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爱洛伊丝》

书信七

作者:让—雅克·卢梭

我怎么会在一天比一天更敬重你的同时,又一天比一天地不如从前那样爱你呢?当你每天都值得我对你产生新的感情的时候,我怎么会失去我对你的旧感情呢?不会的,我亲爱的和高尚的朋友,我们青年时候彼此之间是什么感情,我们今后一生也是这种感情。我们互相依恋之情之所以未再增进,是因为它已经不能再增进了。全部差别在于:过去,我爱你,把你看作我的哥哥,而现在我爱你,则把你看作我的孩子①,因为,尽管我和表姐都比你年轻,而且是你的学生,但我把你是看作我们自家人的。你在教导我们如何思考问题的同时,也教导我们要成为有感情的人。不管你那位英国哲学家怎么说,这种教育方法就是比别的教育方法好。既然人之所以为人是由于有理智的缘故,则人如何行动,就必须靠感情的指引了。

①此处“我的孩子”,系朋友之间的亲昵称呼。

你是否知道我为什么表面上看来改变了对你的态度吗?我实话告诉你,其原因,并不是我的心不再是原来那颗心,而是由于你的处境变了。只要你的慾望还有一线实现的希望,我总是尽力促成它的实现的。由于你一再追求,想得到朱莉,结果,反而使她落到痛苦的境地。要是真使你心满意足了,那也许反而会有害于你。我宁可看见少一点需要人同情的地方,宁可使你更加不满意,因为,当共同的幸福已经不可能得到的时候,你就应当把你所爱的人的幸福看作自己的幸福;对于没有希望的爱情,你不是只能够这样吗?

我通情达理的朋友,你这样做了,但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你执行了我的命令,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忠实的情人像你作出这样大的牺牲。断绝和朱莉的关系,你以你的宁静为代价,让朱莉的生活得到安宁,你为了她而牺牲你自己。

我不揣冒昧地向你陈述的以上几点意见,看起来很奇怪,但它们可以起到安慰人的作用,而且使我也敢大着胆子往下讲。首先,我认为,真正的爱情和美德一样,有这样一个优点:它能补偿人们对它作出的牺牲。我们可以说,正是由于认识到了它的代价和促使我们这样做的动机,所以我们才乐于失去一些东西。你的行动表明:朱莉曾经为你所爱,因为她值得你爱,而且,你将来还会更加爱她,你也将更加感到幸福。这种美好的自爱心,可以弥补你艰苦的德行所付出的代价,使你既能享受爱情的美,又能体会到德行的高尚。你将认识到:“我知道怎样爱我所爱的人”与“我占有了我所爱的人”相比,前者的乐趣是更持久的和更加甜蜜的,而后者的乐趣,由于已经享受到了,所以将日渐减少;前者的乐趣将始终存在,即使你将来无力追逐爱情的时候,你也依然能享受到它的美。

此外,正如朱莉和你曾经对我多次说过的:爱情是最能够感动人的心灵的甜蜜的感情。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则一切能使爱情延长和牢固的事情,即使需要付出一千倍痛苦的代价,那也是应该去做的。如果爱情是一种愈有障碍愈益强烈的愿望,那就正如你说的,使愿望得到满足,那反而不好;宁可让它持续下去,使人感到痛苦,也不让它在欢乐之中消失。我已经说过,你们的爱情已经经受住了占有的考验,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经受住了情人远离和其他各种各样的考验;它克服了种种障碍,而没有克眼的,只是那个最大的障碍,即:需要克服的障碍已经没有了,而你们却自设障碍;这就令人担心了。在全世界,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谁的情慾经受住了这样的考验,你凭什么说你的情慾经受住了这种考验呢?何况随着时间的推移,占有的时间一长,再加上年龄的增长,容颜的衰败,必将使人产生厌倦之心。然而,在你们分离期间,她的容貌好像老是保持原来的样子;你们两人互相在对方看起来都仍然是风华正茂的时候,你们彼此都觉得你们还是分别时候的样子。你们愿白头到老的心,将使你们的青春和你们的爱情在美丽的幻想中永远延长。

