松林日落后显得黑漆漆、阴森森,不禁叫人想起野狼、女巫,以及其他远古时代的古生物。然而这些遐想不免会产生反gāo cháo,在法力无边的现代强力机器制造者手下,野狼或女巫势必无一席之地。彩光闪闪的宁静山坡和寂静漆黑的树林竭力为村子保存了永久恒古的感觉,不受输送那些滑笼的齿轮和机械所干扰。滑笼在连绵的山谷高空上滑过,滑到了山崖上,崖上又是一间旅馆,又是一些的文明生活设备。尽管小村遭受家居生活和安乐生活的各种机械所侵扰,举目眺望丛林和高山,或许仍不失为一种慰藉。山林的蛮荒状态显得如此的纯真。

那一年是1951年,村里的居民似乎几近狂热地要向人呈现无忧无虑的安详景象。然而尽管他们无限努力,事实上是街道上的人大部分都穿着战时的军装,而战争已结束了6年。此外,最常听到的语言是美国英语,这是任谁都会一眼留意到的。而两人站在那儿,不断被人从人行道上挤来挤去,挤上挤下,要想集中精神凝望大自然的美丽也不可能。尤其是日光迅速消失,房屋、商店、旅馆都显现了夜晚的形象,淡白的灯光从家家户户流泄,流露温暖,流露某种的欢乐。

群山在明亮的天空下结集成一大片,黑漆漆的。人们的活动已离开了山区,集中在村落里。路上到处都是一群群匆忙回家的滑雪客。这些男男女女当中,到处都是一眼望去即可辨认的美国人,是什么原因?这两个人站在那儿,凝望了一张又一张的脸孔,想界定美国人与他人不同之处。他们这些欧洲警察,人都长得很漂亮,营养良好,服装漂亮……他们之出众可能主要在于他们的自信!不过他们这种喧嚣的快乐或许只是内心愧疚的外在表现罢了,他们会不会是因为担任守卫和维持秩序就赢得了如此美妙的假日而感到不好意思呢?就这一方面来说,那他们倒是功不可没。

但当那四位军人太太在青菜和牛rǔ摊子前讨价还价买完东西,手提塞得满满的菜篮子,步履瞒珊地步上陡斜的街道时,她们那剪裁漂亮的长裤和颜色鲜艳的外套是如此的抢眼,使得那些卖菜的女人,和耐心地在她们后面等候的本地顾客显得几乎是微不足道,简真就像影片《阿尔卑斯山之恋》或《雪地相逢》万众汹涌的场面中,自愿扮演布景人物的临时演员。

而在这些德国人的心中——虽然奥地利离他们不过是巨人手下的一石之遥,他们仍是德国人——6年的时间该足以平抚战败的一切伤痛吧?他们十分乐意向游客提供一个朴实但风景优美的环境,不管游客是哪一国的人,即使大部分是美国人,当中也有许多英国人,包括我们这两位有心人。这些村民并不想推卸责任,但却觉得他们国家的代表实在是生性太过谦虚、圆滑,不愿在所出现的场合抢风头。这种作法,他们大不以为然。

这种反应实在是难以置信。在得知他们的主人,o村善良的村民心中燃烧着秘密的怒火,或最轻微的情况,抱着一种不自然的忍耐心理,我们这两位游客心中的不安进一步加深,几达至愧疚的地步(这当然是毫无道理),在这么一个受之无愧的假期气氛中,愧疚感自然是不应占一席之地的。

然而,他们一抵达边疆——两人仍都很顺口地使用边疆这个词儿——看到了德文的标示,听到周遭的人使用德语,经过了一些镇名叫人联想起十数年前新闻标题上狂野的仇恨和恐怖的市镇;从那一刻开始,两人心中就产生了一股复杂的不安情绪,令他们感到十分羞愧。但两人都没向对方提及,只是都很后悔来了此地。干嘛——两人心想——干嘛要强迫自己面对势必不愉快的事情?自己是来度假的,天知道还要再过多久才付得起另一次假期。干嘛不干脆一了百了地说,对我们来说,德国是中了毒了?我们再也不要置足德国,不想再听到德语,也不想再看到德文标示。我们就是不想去想它。而假如这样做有欠公道,也欠缺人道、理智和道理的话,那又怎么样?人不可能事事讲理智。

然而他们仍在那儿。

两人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男的说,“我上一次来的时候,完全不是那样子。”

从街头那一边,走来了五个穿当地农民服装的女孩子,为了躲避一辆驶过的大车子,她们紧紧地靠到墙壁上去。这些女孩子在柜台后面,或是在餐厅里侍候顾客侍候了一整天,身上穿的衣服和欧陆各地女孩子的没什么两样。她们的脸孔藏在浆得挺直的白色大头巾下,毫不显眼,而她们的身体也不过是个衣服架子,撑着黯淡的黑色长袖长衫罢了。这种装束不禁叫人想起某些阶级的修女那一丝不苟的习惯。她们是够逆来顺受的了,不过她们的收入毕竟算是不错。她们步履艰辛地在雪地上跋涉,前往一家饭店向游客演唱民谣。唱完歌才能溜回家换上自己的衣服,和年轻的男伴相聚一两小时。

“唉,不去管他吧,我猜人家的确是喜欢看的吧?”那女的伸手挽了他。

“哦,大概是吧。怎么会不喜欢?”

他们相互扶持走下街道,轮子辗过的雪地实在大滑。

两人之中随便哪一个都可能说:要是大家都不再来此地,那会如何?要是一个游客都不来的话,那这些女孩子可能就不存在了吗?她们就像演员一样,太过专注于演戏,除了继续扮演本身的角色之外,生活中没有半点自己的感情……

但两人都没开腔。他们转入了村庄的主要街道,街上有几家大旅馆和大餐厅。

他们当中随便一个都很可能心平气和地向另一个埋怨说:我们说了这么多有关游客的话,话是不错,可我们不也是游客吗?

唉,唉,另一个会说,我们这种游客当然是比大部分的高级得多!

两人接着会哈哈大笑。

但就在那一刻,他们骤然停止了笑声。在黯淡的雪地那边,有个奇怪的东西沿着人行道跳跃过来。起初他们看不出来这个迅速朝他们跳跃而来的黑色巨型物体是什么。之后,他们看清楚了,原来是个双腿切除的男人,在雪地上像只青蛙那样跳跃。他的身体在两只粗壮的手臂间旋转跳动,就像什么昆虫的躯体。

在跳过他们身边时,两人看到了这人的眼睛向上瞪视他们。

那天他们抵达火车站时,有两个被战争砍斩得几乎不成人形的男人向下车的度假客行乞,其中一个两臂皆无,膝盖以下小腿切除,另一个脸上双眼全无,大窟窿上结了个大疤。

“天啊,”那男的突然说道,仿佛不过是接下了刚才未说完的话,“天啊,我们离开这儿吧。”

“哦,好,”她马上同意。他们对望,相视微笑,笑中认同了那天相互所未说出口的一切。

“我们回去吧,到法国去找个什么地方吧。”

“我们本来就不该来这里。”

他们望着那肢体残缺的人爬上了一个深而长的门阶,双手在前拖着身体而上,然后用躯干支撑,举起修长的手臂按铃。

“钱呢?”她问。

“用完了就回家。”

“好,我们明天就走。”

他们心情马上明朗起来;明天就要离去了。

他们沿着街道研读一家家旅馆竖放在外的餐牌。他说,“进去吧。是很贵,可就这么一晚。”

这家旅馆叫狮头,是个大旅馆,咖啡色,看来很坚实。镀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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