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辛作品集》

十九号房

作者:莱辛

这个故事,我想,是个理智发挥不了作用的故事,因为罗林夫妇的婚姻,是以理智为基础的。

他们两人结婚时,年纪已不小,近三十,比一般朋友晚得多。婚前各自有些恋情,大抵乐多苦少。两人相识了一阵子,才堕入情网——他们当时确实是堕入了情网。他们开玩笑,说是彼此把自己留给对方,为了那“真正的”,他们等待这份真正的,等了这么久(还好不算太久),足以证明他们十分理智,而且眼光好。他们有不少朋友,年纪轻轻就结了婚。那些人(他们觉得)很可能悔不当初,后悔失去了许多良机。而有些还没结婚的,在他们看来,似乎生活贫乏,毫无自信心,也很可能饥不择食,或是为情所困而盲目结婚。

不止是他们本身,旁人也都认为他们是天作之合。而旁人的祝福格外证明他们美满幸福。在他们交往的那群人,或是说那一组人当中,他们两人扮演的角色——男与女——固定不变。那些人成份复杂,彼此关系平淡,组员不断更换,其实说不上是一组人。他们两人守中庸之道,性情幽默,不自寻烦恼,因此成为别人讨教的对象。他们靠得住,别人也都信赖他们。他们这样的结合,是别人所料想不到的,因为两人实在过于相似,但婚讯一旦宣布之后,人人异口同声:“是啊,多么匹配,怎么我们都没想到呢?”

于是,他们在众人欢欣鼓舞之中,结了婚。由于两人都有远见,判断正确,一切按部就班,毫无错乱,事事都如所料。

两人收入都高。丈夫马修是伦敦一家大报的副编辑,太太苏珊在广告公司做事。马修不是当编辑或名记者的料子,但他也不是普普通通的“副编辑”而已,他像舞台上的幕后功臣。他满意自己的职位。苏珊擅画广告画,对自己所负责制作的广告,她以幽默的态度处之,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两人婚前所住的公寓都很理想,可是婚后,不论保留谁的,都不甚妥当。对方总会有寄人篱下之感。因此,他们搬到南肯辛顿,另租一间公寓。两人互有默契,一旦婚姻稳定下来,他们就要买一间有庭院的房子,生男育女。婚姻稳定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他们知道,那不需等待多久,本来大可不必理会,只是为了从俗,他们才不得不这么说。

结果是,他们在那间漂亮的公寓住了两年。由于交游广,经常不是招待客人,就是参加别人的宴会。之后,苏珊怀孕。她辞掉工作,他们在瑞契蒙区买了一间有庭院的房子。他们先生了一个儿子,再生一个女儿,跟着又生了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可说是完全符合罗林夫妇的典型作风。假如能随意选择的话,人人都希望如此,两男两女恰恰好。尽管如此,人家都觉得,那的确是罗林夫妇的选择。他们这一家,做事慎重,选择一向正确,绝不出错。

他们一家六口,住在瑞契蒙,房子有庭有院,生活幸福愉快,应有尽有,事事按部就班。

然而……

就连这一点,也在预料之中,事情总有平淡无奇之处……

对,没错,那当然,他们有时难免有这样的感觉,有什么样的感觉?

他们的生活似乎像条咬着自己尾巴的蛇。马修努力工作,为的是维持一家的生活——苏珊、小孩、房子、庭园,这么一个大营,需要相当的收入才应付得了。苏珊呢?她为了马修、小孩、房子、庭园绞尽脑汁:这个大组合,要是没有了她,不到一个星期就垮了。

可是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两人找不到一个定点,肯定的说:“一切都是为了这个。”而这个究竟是什么?是小孩子?小孩不可能是生命的重心,生存的目的。小孩虽可叫人感到生命愉快、有趣、充实,但小孩不可能是生命的泉源。事实上,也不该如此,马修和苏珊两人都深懂此理。

那么,是马修的工作?笑话。这份工作还相当有意思,但绝不是生命的目标。马修胜任愉快,深感自豪,但叫他以那份报纸为荣,却不太可能。他自己每天所看的报纸,就不是他的那一份。