你之所以一点也不觉得幸福,那是因为有一种难以克服的不安心情在折磨着你;你的心在呻吟,对它没有得到它应该得到的东西而感到惋惜,你活跃的想象力在不断地要你去追求你不可能得到的东西。然而,爱情对你所要求的甜蜜的乐趣,是无有不满足的,用你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你一年就把你一生的乐趣都享受完了。请你回忆一下你在一次胆大妄为的幽会之后第二天写的那封情意绵绵的信。我看那封信的时候,我的心情之激动,以前还从未有过:我在信上看到的,不是一个温柔的心灵的常态,而是一个处于热恋和迷于感官享受的心快乐到无以复加的样子。你自己也说,这样的快乐,一生当中是不可能有两次的;要是真能享受两次的话,就是死了也心甘。我的朋友,乐趣已到此为止了;不管命运和爱情对你怎样安排,你的爱情和幸福往后就只有走下坡路了,那一瞬间就是你的不幸的开始,而在你还不知道能在她身边领略到什么新的感情时,就已经有人把她从你身边夺走了。这好像是命运在保护你的心,不要把乐趣享受尽了,在你过去的乐趣中要留下一份你将来还可享受的更大的乐趣。

你应当为你抛弃一项你已失去的财富而感到庆幸,并尽情享受剩下的财富。幸福和爱情也许将同时消失,但你至少是保存了感情。只要你还在爱一个人,你就不会不感到快乐。对一个温存的心来说,已经了结的爱情,比不幸的爱情还令人害怕;对所占有的东西感到厌倦,其难受的程度,比对失去的东西感到的遗憾还大一百倍。

虽说我这位悲伤的表姐责备自己对她母亲的死负有责任,但我认为,这种痛苦的反思,将破坏你们对爱情的回忆;这样做法是有害的,很可能使你们爱情的火焰永远熄灭。不过,这样做法虽很痛苦,但可以使她产生错觉,或者说得明确一点就是:她经常用来严厉责备自己的不切实际的理由,只不过是一个为她过度伤心辩解的借口而已。这个心地温厚的人生怕自己遭受的痛苦还不够,所以在她看来,凡是能增加痛苦的事情都经历一点,也是一种乐趣。请你相信我的话:这是她自己愿意这样做的,她没有实事求是地对待她本人。啊!如果她真的以为是她缩短了她母亲的寿命,她的心能经受得住这种悔恨交加的压力吗?不能,不能,我的朋友,她就不会哭她的母亲了,她就会追随她的母亲于地下了。德丹治夫人的病是早就发现了的;她患的肺水肿,是不治之症。在她发现你们来往的信件以前,人们早就觉得她的命是活不长了。你们书信往来,这对她来说虽是一件令人忧虑的事情,但她从中得到的快乐完全可以弥补她感到的忧虑!她对她女儿的错误固然是感到惋惜,但看到女儿做了那么多符合美德的事情去弥补自己的过失,这位善良的母亲又感到十分安慰,不能不在对女儿的失足感到惋惜的同时,对女儿的心灵感到钦佩!看到女儿在这件事情上的做法是那样可爱,她是多么高兴啊!朱莉不知疲倦地照料母亲,昼夜不停地伺候!毫不懈怠地守在母亲身边!恨自己给母亲带来了痛苦!她后悔,她哭泣,她安慰母亲,对母亲有说不完的话!从女儿眼睛的神情,就可看出当母亲的人是多么难过。她白天黑夜地守着,无微不至地照料母亲。要是你亲眼看见的话,你一定会觉得朱莉与从前已判若两人。她天生的娇滴滴的样子没有了;她身体长得很结实有力,伺候病人的辛苦工作没有使她的健康受到损害,她的心灵好像使她换了一个身体。她什么事情都做,但表面上看起来又没有做什么事情;人们到处都感觉到有她,但她又从未离开过她的母亲。人们经常看见她跪在母亲床前,吻她母亲的手,对自己的错误和母亲的病感到悲伤;这两种悲伤的心情加在一起,她心里就更难过了。我发现,在最后几天走进我姑母房间的人,没有一个不被这些情景感动得流泪的。人们看到:在即将永别的时候,这两个人为了更加紧密地心连着心,做了多么大的努力啊!人们看到:这母女二人是多么地难舍难分;在她们看来,无论是生还是死,只要两人能在一起,则离开人间或留在人间,都是一样的。

不要把朱莉的情况想象得很惨;请放心,所有我们能指望得到好心帮助和诚心安慰的人,都曾来帮助我们延缓她母亲病情的发展;不过,我们可以肯定地说,如果没有她的细心照料,我们是不能使她母亲活那么久的。我的姑母亲自对我多次说过,她生命的最后那几天,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几天;她唯一感到遗憾的是:她没有亲眼看到她的女儿获得幸福。

如果说要把她的死归因于忧伤的话,则她忧伤的起因是早已有之的,而且唯一无二地是由她的丈夫引起的。他早年是一个爱情不专一的风流人物;他把他年轻时候的爱情浪掷于无数个远远不如他贤惠妻子的女人。在他年岁大了回到她身边的时候,他和其他爱情不专一的丈夫一样,错上加错,对她的态度极其粗暴。我可怜的表姐对此深有感触。他那谁也说不动的高傲倔强的性格造成了你的痛苦,也造成了他女儿的痛苦。她的母亲对你一直是很喜欢的;当她发现她女儿的爱情秘密时,想要制止,已为时太晚。既不能制止她女儿不爱你,又不能改变她丈夫的顽固,这一无能为力的痛苦,一直深深埋在她心里,这是造成她无法治愈的病的第一个原因。在她突然发现了你们的信,知道你们竟滥用她对你们的信任后,她担心,她想挽救一切,反而会失去一切;想保住她女儿的荣誉,反而会危及她女儿的生命。她对她的丈夫进行了几次试探,但都没有成功。她有好几次想把这件秘密的事情告诉她的丈夫,告诉他应该怎么办,但她胆小害怕,不敢说。在她能讲话的时候,她却犹豫不决,不敢讲;直至她决定讲的时候,已为时太晚,没有力气讲了,带着这绝大的秘密死了。我虽了解这个严厉的父亲的脾气,但我不知道天性的爱能使他的脾气改变到什么程度,因此,只要能看到朱莉平安地活着,我也就感到宽慰了。

我对你讲的这些情况,她是一点也不知道的。我对她表面上后悔的样子,有许多看法,要不要告诉你呢?爱神比她机灵得多。由于她深深感到对不起她的母亲,所以她想忘记你;尽管她想这样做,但爱情又搅得心绪不宁,使她不能不想念你,使人看出她流的眼泪和她所爱的人有关系。她虽再也不敢直接谈论爱情,但爱情的力量至少能使她在后悔的时候,仍能想起她和你的情谊。爱神用了那么多巧妙的办法捉弄她,以致使她宁肯再受些苦,使你为她的痛苦担心。你的心也许不理解她心中的这些秘密;她心中有这些秘密,是很自然的,因为你俩的爱情尽管在力量上是相等的,但在效果上却是不同的;你的爱情热烈而奔放,她的爱情却很温柔和文静;你的感情流露在外面,而她的感情却含蓄在内心,深藏在她的灵魂里,以致改变了她的性格,使她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爱情使你的心日益活跃,情绪高昂;爱情却使她的心日趋消沉,情绪低落。心中的弦松弛了,力量也就没有了,勇气也就消失了,刚强的性格也就不存在了,她坚毅的品质虽不说是全都消失,但暂时是不起作用了。一刹那间的骤然变化,就能使它或者完全恢复活力,或者一去就不再回来。如果她再产生一次气馁,她就完了,不过,这个心灵美好的人再重新振作起来的时候,她将变得比从前更加高尚,更加坚强和更加勇敢,那时候就不会再出现什么重新堕落的问题了。亲爱的朋友,在此紧要关头,你应当知道如何尊重你所爱的人。你目前的做法,对你本人固然不利,对她就更是危险的了。如果你坚持硬要到她身边去,那是很容易的,然而要想占有这位朱莉,那就办不到了;你是再也得不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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