那么是爱?这个嘛,这个最接近了。要不是爱,那还会是什么?没错,这个与众不同的单元,完全绕着爱这个中心点旋转。与众不同,确实如此。两人有时不免会带着不敢置信的心情,私底下想着他们所创造出来的——婚姻、四个小孩、大房子、花园、女佣、朋友、车子等,这一切,这一整体之所以存在,由无而有,全赖两人彼此相爱,真是与众不同。这就是生活的核心,生命的源泉。

假如有人认为爱不够强烈,不够份量,不足以支付这一切……那又能怪谁呢?谁也怪不了,事情本来就是如此。他们两人十分理智,没有怪罪,也不彼此怪罪。

他们反而运用智慧,在这充满痛苦、火爆的社会,保全他们创造出来的。他们举目四望,四周不是濒临破裂瓦解的婚姻,就是充满摩擦(这个更糟)的生活,他们从中汲取教训,告诫自己,不可步人后尘,千万不可。

他们的朋友,许多都陷入险境,他们却避开了。那些朋友为了小孩子在郊区买房子,做丈夫的独自一人留在城里,成了周末丈夫,周末父亲。做太太的尽量不问他在城里公寓(他们戏称为单身汉公寓)的生活情形。罗林夫妇与他们不同,马修是道地的全职丈夫、全职父亲。夜晚,他们躺在宽阔的主卧房里,宽阔的双人床上,外望美丽的河景,肩并肩躺在床上聊天。他告诉她白天所发生的,所做的事,所见的人;她告诉他一天所做的。她的不如他的有意思,但这不是她的错。他们深深了解,一向过惯自己生活的女人,尤其是经济独立的女人,一旦金钱、社交两方面都要依赖丈夫,心里难免感到不满,感到权力被剥夺。

苏珊也没有像其他女人那样,为了表示独立,外出工作,引起各种问题。其实她大有可能如此,她从前工作的公司,极为赏识她的幽默感、稳定的情绪、理智的性格,他们常常邀她回去工作。可是夫妻两人都认为,孩子小的时候需要母亲照料。不过他们同意,等这四个小孩,经过妥善养育成长,到了适当年龄,她就回去上班。女人到了五十,体力智力都达高峰,小孩却已长大,不再需要母亲全神照顾,那时情况会不堪想象,两人对此都十分了解。

于是,这对夫妻,在考验自己的婚姻,小心加以料理,就像驾驶在暴风雨中的一艘小船,满载无助的乘客。当然了,事情本来就是如此……世上外来的暴风雨确实猛烈,但距离不近。这并不是说,他们自私,不管外界:他们信息灵通,且有责任感。而内在的风暴、流沙,他们事先知晓,并加以细心绘图,因此一切平安无事,井井有条,对,无半分差错。

要是他们感到生活枯燥、无味,那又有什么关系?婚姻上出现烦闷忧郁的情形,是他们这类理性特高的人的特殊标志。他们饱读各类书籍——心理学、人类学、社会学,不会无所准备,穷于应付。两人均受过高等教育,能分辨好坏,判断是非,出于自愿而结合,追求幸福,乐于助人——大家随处可见到他们,大家都认识他们,大家甚且都成了那件事的化身,真是可悲,因为表面上似乎拥有一切,事实上,却又少得可怜。但他们两人对此并不感到吃惊,反而彼此更加体贴,更加怜惜对方。生命就是如此,两个人,不论经过如何细心选择,都不可能成为对方的一切。事实上,就连这么说,这么想都过于陈腐,他们耻于如此。

有一天晚上,马修很晚回家,他向苏珊忏悔。他说他去参加宴会,送一个女孩子回家,跟她上床发生了关系。他忏悔,其实也是陈腐得很。苏珊当然原谅了他,其实说不上原谅,理解倒比较合适。如果你了解某件事,你就不会原谅,因为你本身就是这件事。你所原谅的,是你所不了解的。其实马修也不是忏悔,那成什么话?

这件事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多年前,他们就曾开玩笑说,他们不可能一辈子忠于对方,这种事本来就不可能。(他们提到“忠实”,真笨,简直笨透了。这种字眼,是那吃人的旧社会的产物。)但两人对这件事都很恼火,说来奇怪,两人都变得脾气暴躁,心情不佳,无法释怀。

那天晚上,他们亲热了一番,美妙无比,双方都觉得,竟然让一个(偶然在宴会上邂逅)名叫玛拉的漂亮女孩影响他们的生活,未免荒唐。他们相爱了十多年,且不打算就此终止,那么,这玛拉什么的,又算什么?

只是,苏珊冒起无名火,她自忖,自己是(是吗?)他的第一个。十年了,这么说来,这十年忠贞不渝的生活就是毫无价值的了,再不然,就是她本身无足轻重(不对,这条思路有问题,绝对有问题)。话又说回来,要是我在他心中毫无重量,那,马修那天下午,第一次和我发生关系这件事,也毫无意义了。那次真叫人回味无穷,那乐趣到如今,仍像落日时的长影,伸出魔杖般修长的手指,抚摸我们(我怎么会说日落呢?)假如我们那天下午的感觉也算不了什么的话,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们之所以成为罗林先生和夫人,生下四个小孩等等,等等,全都因为那个下午。事实上,这整件事都很荒谬,他告诉我事情的始末,这也很荒谬。我在乎也好,不在乎也好,都很荒谬……这玛拉到底是何许人?怎么,无名小卒罢了。

处理这件事,只有一个办法,这两个理智过人的人就是这么办的:把事情抛诸脑后,一面着意、有计划地迈人婚姻的另一个阶段,彼此感谢,感谢过往的好运。

像马修那样英俊潇洒,长得一头金发,有魅力,有男子气概的男人,而做太太的,为了小孩不能陪他,他独自参加宴会,偶尔禁不住漂亮女孩的诱惑(哦,这是什么话!),偶尔屈服(这个词更叫人吃不消),那是难免。而她,一个漂亮的女人,在瑞契蒙那个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花园里,偶尔被箭所刺,一支似是涂满苦汁从空而降的箭,这也无可避免,只不过那是支暗箭,不是明箭,所引起的痛苦,也不在预料之中。马修的外遇是否影响了他们的婚姻?没有,被打败的反而是那些女人。英俊潇洒的马修罗林,不论身与心,都属于苏珊罗林。

那干嘛苏珊会觉得生命像沙漠,一切都无意义,连孩子都不是她的?这种感觉,还好每次都是短短几秒钟而已。

这时,她的理智告诉自己,一切无事。即使马修真的偶尔在下午偷个情,那又怎样?她自己很清楚,除了她偶尔感到枯寂,他们之间实在相处融洽,婚外情其实并不重要。

问题的症结是否在此?由于孩子、屋子要人照料,很自然从前那些奇遇、欢乐与她已无缘。而她却很可能暗地里希望,甚至心里有数,狂放、美丽的外遇他迟早会碰上。可是他娶的是她,她嫁的是他,两人海誓山盟,因此老天爷不能赐予他真正的奇迹。他有了奇遇回来,心中并无充实感,反而忧心忡忡。难道说这也是苏珊的错不成?(事实上,她就是从他那一副不开心的神情,察觉出来他对她的不忠。她的神情其实也相差无几,总是带着怀疑。她心中想,把自己的快乐抢走的人,你还和他分享什么?)可是这也不能怪他们,谁都没错。(只是自己的感受,难道要怪罪别人不成?)不是,事情好好的,谁也没错,不是哪个主动提出,哪个要接受……一切没问题。只是马修从来没有真正感到快乐,像他想象中那么快乐,而苏珊越来越感空虚。(这种感受,通常是她单独一人在花园工作的时候,最为强烈。她现在尽量避免去花园,除非马修或是孩子们陪伴她。)其实用不着使用那些夸张的字眼,什么“不忠”、“原谅”等等。理智不准她使用这些字眼,理智也不准她吵架、闹别扭、发脾气、冷战、恶言相对、哭闹、尤其是不准她哭。

享有幸福愉快的家庭生活,有了四个健康活泼的小孩、宽敞的白色房子、广阔的花园,那是应付出高价的。

他们正是为此付出高价,而且是心甘情愿,脑筋清清楚楚,一点也不糊涂。他们肩并肩,或面对面躺在宽大高雅的卧室里,窗外对着沉郁的河流。他们常开怀而笑,没有什么特殊理由,但心中明白,他们笑自己——两个小人物,却用理性的爱情来支撑一个这么庞大的家。笑声使他们感到快慰,笑声挽救了他们,到底挽救了些什么?他们则不清楚。

两人都40岁出头,两个大的孩子,男孩10岁,女孩8岁,都已上学。双胞胎6岁,还没上学,苏珊亲自照料他们,没请保姆、女孩子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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